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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生自是有情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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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生自是有情癡

九華殿沈雲密布,鴉雀無聲,幾名軍機大臣交換著眼神。

“陛下,老臣雖一把年紀,但還提得動寶刀!讓老臣帶兵出去擒拿反王,定不孚聖望……咳咳……”夏儒猛地從座椅上起身,咳嗽不止。

“老……將軍,朕明白您的忠心,您還是好生待在這,莫讓皇後勞軍在外還牽掛憂心吶!”朱厚照忙安撫老爺子,人前還是沒喚出他最想喚的“岳丈”老泰山。

“這……”夏儒露出愧色,偷偷瞪一眼夏臣,有些責怪的意味。皇上親征決心那麽大,哪有臨陣讓皇後出馬的道理,她以為她是穆桂英還是花木蘭啊?要是貽誤軍情大事,夏家怎麽擔當得起?

安頓好父親,夏臣站在殿廊拐角,望著層層疊疊的金脊飛檐出神。“大哥,三妹帶兵出揚州,吉兇未蔔,她竟連你也不告訴麽?”夏助站在他身後,收起往日的戲謔跳躍。

“既是禍福難料,當然牽連越少越好,妹妹這麽做,也是保全你我。”夏臣嘆了口氣。

“可我不明白,看樣子皇上並不主張此事,三妹何必冒險走這一遭?”

夏臣回頭,嘴角抽搐了一下,“據說王陽明在南昌……”

王陽明?夏助跟著惆悵起來,這都多少年了,三妹把皇帝尊嚴置於何地啊,“就算她插上翅膀飛向王陽明,還能擺脫一國之母的身份不成?三妹冰雪聰明,怎麽在個人私情上犯糊塗呢?”

夏臣不置可否,何止三妹,這世上被譽為天下第一聰明人的人,不也犯了情癡,亂了綱常?

“娘娘,饒州一過,咱們就到南昌了。”

“晝夜兼程,總算到了。”連綿聳立的城郭,宛如頂天立地的巨人屹立在蒼穹之下,一條條戰壕,一道道拒鹿角,繞山全長二十餘裏,將交通要道封了個嚴實,夏則靈負手站在棧道上,日夜奔波的面容略顯憂慮,寧王還真是養兵千日,籌備得當啊。

“探兵何在?”她揚了下衣袖。

探兵遞上南昌外城地理圖,“回稟娘娘,城東南設有十三道關卡,約五千人馬鎮守城關,守關將軍乃是寧王心腹親信朱拱,此人兵法嫻熟不易對付,娘娘是否考慮駐紮此地以待援兵?”

看樣子,寧王是將留守南昌的大部分兵力布在近鄱陽湖的東南方向,而王陽明從吉安出發應該處於西南,那裏是南昌的薄弱之處,過去這些天還沒什麽動靜,看來她想得沒錯,王陽明的所謂十萬大軍……哎!她毫無帶兵經驗,正面強攻饒州實在不是上策。

兵法雲: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大軍繞過安慶之後,並沒再遇阻軍,要是她能騙朱拱打開城門就好了!兩萬大軍長驅直入與王陽明匯合,可是談何容易啊?她和不懂日常耍的那些小聰明到了戰場上完全不夠用,只要一對上寧王,她總有一種全線潰亂的無力感。

“娘娘,您是不是在想,智取的事?”谷四維換好傷藥,聽了半天商議之人的動靜。

“怎麽?谷總管有何見解?”夏則靈勉強彎了下唇角,她還是很難對谷四維有好感。

“其實也沒什麽,只要娘娘狠得下心,就沒什麽辦不到的。”谷四維捂著傷處,眼角隱有黠氣透出。

都傷成這樣了,算計人的本能一點沒少,夏則靈扯了扯嘴角。她聽明白了,朱拱既然是寧王親眷,也就最得寧王信任,也最接近寧王隱私,是個可以利用之處。

兩萬大軍被分為兩路,一路埋伏在棧道下方,一路由夏則靈親自帶往饒州城下。她墨發高束,白袍銀鎧,和邢風並騎走在前面,城墻上的弓箭手蓄勢待發,嚴密窺望著越來越近的火光,只見馬蹄忽然駐步,隨即傳令兵離隊通稟。

“城下何人?”朱拱見人單騎而來,覺得事出有因,命手下不得輕動。

“小的揚州城營副將,奉寧王密令前來告急,調兵入南昌,請將軍開城門行個方便!”

一聽開城門,朱拱陷入遲疑,“叫你主將前來見我,沒有信物本將如何信你是王爺派來的?”

副將聽罷回去傳話,不多時,夏則靈來到城下拱手道:“在下揚州夏靈,曾蒙受寧王大恩,如今王爺有難,情急之下只好襄助王爺鎮守南昌。”言罷從懷裏掏出一枚翠色玉佩,差副將呈交到朱拱手中。夜幕漆黑,哀涼之情盡數吞噬,她不止一次利用過寧王對她的情分,這一次,近乎敲骨吸髓。

確定是寧王貼身家傳玉佩,朱拱震驚的同時只能相信,傳令開城門放行。

兩萬大軍慢悠悠地通過大街至西城門,一路上,夏則靈向朱拱編了個多年前俠王之恩湧泉相報的故事,邢風在旁添油加醋,朱拱一副看破表象的樣子。末了,夏則靈補充道:“聽說皇後娘娘隨君出征到了揚州,在下路過安慶時,聽王爺言下之意似乎對皇後有些投鼠忌器,想派人刺殺王駕,卻又擔心傷及皇後,倒是耐人尋味啊……”她隨口胡謅,不想朱拱真的露出苦笑,“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不過到了這個地步,王爺自是懂得取舍。”夏則靈故作心領神會,朱拱更深信不疑了,“這是除了樊禮外,王府沒幾個人知道的秘密,王爺真的與你交情匪淺啊。”

“那是當然。”夏則靈笑得嘴角都僵了,不遠處的滕王閣屹立贛江之間,南昌近在咫尺,她比寧王更懂取舍。

大軍一過饒州,立時有消息傳了出去。

主帳內,燈影低垂,寧王不說話,參將們低著頭,腰刀閃爍著悶窒的暗光。

寧王一早放出消息回援南昌,實則打算親率小股人馬從山路險峻的集賢關繞過安慶,再派出疑兵誘安慶守軍出城追擊,這一切的前提是南昌不容有失,他判斷王陽明準備圍攻南昌的消息是擾亂軍心,聳人聽聞,可是現在,朝廷軍竟然大搖大擺通過饒州防線,簡直就是給久戰不利的局面火上澆油!

“王爺,此事不能怪罪朱拱,實在是……對手詭計多端,防不勝防。” 這刀子是主子親手遞過去的,樊禮也不知道怎麽勸。

寧王蠕動著下頜,褐眸輕眨,好似閃過千言萬語最終歸於平靜,“整頓全軍,回……”

“王爺!”樊禮語出激動,替寧王不甘,“這是破安慶的最後時機,安慶一過,王爺便可直取應天,這時怎能半途而廢?”

“安慶守將與王陽明勾結通氣,久攻不下,等來朝廷大軍壓境,應天又有了充足的時間備戰,我們很難速勝。”寧王籲了口氣,不知是冷靜還是滄桑,“南昌內有守軍,本王現在回去,可將朝廷軍首尾夾擊,活捉領兵之人,朱厚照才會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樊禮聽得將信將疑,見寧王眼神中透出殺機,終是退到帳外傳令。

南昌惠民門前兩軍對壘多日,夏則靈來到駐軍之地,卻被告知王陽明不在軍中!但王陽明還真的號召三萬人馬駐在城外,雖然是江西各地來的雜軍,衙役、農民混在其中,但聲勢浩大,士氣鏗鏘,好像隨時要將叛軍撕個粉碎。

原來,王陽明早已傳檄各地,斥反王,訴諸惡,去俠名,這是陽謀。

夏則靈換回女裝常服,在營帳間四處觀望,搓著手,跺著腳,盼著王陽明早些露面。

用完晚膳,她還不想回房,與山歲走到營寨大門上的一座望臺,今夜沒有繁星,也沒有皓月清輝,只有墨色的雲層凝聚在半空,夜風一吹,又灑漏出些許微光,浩瀚的大地仿佛只剩下她腳下的這片光亮,人也成了滄海一粟,渺小而無力地浮游於天地。

“山歲,你笑什麽?”夜色寧靜,夏則靈聽到短促的一聲低笑。

“我是替小姐高興啊,分別這麽久,總算又能見到王大人了。”

“你還有心思玩笑。”夏則靈愁上眉頭,“我想見他,更希望他能想出個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法子,別讓戰端進一步擴大……”有些僥幸總是存在心裏,說不出口。

“娘娘,下官好找啊!”衣袂飄拂,腳步匆促,尤祥沿著長階走了上來,隨即遞出一只湛藍色錦囊,“小的沒有隨行大人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夏則靈一驚,難道王陽明算到了她會來?打開錦囊一看,“師兄要你做軍師,讓我們立刻立刻發兵攻南昌!”

可是朱拱按兵不動,她很難主動出擊啊。見她猶豫,尤祥道:“大人理解娘娘仁慈,但若此時不對南昌出兵,寧王很難相信南昌是真的有難,大人的計劃也就無從施行,一旦寧王掌控戰局,將會給江西和應天百姓帶來更深重的災難!宣公說止戈為武,大人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娘娘還是……”

烏雲遮蔽月,大地上一點光亮也沒有了,夏則靈遍體發涼,終於閉目點頭。

翌日,邢風點齊精兵一萬五千,加上駐地兩萬人馬兵分四路攻向南昌四門,旌旗遮日,戰鼓咚咚響,城內城外廝殺三日,城關內外混亂狼藉,倒塌的長桿掛著殘旗,餘火燒著廢墟發出裂裂微響。

進入章江門,踏過一具具溫熱的屍體,夏則靈不再恐懼,沈著地命人收殮屍身,清理戰場。欣慰的是大多百姓被提前安置,她更沒想到南昌會破得這麽容易,藩兵殘部拋刀扔槍,降的降,逃的逃,並非她想象的固若金湯。

從總鎮督院出來,夏則靈馬不停蹄帶人到寧王府。王府大門內分三殿,外有松竹錦翠,碧水瀠洄,懸梁上卻是蟠龍騰雲,種種逾制雕繪,不是在深宮生活多年的人很難註意到,她仰頭出了會兒神,如果幾年前她就來到這裏,又會是怎樣肝腸寸斷的糾結?

搜了一圈,王府除了一幹丫鬟仆人,沒幾個佩刀侍衛,看來身懷武力的人都隨主出征了,夏則靈下令不得擅動王府之物,留一支護衛隊進駐,她決定今夜住在這裏。

夜景蕭瑟,涼透人心,夏則靈獨自踏上聽風閣,聽一個丫鬟說,寧王常常待在這裏弄茶品簫。偌大的軒榭,擺著箭臺、箭弩,陳列各式珍貴古玩、精美茶具,處處透露著主人的劍膽琴心,她微微一笑,眼前依稀是寧王褪去親王的雍容儀表,品茗賞月,瀟灑自若,可惜……只是她的幻覺。她隨意翻開架子上的一本書,一頁紙飄了出來。

難道是什麽密信?撿起一看,竟是一首《陋室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這句,被他寫了三四遍,下筆有力,字跡疏狂。

“娘娘……”懸於眼眶的淚停滯在身後一聲輕喚,夏則靈淡淡轉身,“是你啊?這段時間辛苦了,怎麽還不去休息?”看樣子,邢風在附近觀察她有一會兒了。

“娘娘信得過邢風,屬下應當夜以繼日保護娘娘,寸步不離。”邢風不卑不亢地現身,“娘娘還是……放不下麽?”

“呵呵,你替不懂老師怨死我了吧?”

“屬下不敢。”邢風頷首,“我只是替娘娘不值,不管皇上做錯了什麽,娘娘實在沒必要和寧王攪在一起,既傷別人,也傷自己。”

“對不起,拉你下水是情非得已,但是我和寧王的感情,外人是看不明白的。”夏則靈蹙眉。

“這個……的確是屬下狹隘,多話了。”邢風不欲再辯。

夏則靈忍不住鼻酸,“邢風,你可以怪我沒有及時阻止寧王,或者怪我對皇上不忠,但是我已經盡力在承擔皇後的責任!我不敢再有別的念頭,我現在只是想一個人想想他,你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很卑鄙,很無恥,好不好?”

“娘娘……”邢風震驚於夏則靈的直白。

下一刻,他眉宇一緊,面色驚變。須臾,異響突起,聽聲辨位,來人不少,都是頂尖高手。

有人!確定不是侍衛,夏則靈眉心大跳,邢風立刻拔刀,兩人背靠著轉眸四望,忽然嗅到空氣中飄來一股濃郁的百合花香,夏則靈很確定寧王府沒有一枝百合,且味道好熟悉啊。

濃密的夜色,十餘名執刀黑衣人圍攏而來,邢風喝道:“膽敢行刺皇後,你們不要命了麽?”

“上!”黑衣頭領冷漠地揮手。

對方齊刷刷地舉刀,邢風只能應戰,只是一面出招,還要保護身旁的夏則靈,左支右絀,加上寡不敵眾,很快撐不住了。夏則靈躲在繚亂的刀鋒裏毫發未傷,一名黑衣人踢得邢風倒退數步,同時持刀而下,她大驚失色,撲到邢風身前,“住手!”

首領躍身而起,替她劃開那道急下的刀鋒,夏則靈更驚訝了。

邢風杵著刀起身,卻突然雙目眩暈,一個趔趄跌跪下去。“邢風!”夏則靈去挽他的胳膊,卻也眼前一暈跟著跪倒,雙手杵在地上,原來這種迷香越是運功發作越快,“你、你們是……”

一名黑衣女子冷蔑一笑,“皇後娘娘,南昌城是這麽容易破的麽?你真以為你對付得了王爺?”

原來如此!分辨出葉子的嗓音,夏則靈來不及心寒,只能哀求,“求你們……放、放過邢風……”

“你有資格和我們談條件麽?”葉子緩緩揚刀。

夏則靈雙手握拳,傲然仰眸:“如果你們對邢風不利,我必不獨活,你們主子要一具屍體做什麽?”

首領擡手制止,長刀停下的瞬間,夏則靈倒了下去。

鄱陽湖西畔,黃家渡。時至黃昏,落日夾於鄱口之間,灑落出金紅、緋紅、青白的奇幻色彩,湖光如血,沿湖而生的藜蒿長草沾染了戰火的氣息。

伍文定有點心焦,“陽明,寧王真的會在今夜回兵麽?”

“兵無常形,水無常勢,打仗講的就是虛虛實實,當虛變為實,人就會猶豫當初的判斷。”王陽明看著湖口地勢圖,內心說不上篤定,但也只能如此認為。

“報——”副將王冕闖了進來,“大人!南昌出事了,皇後娘娘被叛軍帶走了!”

“什麽?”王陽明如遭霹靂。

“據說是寧王的殺手從後園密道潛回王府,神不知鬼不覺帶走了娘娘,還有一個將軍受了傷。”

“這可如何是好?一旦皇後有個閃失,我們如何向聖上交代?”

“皇後娘娘不會有閃失。”王陽明瞇起眼睛,“起碼現在不會。”下一刻,他突然傳下軍令:“擊鼓升帳!”則靈被活捉,意味著叛軍孤註一擲,夜間行軍隱蔽,寧王不會放過這個時機。伍文定定了定神,“要是不在開戰前營救皇後,就算我們取勝,他們也會殺娘娘洩恨,陽明,要不要先救人……”話未說完,他亦緘口,他們蟄伏多日,為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設法救人難免打草驚蛇,很難兩全。

眾將聚在帳中,不論高低站在一處,臨時湊來的軍服簪纓亂顫,摩拳擦掌,等候奮戰。

王陽明皺了皺眉,一念風月怎堪萬古長空,他緩緩拿起令牌,“今日出兵,望爾眾志成城,勠力同心,擒殺叛將,為國立功!”

師妹,你會理解我的,對麽?

夏則靈恢覆意識的時候,人已躺在一艘隨波蕩漾的小舟裏,只見黑衣首領抱著刀劍坐在對面,船艙逼仄,孤男寡女,她下意識地攏緊衣衫。

“哼!”衛長楓嗤笑她的警惕,“娘娘多慮了,在下還沒那麽下作。”他既無心,也不敢。

“用迷香制敵就不下作了麽?”夏則靈冷笑。

“沒錯,王爺的確反對手下濫用毒藥,但王爺就是太在乎小節,太在乎名聲,才吃了你們許多虧。”衛長楓豈止是不甘,更是唏噓,“一年前王爺逃離京城,我奉命留下替他留意你的動向,漸漸的,我就發現王爺沒有監視娘娘那麽簡單……”

夏則靈掙紮著起身,憤怒難當,“是你!是你殺了蕙姨!”

衛長楓用刀鞘壓制她的肩膀,“王爺要對付的是太傅,只要那個女人交出密信,王爺說不定會饒過她,誰讓她不識好歹自我了斷!”見她還要反抗,他惡狠狠道,“娘娘這就惱恨王爺了?王爺讓我監視你,實則留心娘娘的一舉一動,就因為唐伯虎畫出娘娘的畫像,王爺網開一面放了他,王爺知道娘娘喜愛賞畫,借王陽明的手送鵲華秋色圖給娘娘,還不辭辛勞輾轉蜀中,請蜀王妃獻禮給娘娘,偏偏娘娘不領情,派神機營截殺王爺,你可真是芙蓉玉面,鐵石心腸啊!”

夏則靈楞了半晌,想笑,眼眶好像被什麽糊住了,想哭,卻笑話自己太窩囊,最終還是一滴淚珠劃過微揚的唇角,寧王的愛恨太極致,她怎麽承受得起?

寧王偃旗息鼓率軍沿江而下,在接近黃家渡時緩緩靠岸,獵獵火光映照著將士們決絕的臉龐,他舉起千裏鏡去看,一百多年前,這裏是太祖與陳友諒決戰之地,彼時火光漫天,陳屍無數,改換命裏乾坤,書寫無數人的命運,今日也是如此。只是對手不是朱厚照,不是不懂,而是王陽明,他除了坦蕩更還有一絲別樣的鬥志。

樊禮不掌燈,不揚旗,率精兵五千向西岸靠攏,蘆葦蕩中突起喊殺聲,火光中的白刃閃閃發亮。

“不好!”自知中了埋伏,樊禮連忙停船後撤,此地卻河道狹窄,船只難以掉頭。霎時間火起箭雨,一簇簇澆了黃油的箭飛向對岸主船。

設伏人數超過他們想象,他顧不得誘敵的計劃,獨自劃船往回趕,亂船中卻不見寧王身影。

王陽明在後方戰船上眺望著遠處的動靜,身後迂回的河道上,一艘小型木舟悄悄逼近——

“陽明!小心!”聽到伍文定的喊話,王陽明心叫不好,回頭觀瞧——壞了!

寧王目色清寒,搭了長箭瞄望須臾,松弦的瞬間一卷湖浪拍來,船身微傾,箭矢隨之偏離三寸,一聲金響呼嘯著劃過王陽明身畔,正釘桅桿,王陽明轉瞬拔下,奪過弓箭手裏的長弓搭上便射,一支離弦之箭淌過水面,劃破夜空,穿梭光陰,刺向寧王身體,他寶甲披身,內襯錦衣罩甲,箭尖紮透了三層,霎時間鮮血奔湧,染透了右肩。

中箭的瞬間,寧王臉上閃過一絲落寞的痛苦,王陽明的箭術果然……一口積郁的血和著破損的心脈湧出嘴角,他的桀驁自信隨之被擊碎。

可他還是有那麽一絲不甘心,他敗給了天!

“王爺!”左右護衛簇擁過來。

船只駛向黃家渡,兵器交接聲和吼殺聲逐漸靠近,夏則靈心驚肉跳,終於衛長楓聞聲離身。沒多久,衛長楓和手下擡著一個身負重傷的人進入船艙。“軍醫!軍醫!”他焦急地喊,寧王意識模糊地躺在小塌上,眉宇緊蹙,雙拳緊攥,疼得直抽氣。

“怎麽會……”夏則靈湊過去,連寧王的臉都沒看清就被衛長楓擠到外面,淚水很快模糊了她的雙眼。

寧王生死不明,艙內緊張的氣氛陡增,艙外戰火依舊在蔓延,夏則靈慢慢滑倒在門框,塌前忙碌的人仿佛把她和寧王割成了兩極,仿佛她的心口也被插了一支箭,好疼、好疼,疼得她快要發瘋了!

這一戰,寧王損兵折將,樊禮主持軍務,退兵至湖口隱秘之處。

夏則靈體力不支,長眠一天一夜,醒來後聽說寧王轉危為安,傷勢有了好轉,便放心了。

簡單用了膳,她從臨時搭建的營房走出,卻被士兵攔住,“樊將軍有令,您不得離開此處!”

“那,外面戰況如何了?”她擔心地問。

“我們中了王陽明埋伏,損傷慘重,不過我們一定可以重整旗鼓,轉敗為勝的!”士兵高昂地說。

為什麽聽說王陽明大獲全勝,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甚至哀傷得想哭,“勞煩你轉告一聲樊將軍,我想見王爺。”

“你先等著吧。”士兵露出為難的表情,還是答應了。

終於在等待良久之後,樊禮帶她來到寧王養傷的軍帳。一年前不告而別,怎麽都沒想到再次相見會是這副場景,夏則靈抿著下唇靠近窄塌,靜靜坐在寧王身邊,望著寧王蒼白如紙的面色,略顯傷痛的嘴角,她伸手拂去沾在他前額的一縷碎發,指尖掠過他挺翹的鼻梁,忍不住摩挲,朱宸濠,我們終於還能見個面。你能聽到我對你說的話嗎?見到你之前,我的確想過讓你為了那些枉死的人償命,但是見到你之後,我就沒有理智了,在生死面前,還有什麽討伐的呢,你是我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啊,哪怕我對不起所有人,死後下十八層地獄,我也只想讓你,好好活著。

夏則靈就這樣照顧了寧王三天,直到王陽明撤兵的消息傳來,南昌又被朱拱奪回,她和寧王同乘一船沿湖開往南昌。

船一靠岸,有人來接應,藩兵棄船上馬,鷓鴣懸空,淒厲的亂叫擾亂人的心弦。夏則靈忽然聽到外面敲鑼打鼓聲,探身一瞧,只見衛長楓飛奔著過來,“朝廷軍連夜從揚州奔襲,快走!”

“朝廷軍?”來得好快啊,看來是聽聞寧王敗陣的消息,朱厚照就雀躍了,夏則靈擔憂地看著昏迷不醒的寧王,主帥受傷,就算是鐵打的藩兵恐怕也會軍心渙散,他們抵抗得了朱厚照率領的大軍麽?

不過一個時辰,她仿佛聽到馬車後面響起廝殺聲,便又探頭叫住了樊禮,“樊將軍,請你給我一匹快馬,我有辦法解決眼下的危機。”

“你?”樊禮蹙了蹙眉,他哪裏敢做這個主。

夏則靈跳下車去,隨手撿了地上的一柄長刀架在頸上,“衛長楓奉王爺的命令活捉我,無非是以我來威脅皇上,如果你放我回去,說不定我回去跟皇上周旋還有轉機,要是你不放我,我現在就自裁在你面前,審時度勢的道理想必你比我更明白!”

看著她堅定如鐵的眼神,樊禮權衡一番終是點頭,命手下給她牽了匹棗紅快馬。

夏則靈溫柔地摸了摸駿馬的鬃毛,在士兵的攙扶下上了馬背。她凝神看了一會兒寧王所在的馬車,朝樊禮從容一笑,便策馬掉頭,奔向兩軍交戰的膠著之處。

“有刺客!”禦船一靠岸,張永遠遠便看到一道淡紫色身影騎馬沖了過來。“弓箭手!”得令的士兵拉開陣勢,三支長箭齊齊對準了那道身影,站在甲板上的不懂看了片刻,立刻縱身掠起,踢開那幾支隨時可能刺入夏則靈的箭,可還是有一支劃傷了她的腳踝,朱厚照聞聲來到艙外,欣喜地來到馬下張開手臂,將她抱了下來。

“太好了!朕以為你出事了,真的急得要命啊!”朱厚照上下打量著她。

“臣妾沒事。”夏則靈忍著痛,示意他摒退左右,有話進房說。

一進艙房,夏則靈突然下跪,朱厚照連忙攙她,“皇後不必如此,有話起來說……”

“臣妾想求皇上退兵,寧王已經是強弩之末,兵力所剩無幾,就讓他回南昌吧,他很難再掀得起什麽風浪了!”夏則靈直截了當地表明她此刻的訴求。

朱厚照臉色瞬變,“夏則靈!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寧王謀逆作亂,罪惡滔天,你讓朕退兵,給他生還的機會?你讓朕如何面對天下人,如何面對那些被戰禍殘害的黎民百姓?”

“不!臣妾不會讓皇上陷入兩難,皇上完全可以活捉寧王,宣告他戰死,再暗中把他貶為庶人,發配到雲南也好,龍場也好,只要是皇上看不見的地方……”

“夠了!”朱厚照怒火中燒,他忍了寧王這麽久,或者說,他也忍了夏則靈許久,沒想到她變本加厲地挑戰他君王的極限,他上前一步捏緊夏則靈的下頜,“聽說你被皇叔的人帶走,朕為你擔心得夜不能寐,既擔心他喪心病狂殺你洩恨,又擔心他對你舊情難舍孟浪於你,可是兩種擔心下朕依舊寧願是後者,起碼你能安全地回到朕身邊。可是朕沒想到,你竟然為了他向朕求情,你對得起朕,對得起那些被寧王迫害的人嗎?”

這是她最不願面對的問題,可她真的毫無辦法!“是,臣妾愧對皇上,愧對不懂老師,寧願餘生齋戒,長伴青燈古佛,償還罪孽。”

“哼!”朱厚照狠狠地甩開她,背對著她的淒涼,“你別忘了,你是朕的皇後,沒有朕的點頭,你就不可能離開坤寧宮,不管你如何怨朕,這一次,朕不會妥協。”

“皇上!”夏則靈驚呼著扯住朱厚照的龍袍下擺,淚水汩汩而下,“坤寧宮主人的位置是你強加給我的,我不敢怨恨,你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你要我的心,我都能給你,我只求你留朱宸濠一命!”

朱厚照閉了閉眼,時至今日他所承受的心痛都是作繭自縛,那時他還不知道,從他在春風齋看到夏則靈寫字看書的那一刻,是他一生情愁的開始。

“稟皇上,戰況有變!”張永站在門口大聲道。

“進來說話。”

“是!”張永小跑著進來,看到跌跪在地的皇後娘娘楞了楞,“皇上,王守仁率兵把叛軍逼到了鄱陽湖西岸,看樣子,寧王和他的部下插翅難逃了。”

夏則靈猛地回頭,又一個響頭磕在地上,“皇上,臣妾求你了!讓王陽明收手吧!”

張永雙眼瞪得像銅鈴,多年來的疑心很快在腦海貫穿,生怕多待一刻就被滅口。沒過多久,又一個傳令兵跑進來,“皇上!寧王的部下在樵舍負隅頑抗,誓死不降,王守仁軍多有死傷,是否前去馳援?”

“你看到了,不是朕要對寧王趕盡殺絕,是寧王非要不顧一切走上絕路,這一點,你比朕更清楚。”朱厚照冷漠地掰開她的手,隨張永大步離去。

是啊,她清楚,沒人比她更清楚了。

走到門口,朱厚照聽到裏面什麽“撲通”倒地的聲音,響起一縷嗚咽夾雜著癲狂的笑,他頓了頓腳步,終是面無表情地拂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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