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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請放下手中的鎖匙,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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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怕,請放下手中的鎖匙,好嗎?”

“流星雨很美。”

因為困倦,陳姝只看了半程流星雨,發消息告知同學後便準備獨自走回駐營地。張至卻不知從何處而來,截在她面前,毫無緣由地冒出這句話。

她看著張至隱在暗中的面龐,禮貌地點點頭,依著過去的慣性,準備繞開張至繼續前行。腳步卻不自主地放緩,直至站定。

猶豫許久,她轉過身,在黑暗中認真看著張至。

“謝謝。”

謝謝你願意默認司晨提議,收留我進隊伍;謝謝你過去對我的喜歡;謝謝那天在圖書館,你不曾追來灌給我無用的、不被需要的安慰。

謝謝逐漸生長的、對我的尊重。我都能,也都在感受到。

張至輕微地顫了顫身子,他本想在狀若無意地遇上陳姝後慢慢陪陳姝回到營地,並在途中緩和同陳姝的關系,不至於日後相處太尷尬。他根本沒想到陳姝會和他道謝。

他總覺得道謝與道歉都酸得令人倒牙,太過正式以至失去了朋友間應有的隨意。可陳姝挺直了脊背站在不遠處,認認真真向他道謝時,他卻忽然覺得這句話無比悅耳、無比動聽。好像對自己的責備與對陳姝的歉意,都被悉數接納與承認。

他其實一直都對自己過去的輕率而感到抱歉,為只是將陳姝認作一個幻影而非完整而真實的人感到抱歉,為對陳姝的喜歡摻雜了太多他人的目光、太多雜質而感到抱歉。只是青春期的自尊與好面子,一直阻擋著他將歉意說出口。

“也謝謝你。”

最終歉意拐了個彎,被承載在謝意中向陳姝流去。二人彼此揮揮手,相背著向各自原定的目的地走去。

並非只是在沿途的陪伴中才能就著時間流淌而彼此寬恕,一瞬間的理解與心意相通,便是日後君子之交的基礎。

陳姝在帳篷裏翻來覆去。入夜山中濕冷,帳篷不過由一層薄薄的帆布紮成,底部與地面直接接觸;盡管她和司晨在原提供的底毯外,又加墊了一層自帶的睡袋,寒氣仍侵襲而來。

兩個人幹脆將彼此的睡袋展開,交疊在一起,彼此靠擁著入睡。

“應該聽他們再帶上一層毯子的。”司晨不好意思地出聲。

陳姝的手環過去拍了拍司晨的肩,似是在說,沒事的,現在也挺暖和。

帳篷內安靜只聞呼吸聲。她們好像從未靠得如此近,如此親密。

司晨忽然沒頭沒尾地打破沈默:“我之前很不喜歡‘做真實的自己就好’這句話。”

陳姝靜靜地等待著司晨的解釋。在她看來,司晨過去總是陷在自己的世界裏沈默地思索著,偶爾會在陳姝空閑時,突然和她討論起對某些話題的感想。

她其實很樂意聽,因為司晨似乎總能捕捉到某些她無法言說出口的、只是堪堪能感受到的關鍵點。

“尤其是其他人在相處和交往中告訴我這句話。”

“比如什麽是真實,真實作為一個語詞有自己的定義,這個定義本身就需要標準。可是這個標準卻是含糊的、不精確的、千人千面的。對於我而言是真實的,對於另一個人來說可能就是不得不背上的情感負擔。”

“好像是一種無條件的接納,其實只是將揣摩條件為何的責任推給對方,讓對方在‘何為真實的自己’與‘不給他人帶來負擔’中戰戰兢兢。”

“現在呢?”陳姝沈默許久,開口問。

黑暗中,司晨微笑著將雙手交叉攤到腦後,“能有這種希望對方輕松展現自身的意願,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不是嗎?”

接納與承認對方的真實面從來都體現與流動在行動中,用言語道出難免陷於刻意。可無論它是否不過是一種社交上的禮貌用語,這種姿態或許本身便值得珍惜,至少它所導向的是更真誠的相處方式。

而有些人或許缺少的正是這種言語上的提示與承認,無論這句話多麽模糊,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慰。

她轉向陳姝,語氣鄭重道:“所以陳姝,其實你也可以在我們面前做自己。”

“其實你可以試著相信我們。”

眼淚忽然從陳姝的眼眶中湧出來,斜斜從眼角順著面頰滑落至二人共用的枕頭上。

從學校到陳姝家不過步行五分鐘的路程,但她總願意在學校中呆一會兒,再多呆一會兒,做什麽都好,覆習也罷、限時訓練也罷、背誦也罷,甚至只是在教室發呆空想,都比一個人下晚自習後挪回那個每日都空空蕩蕩的家要好。

她一開始並不相信父母會真的將她留在空房子中,自己轉頭奔向追求的幸福,然而除每月銀行卡上固定打入的錢額與每周兩個冰冰涼涼的電話外,父母的的確確沒有再出現在她的面前;家長會也是托了她的小姨幫忙出席。

或許他們早就厭倦了扮演完美父母的面具,連帶著厭倦了不得不使他們擔起責任的陳姝的存在,所以有機會從這個家中飛走時,自然不願再回頭。或許對陳姝有過愧疚,但這愧疚也在連日連月的不相見中愈擴愈大,直至哪怕見陳姝一面,也會被這愧疚壓垮。

所以幹脆就逃避著不再見面,盡到經濟上的贍養義務便罷。

而陳姝則從一開始告訴父母“我不需要你們也可以獨自生活”的堅硬,到在日日獨她一人的家中惶然無措於父母的拋棄與孤獨,直至不得不習慣這種被迫承受的冷清。

從小姨口中得知父母各自出國後,好像很多還存留的希望都消失了。

過年時她也不願參與任何一個大家庭聚會,她害怕憐憫與安慰,害怕故作關心的詢問,害怕或有的閑話與多舌。

很小很小時候,親戚會問她:“你喜歡爸爸還是媽媽?”

她知道標準答案是什麽,小肚子一挺,響亮道:“都喜歡!”

親戚伸出手,戳戳她的腦門:“小滑頭,小心爸爸媽媽都不要你。”

一語成讖。

她有時會拼命回憶那時在她身旁父母臉上的表情,是歡笑還是難堪,是不是從那個時候他們早已不睦,可是她只能記起聽到親戚的玩笑後,轉頭用力張開手抱住父母那時還並肩站立的腿,驕傲卻也帶著些微惶恐地說:“不會的!你是大騙子!”

大騙子。

很多時候她從這個夢中反覆醒來,一開始還會哭得難受,後面也就慢慢習慣了這個夢的存在,甚至還能在固定的洗漱流程中平靜地分析:只是我還會想念他們,僅此而已。

盡管那兩張臉越來越模糊。

後來陶然的出現幾乎是一種驚喜。

她那時封閉自身已成習慣,班上同學不過維持泛泛之交,連帶著將張至也逐出自己的世界後,又變得寂寥而安靜。突然有一個人,和過去見到的人都不一樣,在一個新鮮的環境中固定著每天都能見面。比她更成熟,也願意傾聽她,最重要的是,她願意說出來。

那麽難得的存在,最終還是離開她,而她再也無法聯系上,也不願聯系他。

何況陶然根本沒有義務陪伴在她身邊,來去自由,她也從不能真正伸手去抓住他。

便只能將自己困在淺表交流的面具下,不願再去信任他人——我怎麽知道你們什麽時候會離開我?

司晨略略低的聲音試探著響起:“陳姝?”

一如既往的安心與純粹。

——或許你們也遲早會離開。

陳姝慢慢擡手擁住司晨。

可是在這最後一年,我想相信這個當下的存在。

我沒有什麽要求,因為你們希望我能夠予以信任的這個意願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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