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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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過雲層照下來,斷壁殘桓中的一支六月雪正從瀑布上的高空中緩緩落下,猶如九天之上長明不滅的璀璨煙霞,落入這刀光劍影的凡塵。

仙岳的大殿廣場中,雪澤時雨流著熱血,與蜂擁般的修士們打得天崩地裂,眸中決絕狠辣,絕不會放任何一個人沖過他劃下的那道線。

“你們這群混蛋,都想欺負我華嚴殿的人,老子和你們拼了。”

“師父,你能不能別這樣說話……我都搞不懂你在學三師兄還是二師兄……”

秦東明與青陽背靠背,一攻一守,跟在雪澤時雨身後,互相協作。

殿頂的琉璃瓦上,幽夜閉目撫琴,眼角掛著半滴熱淚,手指奮飛,調子十分悠遠而古老,像是從千年冰封的雪地裏伸出的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灼灼溫熱,不知不覺滾燙了誰的心胸。

面對那群洶湧而來的仙門修士,雪澤離將發絲鋪展開來,在雲臺前豎起一座發墻,銀白發絲華麗推開,成一把扇面狀,像一只神陽下霍然開屏的白色孔雀,華美而高貴,隨即,雪澤離點地起陣,陣如極光揮灑,在半空成一張陣圈,雪澤離躍上而坐,懷抱琵琶,眼中決然堅毅,誓死而守。

登上那座雕刻雲紋的青灰雲臺,吳企圖揮手施法解開那金色的鎖妖陣,將那尊銀白的雪人接到雲臺上,與自己相對。看著這張雪化的面孔,吳企圖微微輕笑,這個人,無論什麽時候都喜歡把人凍成冰條,現在好了,自己也成雪條了,想著,他伸出手指輕戳了下這張即使變成雪人也還攜著高傲的臉,只是這觸感不太好,硬又冷。

收回手,吳企圖自丹田起運起流動在血脈裏的妖氣,左手指劍開陣,雲臺上炸開一張巨大的陣光,緋紅色陣光直沖雲霄,仿佛一片霞光在頂,下一刻,他身軀的四肢血液漸漸回流,連著大腦的血液也一起,往身體的丹田處湧動匯集,血液通過心臟倒流,那種痛苦可想而知,吳企圖白瓷如玉的臉忍著痛的情緒,卻也是越來越受不了,最後只能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裂口,殷紅的血在白凈肌膚上滾流,如陽花開在血色的寂靜裏,有點淒清,但更多的是決然燦烈的堅持,他必須讓這個人活……

梅岳峰的罪也好,殺了刑皇的愧也好,都不在有了,還有那個叫翠琴的女人賦予他的夜夜夢疾……就此結束吧,最不該留存的人,也許沒有,但他想停下來,做一個平靜的夢……

隨著陣光繼續,那脖子上的血管凸起,如網絡一般蔓延全身,連指尖都有微紅的血管顯露,紅色的血管猛烈流動,從鮮艷的紅變成淺色,變成青白,最終變成慘淡的白色,連嘴唇都白成了紙片,咬破的裂口都是撕開的白肉,就此,他身上的全部血液都匯聚到丹田處,所有的墨藍妖氣也都匯集在那一處,透過衣服都能看見,那一團墨藍的光在丹田處一點點變小,每變小一次吳企圖的額頭都冷出一層汗。

“必須拿下藏海古道……”

“他現在凝血聚丹,正是虛弱的時候,錯了時間就完了!!……”

“快!快……誰有破這妖物防禦的法寶??”

藏海古道與雪澤王族的首級已經引得百派修士浴血奮戰,甚至露出比惡魔還可怕的表情。

隨著震耳欲聾的廝殺聲,身後如扇狀的銀發墻傳來一陣陣打動,那群修士已經沖到內線,護守的雪澤離正拼死打退那些人,撥弦的纖長手指已經破傷得血流不止,他每彈一次,射出的黃色音波,便震開一排人,而那些修士卻都像紅了眼的野獸,一波又一波地沖上來。

見狀,幽夜立刻停下琴聲,抱琴飛身到雪澤離身邊,與他一起守護,奈何他是治愈功法較多,打出去的法力甚是微薄,但他那雙清冽的眸子裏卻是無畏的堅決,這一次,他不會膽怯,更不會感到絕望,那個人救了他無數次,只這次,他不會在心裏存那種軟弱的期待,沒有那個人的庇護,他沒有機會固執了一次又一次,仇恨算什麽……那個人死了……那份卑微又固執的仇恨算什麽……

誰都不能過去,誰都不可以……雪澤離死咬著這樣一個執念,將那帶血的手指一次又一次舉起在明黃色琴弦上狠狠滑下,血濺在那精致的臉上,化作瑰麗而絕美的紅烈。

打過來的除了人還有無數劍光和法彈,如雨下的法彈重重打來,秦東明正被人牽制了雙手,一道法彈直沖他而來,青陽跑過去,雙手如電光般迅速,在他們頭頂開啟光盾,這一剎那,青陽突然很感激丘無涯那個混蛋,是他的日日暴打才讓自己練成這般的盾法。

一個灰色道袍的修士沖過了那銀發高墻,幽夜連忙追去,與那人單鬥,吳企圖面色蒼白,卻不敢分心,可幽夜的阻攔在那人面前顯得過於輕松。

眼見那人劍光淋漓地刺來,幽夜便是奮不顧身閃到吳企圖面前,那玉林的身子站得筆直,他看著眼前的恩人,清秀的面容如瀲灩的秋光,嘴角浮起溫和如風的笑,熱血沿著嘴角潺流而下,紅得觸目驚心……單薄的胸膛穿透一把染血的利劍……

“恩公……成魔成仙,我都護你……”話哽在喉,戛然而止,幽夜就那樣站著停下了最後一次心跳,在他面前開始褪色,如玉似月的臉在消融的光芒中殘破而逝,隨著滿天的霞光一同飛散,變成那只初見時拜首一扣的花雀。

“啊!……”吳企圖瞪大了眼睛,忍著這種生離死別的情緒,大叫了一聲,渾身戰栗,身下的陣光越發的強烈,他丹田處的妖光瞬間縮小,將那些血液全部揉成一體,紅光炸逝,終結成了妖丹。

“結成妖丹又能怎樣?”那人踢開幽夜,上前邪笑:“你現在就跟個死人一樣!!”

吳企圖冷撇了他一眼,卻開始頭暈眼花,呼吸也慢慢變得不流暢了。

“受死吧,藏海古道!”

那人舉劍砍去,但劍在高空被一個閃電擊得粉碎,他猛地回頭:“誰……”話音未落,已是人頭落地,那還沒閉上的眼睛隨著頭顱翻轉,只見一把白色電刃在那緋色陣光間閃耀奪目的鋒芒。

“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

丘無涯有些冷得可怕,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那雙月牙眼裏沖出來,他在站在陽光的陰影裏,嘴角的笑意再也沒有了。

吳企圖微弱一笑,仿佛還是當初那個見面就要招惹他的模樣,嘴唇顫抖著,語調細小如水:“喲!又來找我……不怕浸……”

“浸豬籠……”丘無涯幫他說了下面的話,聲音冷得微微細碎,道:“不怕!”

“好。”吳企圖輕笑,又道:“照顧師父……說,下輩子,我要氣死他……”

“嗯。”丘無涯轉過身去,看著面前四處的廝打惡鬥,道:“不會再有人過來,走好。”

那句話有種莫大的信服與絕對感。

看了眼地上妖氣散盡的黑白色花雀,吳企圖悵然回頭,便是運起最後的一絲靈力將那顆妖丹從體內推到嘴邊,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便是攥了攥拳,一鼓作氣,將妖丹送到那尊雪人的嘴邊,墨藍色的妖丹在兩張雪白的唇瓣之間,如一顆藍色寶石,璀璨著星河般的光芒,漸漸地,妖丹將雪人的唇瓣暖化成紅潤的顏色,有了血肉,再慢慢進入了那嘴裏,像是回到久違的主人體內。

夏風惶然消歇,天空下起了大雪,如鵝毛飛舞,在那還未消失的緋色陣光中徐徐飄落,暈紅的光芒照得雪花也紅成了朵朵桃花一般,晶瑩迷離,剔透人眼,遠遠望去如一場紛飛的紅色雪景。

吳企圖看著這樣的雪景,覺得美極了,他想再看一會兒,確是再也擡不起眼睛,直到一片六角雪花落到那濃密的睫毛上,便是他感受到最後一絲冷意,矮小的身子如飄搖了許久的浮萍,猝然倒下,跌進那尊剛剛有了體溫的懷裏。

人群中,雪澤時雨一劍砍去一條手臂飛向空中,便如饑餓的獵狼似的,又去尋找下一個獵物。丘無涯也是這般快狠準的殺法,兩人相隔一個殿宇,卻是在互相比拼誰殺的更多,這是好鬥種族最好的默契。兩人殺通了一條血路,碰頭的時候也是互相將劍砍在一起,嚇得身邊的敵對修士一臉震懾。

兩道帶血的急促呼吸撞在一起,雪澤時雨一臉鄙視道:“小子,腿受傷了,就滾回去吃奶。”

吳企圖彎起月牙狀的眼睛:“我更喜歡吃蛇肉!”

“牙長齊了再吃吧!”說著,雪澤時雨朝他猛地劈過去,只見丘無涯紋絲不動,身後那個偷襲的老道士便一分二了。

“別隨便砍我的獵物。”丘無涯嘴角上揚,同時一劍電刃,刺穿側面襲擊雪澤時雨的人。

“你他媽也砍我的了……”

“有本事你砍回去。”

兩人你看不慣我,我看不慣你,卻是互相有著極好的默契,一路殺得人膽戰心驚。

雪越下越大,很快積起一層厚雪,大殿左右打得激烈血腥,也都被這一陣雪驚暫停了動作!

雪澤離望著滿天的雪花,垂危的臉揚起笑容,道:“這是……雪蓋天華……85年了,我又看到了這樣的雪……呵呵……回來了……”

廝殺中,雪澤時雨也擡了擡頭,嘴角浮起淺笑:“雪蓋天華……”

丘無涯將劍上的雪花撚起,問:“是什麽?”

“王族的血統法術,這證明……他活了。”

丘無涯卻是一臉的沈淪,將那雪花一劍削成兩半:“也說明……他死了。”說罷,他立刻飛身出去,一劍閃電而去,刺殺了正在擡頭的三個修士,那三顆頭顱如祭奠的香爐,跌倒在雪塵上,染紅一片。

滿天落雪中,那雙冰封了許久的眼睛緩緩睜開,如重見天日的寶石閃射剎那的輝光,眸子淺帶墨藍的流光如一片海洋中唯一的珍珠,原本漆黑的頭發變化成從頭頂的墨藍一直漸變到發尾的墨色,如夜晚星河下的墨色海洋,高遠而清冷,左耳上那串標志仙陽輪回術的骨節耳環消失了,恢覆了最初的模樣。

他回來了,以雪澤墨海的身份!!!

“墨海,聽父皇的話,為妖也需修善緣,不可輕殺,快放了那條蛇,它歲數比你還大呢……”

“墨海,娘去人間買了你最愛的糖葫蘆,快來……”

“你又扯我頭發,死墨海,我是你表兄,敬老知不知道?”

………

所有的回憶全部回歸,85年前的血腥屠殺,仙門道盟,百派修士,一張張嗜血狂暴的臉,無不沾染雪澤的血恨,那時他200歲……

他垂下目光,看著懷裏像是睡著了的,已然沒有體溫的吳企圖,眼睛裏的光輝湊然冰冷,體內那顆正在運轉的妖丹,告訴了他所有的經過,也講述了所有的仇怨與情恨。

他伸手拿去那睫毛上的幾片雪花,指尖微微顫動,小心地,輕柔地,拭去那慘白臉頰上的所有雪片,直到觸碰那張有著裂口的唇瓣,那上面還留有最後為他送食妖丹的溫柔,一陣悲欲襲來,像鋒利的針尖帶著天人兩隔的痛紮到了心田,那幽冷的眼裏,滑落一滴帶冰花的淚,滴落在胸膛處碎成了傷痛的雪絨!!

“啊……!!”一聲長嘯從雲臺上傳出,悲痛的聲音穿透雲層,傳到九天之上,一股強大的妖力迸發,墨藍色的法光在雲臺炸開,闊出百裏之外,轉瞬間,雪寒無比,仙岳上下,地動山搖,整座山都在晃動。

“不好!!梅傲霜覆活了!!”

楊子成扶住身邊的石柱道,他從未見過這種級別的妖氣,頓時慌了手腳,又看了看在場的仙門修士已經不到兩百人,便打起了撤退的念頭,但他不能喊,只能悄悄走,於是一個轉身迅速禦劍而逃。

“天雲閣楊子成跑了!……”一人發覺後喊道,跟著其他人也有了退意,現在的地面還在震動,還真是不知道出了個什麽魔頭。

紫陽真人擡頭看天,霎時一臉的驚愕,道:“天變!!”

眾人都擡頭看去,只見那雪花之上的天空,變成了剛剛雲臺上爆發的妖氣一樣的墨藍色,連雲都是這種顏色,隨之,仙岳山林裏的群鳥飛離巢穴,大殿殘桓中的鼠蟲都跑了出來,急速往山下逃,這一刻,所有人都根據自己的本能做出了選擇——逃命!

龍寶仙君惶恐不安:“天象異動,必出毀天滅地之妖魔!”便是跟著人群一起撤離!

撞在一起的,膽戰心驚的,六神無主的,一時間,仙岳再次亂成一鍋粥,人群作鳥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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