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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和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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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雨和他的影子

“流星雨於今晚大爆發”的消息不知從哪位同學口中傳出,久不外出玩樂的高中生自然興奮得無與倫比,口口相傳著消息,又計劃著該如何逃過老師的夜間巡邏,順利和各自的小分隊會合前往山中追逐流星。到了入睡時,個個卻都已累得不行,只想快快爬進帳篷中,閉眼一覺到天明,真正悄摸從老師們的防守中突圍的同學並不多。

由張至帶領的小分隊卻是例外,幾位臨時改換主意、想在帳篷中徹夜長談的同學負責吸引值夜老師的註意,剩餘願意冒險的則跟著張至,提心吊膽地繞過老師的監防,帶著手機向稍遠處的能看到整片天空的空曠地帶溜去。張至一個個點過小隊中人員姓名後,又檢查了各自所帶手機的信號,才放心地大手一揮:“大家去吧,淩晨一點重新在這兒集合,想提前回去的和我說一聲,等回到露營地後再發個消息給大夥兒報平安。”

司晨向遠處走去,時時註意手機信號的優劣,最終選定一處山坡坐下,背後是一叢樹林,足以將自己的身形遮住。她身上只著一件長袖校服襯衫,偶爾有旁人經過問起,也只說自己火氣足,用不上外套;同學見她更願意一個人靜靜呆著,簡單關心後便也不再打擾,留罷司晨一人抱著膝蓋,在原地坐著。

她不是不冷,只是內心無知無覺地湧起一陣沖動,想感受周遭彌漫上來的涼意,好像出於追求極致的性子給自己不斷增添的學業壓力,能隨身上的溫熱一齊被風剝奪走,頭腦也在侵襲的寒冷中愈加清醒——什麽也不用想,只是最原初的對冷的感受。

陸刈在遠處猶豫良久,默默走到暗處將厚絨襯衫脫下,趁著月色將襯衫疊成四四方方地小塊。山中夜晚降溫,初秋的風竟也平添一份刺骨。內裏一件薄衣,略略空曠,在風中略略晃動,一如心中微微騰起的覆雜情緒。

他能理解司晨。

更早一些的年紀,更早的一個秋季,他在家中獨自一人翻看著成堆整理好的覆習資料。他並不是天賦異稟的人,優異的成績只是在日積月累的努力與自律中得以保持。那一次他考試失手,恰逢家中變故,卷子攤在書桌上,像一座永無可能翻過的山,壓力如潮水般將尚無足夠力量的他擊倒。

外面恰巧下起了罕見的暴雨,本就轉涼的天氣生出寒意,家裏的時鐘指向晚上七點,除了他卻空無一人。他抓起餐桌上父母提前放好的晚餐費用走出門,以一個極正當的理由外出,淋雨走到不遠的餐館。路上他走得極慢極慢,雨水極快地將他整個身體澆透,而後順著發梢再一點點從衣領和脖頸的縫隙間流入。

迷茫的時候,身體上的刺激好像總能讓人平靜下來,回到壓力重重的現實中。

因為無人可說,所以只能把一切都指向自身,而身體則是最最直接的、可觸碰到的東西。

他在遠處站了許久,也看了許久;直至註意到司晨微微打了一個寒顫,才緩緩走到司晨旁,恍若無意無知地垂下疊好的襯衫一角。正對著天空發呆的司晨下意識地擡手接住,入手卻是已沾上些微寒氣的絨面布料。

“給我的嗎……。”

她有些錯愕,下意識地接過。她垂眼看向地面,少年的影子隨距離的拉近從身後一點一點和她的影子相合,以至將她整個人都團團包裹在內。她將襯衫展開後胡亂披在身上,忽然無論怎麽動作,都只覺得僵硬。

而原本慢慢撫靜的心緒,卻又隨著猛烈跳動的心臟而重新糾纏著,只是出於不同的原因。

他的影子已漸漸矮下去,從相合中逐漸退出,直至停留在和她的影子相齊肩的位置。

他的影子在她身旁緩緩坐下。

他的影子正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的影子緩緩將手擡至半空中,似乎想幫忙整理一下皺起的襯衫衣角,而後又猶豫了良久後,慢慢將一切動作歸至原位。

而她將自己低頭埋在襯衫中,似是對一切無知無覺。

絨布柔軟而厚實,略略發舊的氣味在這陌生而黑暗的環境中是剛剛好的溫暖。

“……謝謝”

極輕極輕的道謝聲逸出。

“——流星”

陸刈忽然在旁開口。

她猛地擡頭,撞進漫天星輝中,星子變幻著亮光,忽明忽暗;零星幾顆弧線狀從天空掉落,好像碎鉆被灑向人間。

二人靜靜坐在山坡上,落葉打著旋被吹到腳邊,悉索的聲音愈加襯得山谷寂靜,傍晚的喧鬧聲也早已消散;只是稍遠處偶爾傳來幾句同樣出來追流星的同學的、極輕微的笑鬧聲。

四下萬籟俱寂,好像他們在世界的邊緣,好像世界即將只剩下他們二人。

沒有人許願,這個時刻太珍貴,以至於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都像是一種奢侈的浪費。

也沒有人說話。

心動著,無言著,隱秘的好感流動著。

他們彼此欣賞,但日常相處的點滴,卻並不足以真正支撐起對當下關系的打破與再重建;只是淡淡地互相關照,像夜間薄薄的山霧籠罩著他們卻也橫亙在他們之間。

像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般並肩而坐,便已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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