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話雲煙

關燈
12、話雲煙

“二小姐身體不適,這幾日都不見人,娘娘還是回吧。”雲溪閣門外,雨兒一再咬著唇回絕。

看來二姐是真的生她的氣了,夏則靈吃了幾回閉門羹,也就不再勸了。都是寧王!明明惡貫滿盈,外表卻一副無懈可擊的淑人君子,處處招蜂引蝶,簡直是男人中的紅顏禍水!她嘆了口氣,惱歸惱,這回的事,倒也不能說是他的錯,二姐太單純了。

長痛不如短痛,二姐,等到將來惡有惡報,你就會明白我。

八月接近尾聲,上元長街桂花飄香,分道口上仆童牽著馬車,送別的氣息令人心生淒惶。

“則靈,聚散總是匆匆,你現在長大了,要好好輔佐太子,切勿任性行事。”遠離人前,王陽明還是那個王陽明,口吻誠摯關懷,帶有兄長的諄諄教誨。

“輔佐君上,那是文臣武將的事,師兄這麽高看我?”夏則靈難掩一絲俏皮。

“自古以來總說牝雞司晨,女子禍國,我卻認為不妥,建功立業不分男女,要緊的是心懷家國社稷。則靈妹妹飽讀史書,聰慧玲瓏,不會甘願埋沒於後宮。”

“謝謝你,師兄,這麽地了解我,支持我。”夏則靈仰視著王陽明,不容褻瀆的堅定從明眸流出。多看幾眼,那抹堅定又添了幾絲錐心刺骨的傷感,十年了,這個人,她到底是錯過了。

“這是我這幾日釀的桂花酒,等到了京城,酒味兒就出來了。”她示意山歲遞去梨木長盒。

“這可勾起我的饞蟲了,重逢會有時,但願來日,你我京城冬日大雪紛飛見!”

冬雪相見,那是多麽美好的場景,說起來,她還沒見過大雪紛飛的美景呢!離別的話說不完,最終只有各自轉身,夏則靈一擡頭,只見身著常服的朱厚照站在街口,身後跟著谷四維和七八名侍衛。

朱厚照走到夏則靈身旁,與她並肩看著遠去的車馬,“王侍郎已經走了?”

“嗯!”夏則靈輕聲說,“刑部事務繁忙,不能再耽擱了。”

“你們師兄妹,感情真好。”朱厚照半瞇著雙眼,唇角微起,語調裏的惆悵卻耐人尋味。“靈兒,你對四書文滾瓜爛熟,那句大學之道在明德……”

頓了頓,夏則靈粲然微笑,“《大學》是我八歲時,師兄教我讀的。殿下連這也要多心嗎?”她挽住朱厚照的胳膊,“讓我來數數,從小跟我表白心跡的公子,得從這兒排到城外,殿下要是誰的醋都吃,酸都酸死了。”

“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我答應你,不再亂吃醋。”朱厚照刮了下她的鼻尖,寵溺地說。

回府的路上,霞光熏暖,令人迷醉。夏則靈不經意道:“朱正,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自從來到應天府,他很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不免心暖,“你說,只要我能辦到。”

“我知道你對我好,依著我,護著我,可是京城對我來說太陌生了,宮裏宮外沒有熟人我會無所適從。所以,除了山歲,我還想再要兩個人。”

“這是小事一樁啊,要不是你父親不願離開應天,就算把夏府搬到京城,也不是難事。”但夏則靈這麽一提,他有點好奇,“你想帶誰一起走?”

“邢風。”夏則靈緩緩道:“武舉人比賽的名額,不懂劃掉了他的名字改成你,但是他身手不凡,心地正直,又有一股子狠勁兒,做武官再合適不過,於情於理咱們都應該給他個機會……”她回頭看了一眼谷四維,發現谷四維正用神鬼莫測的眼神看著她,不免反感。谷四維忠於太子,對她而言卻是外人,她更加堅定要在京城有自己人。

朱厚照點頭,“你想得真周到,邢風是咱們的同學,一旦入朝為官必定忠心耿耿,那就讓他到兵部尚書巫大勇那裏報到吧。”想想朝中黨派分明的局面,他不免憂慮,“還有呢?”

“還有就是……”夏則靈頓了頓,“我大哥文武雙全,心思縝密,一直想投身報效國家。只是最近幾年朝廷內無叛亂,外無戰事,他只能在應天府做個沒有實務的督軍。我想讓他到都尉府去,平日維護京城的安定,要是有戰事發生也能立刻上陣殺敵。”她抿抿唇,故作難言之隱,“當然,要是殿下擔心旁人議論我大哥是因外戚之故才被重用,我也不會強求。”

“這是什麽話,你是我的太子妃,夏家的人已經是皇親國戚了!再說這段時日你大哥二哥伴駕左右,夏臣沈穩可靠,夏助有點像不懂老師,調皮貪玩。這樣,我先安排你大哥到北鎮撫司,先做個錦衣衛指揮同知,從三品,來日他做得出色,咱們再提拔他。”

北鎮撫司,位極皇權,夏則靈喜極而笑,屈身道:“那則靈就替哥哥多謝殿下隆恩了!”

“不許這樣!”朱厚照即刻扶住她,“我有你在身邊,又有娘家的父兄為朝廷效力,我慶幸還來不及呢,你要知道,我為你做任何事情都是甘之如飴,你不必抱著恩賜的想法來看待。”

他的目光,竟是那麽深情款款,如此劍眉星目,很容易令人淪陷。但她催眠不了這是愛情,要不是他的一己私欲改變了她的人生,她也不至於拉上大哥為她賣命。夏臣從小義薄雲天,勝友如雲,是很多人眼中的好哥哥,但她勢單力薄,獨木難支,事已至此,這條路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哪怕更多人的命運被推動著改變了原有的軌跡!

以退為進,惑心邀寵,谷四維呼吸一滯,那個秘密,但願殿下守口如瓶,否則,落到這個女人手上,後果不堪設想。

心願達成,夏則靈暫時安心,但始終想不通,那天經過她房門的人究竟是誰。還有幾天就要離家了,這份惶然恐怕一時難以消解。

這一晚,聽說秦淮河畔舉辦賽詩會,無數秦樓楚館競相參加,府裏的下人都津津樂道。

禁不住山歲一再慫恿,夏則靈便同意出門湊個熱鬧。

坐上馬車,很久還沒到,夏則靈掀開車簾一瞧,馬車卻停了。兩個車夫跳下馬車,她一看眼前景色,頓時驚疑,對岸游船畫舫穿梭,各色倩影飄飛,歌聲傳蕩,喧聲鼎沸,她來的這邊卻是秦淮河夜景最幽靜之處,幾處小橋流水,槳聲燈影輕慢,她疑惑道:“阿福,你怎麽把我帶到這了?”

這時,另一名車夫掀開鬥笠,露出真容,竟是樊禮!

“小姐,樊將軍剛才跟我一起駕馬,說只管往這邊來,小姐最近喜歡清凈。”尹福解釋道。

夏則靈怒視二人,卻不好發作,樊禮是寧王貼身副將,尹福自然不會猜疑。

“娘娘,您這邊請。”樊禮恭敬一笑,縱有不情願,夏則靈只能踏上碼頭為她備好的一條小舟。

夜色初染,沿岸燈影旖旎,她卻緊鎖眉頭,無心欣賞。忽然舟頭輕顫,寧王以輕功落至竹棚之外,一襲描金白袍,一把竹繪折扇輕輕扇動,夜風輕拂他的紗袂和栗發,顯得他玉樹臨風,俊美不羈!

“王爺故技重施,難道不覺得無聊嗎?”夏則靈克制著心底的異樣,冷漠地問。

“有你在,本王永遠不會無聊。”寧王望著河光夜色,遙望城外山巒黛影,“應天府是你生長的地方,卻不知本王一生夙願在此,閱覽紫金山闕,看盡古今興廢。”

夏則靈心房一震,他將野心訴諸於詩情畫意,竟一點也不避諱她?如果不是親眼看到他人後的陰狠暴烈,她會覺得他是踏月而來的雅士,兩人一時沈默,不多時,小舟漂到一個小碼頭,她起身準備下船,寧王忽然道:“你看過雪嗎?”

南地的雪落地即溶,夏則靈不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頭。

“京城十一月才有飛雪,現在八月正暑,本王為你下一場大雪。”

寧王將折扇插在腰間,拔身而起,飛至石橋上方,從準備好的小竹籃裏抓了一把什麽,揚手拋在空中,那是用白紙裁成的“雪花”,乘夜風飛舞,旋啊旋的落到河面,橋梁,輕舟,衣襟,一片一片,如夢似幻。

夏則靈看呆了,王陽明尚未如約,寧王卻先行而至。

雪花越拋越多,洋洋灑灑,在河面上的夜空形成一場爛漫飛雪,忽來春風,皎如梨花。

寧王看著她驚艷的神色,又足尖一點飛至她身旁,摟住她的纖腰,“告訴我,你心裏還有沒有我?”

飛雪如花,仿佛回到芳菲苑,夏則靈猛地回神,掰開他的手臂,用力搖頭,“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往後,王爺的這些把戲,留著去討好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吧,對我而言,沒有感動,只會覺得王爺更加令人厭憎。”

看著寧王不解的神情,她心如刀割,恨意翻湧,毫不猶豫地轉身下了小舟。

“好美的雪啊,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雪!小姐……”河岸附近傳來雀躍的歡呼,仍有不甘落地的雪花在夜空翺翔,灑下漫天刻骨銘心的悲傷。

“我們走!”夏則靈喚來山歲,吩咐尹福立刻趕車。

月華如霜,白雪落入秦淮河,隨著煙波杳然無蹤,寧王愀然嘆息,她真的好絕情啊。

三日過去,留在家中的最後一夜悄然逼近。

“小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暖閣中,夏則靈正收拾行裝,山歲突然來報。

“明日就要走了,岳母肯定舍不得你,趕快去吧。”朱厚照體貼地說。

走出庭院,山歲把夏則靈帶到後湖,四面臨水的一座小亭子。

“入秋了,夜裏涼,娘怎麽不在房裏啊?”夏則靈感到奇怪,不明白娘怎麽會在這裏跟她見面,“梅兒蘭兒呢?怎麽不貼身伺候著?”

“因為有些話,娘想單獨跟你說。”姚惠卿定定地看著她。

“好,女兒洗耳恭聽。”怎麽這麽鄭重?夏則靈有些忐忑不安。

“我一直認為你是咱們夏家最聰明的女兒,雖然你總會做些與大家閨秀格格不入的事情,但是你是個有思想有主張的孩子。王陽明既然已經成婚,你也就對他死了心,我以為不用再為你擔憂,可是我沒想到,你竟然做出更加荒謬絕倫的事情!你將家族的存亡置於何地?又將自己的名譽置於何地?”姚惠卿震怒地看著她。

“我、我做錯什麽了?您怎麽這樣說我?”夏則靈心頭一震。

“你還要狡賴,我問你,你那麽幹脆地回絕你二姐和寧王的婚事,究竟是為了她好,還是……為了你自己?”姚惠卿死死地盯著她。

夏則靈的臉“唰”地一白,原來那天經過她房門的人是娘!當時寧王吻得太用力,吻到她回應了他,盡管她咬破了他的唇,可是落在旁人眼裏,她的反抗根本微乎其微!她想為自己辯解,可是她的確跟寧王的關系不單純,不是單純的絕情和辜負,是滔天的陰謀,是無恥的背叛……

她唇齒輕顫:“我是被寧王……我跟他……”

如此緊張,無異於招認了,姚惠卿怒火更盛,“你自小離經叛道,任性妄為,可你也才華過人,冰清玉潔,因此娘從不約束你的行為。入宮為妃非你所願,可是你既然做了這個太子妃,就應該恪守本分為家族守住底線!可你竟然與寧王……”她簡直說不出口,“他、他可是太子的皇叔啊,也是你的長輩,夏則靈,你簡直讓我刮目相看!”

“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夏則靈急急駁口,娘只知道她不願入宮,卻根本不知道她經歷了怎樣的噩夢,滿腹苦水非心寒二字可以道盡!“您並不知道,寧王只是表面的正人君子,其實他跟那些為非作歹的藩王沒什麽兩樣,他在太子面前忠心,卻從來不把我這個新晉太子妃放在眼裏,一再挑釁非禮。等我到了宮裏,一定不會放過他的。”

“這麽說,是寧王自作多情?”姚惠卿稍有緩和,但這些天夏則靈與寧王共桌用膳時的對視,陰陽怪氣的問候,欲說還休的眼神,很難不讓人生疑,“難為你要面對太子的癡情,還要應付藩王的騷擾,看你胸有成竹,娘也就不多說什麽了。娘只擔心,有的人聰明一世,最終栽倒在‘情’字上,那就貽笑大方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和他之間,沒有情。”夏則靈目色堅定,“只有恨。”

告別夏府,帶著爹娘的不舍,兄弟姐妹的祝福,夏則靈的人生齒輪緩緩旋轉。

接下來是長達半個多月的歸京之路,取道河南、山東,一路上皇家衛隊如長龍過境,黃河兩岸的郡縣百姓謳歌太子體察災情的仁德,寧王治理水災的功勞,所至之處載欣載奔,山呼萬歲。

“吱呀——”馬車從正陽門駛入,紫禁城玄武門沈重而遲緩地打開。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宮!”宮門侍衛匍跪行禮,恰好車簾被風吹起一道縫隙,夏則靈望見巍峨的朱門連著斜陽下的長墻黃瓦,霞光鋪陳了五彩斑斕的天際,半邊金燦如火,半邊陰霾罩地,這片望不見盡頭的宸垣重地,就是她要生活一輩子的地方了麽?

馬車平穩駛入宮道,最終停在東宮門前,夏則靈乏累極了,無心欣賞華麗大氣的皇家庭院,徑自進了東宮尚寢嬤嬤為她收拾好的柔儀殿。

殿內,鳳翎雕刻的屏風,金粉彌漫的墻繪,夏則靈倒在溫暖香軟的絲綢錦被中睡了過去。

睡夢中,一陣白茶芬芳沁入鼻端。修長而有凹凸感的手指,拂過美人粉潤細膩的面頰,將散落在她臉上的發絲捋到耳後,清新淡雅的茉莉香,是她獨有的味道!朱厚照用手肘支著頭,凝視著與他同在東宮床榻上,睡在一個被窩裏的夏則靈,只覺得如置夢中。

夏則靈,順利把你帶回東宮,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比在我懂事時,母後和楊師傅告訴我以後就要做皇帝還要高興。我知道你對我還心存芥蒂,你放心,我一定加倍對你好,讓你的心完全屬於我。

他俯身,在夏則靈的額頭落下一吻。

夏則靈睡得有點不舒服,有人在抱她,她知道是誰覺得有點兒煩,勉強掀開眼皮的一絲縫隙,滿目的棕黃,繁覆的祥雲龍紋讓她的心沈入水底。

翌日清早,朱厚照前往乾清宮見駕議事,六尚局的尚宮們引領夏則靈到奉天殿進香行禮,後又在華蓋殿接受命婦和郡主們的拜見。華蓋殿後苑,名貴花卉吐露芬芳,金器銀具閃閃發光。

夏則靈經過一番裝扮,鵝黃翟衣,腰束玉帶,雲髻上一頂銀鳳昂首展翅冠,額前垂著亮白的珍珠流蘇,後面各插兩支銀累絲凰紋簪,簪首錘揲成花葉,葉脈清晰可辨,花瓣錯落層疊,在微風顫動搖曳,襯得她膚白勝雪,端莊秀麗,隆重美艷!

午宴兩列鋪開,外婦們起身祝酒。

席間歌舞助興,坐在下面的人不再拘束,開始和身邊的人聊天。

“娘娘,你在找什麽呢?”山歲發現夏則靈昂著脖子看一群衣飾貴重的婦人。

“她們是……”夏則靈一陣空落,原來她已經習慣在宴席上尋找那道犀利目光了麽?

“回娘娘話,她們是幾位王爺的王妃,跟隨四王一道進京面聖來的。坐在最前的是鄭王妃,然後是谷王妃、韓王妃、遼王妃……”侯在一旁的孫尚儀低聲道。

夏則靈目光一定,這鄭王妃頭頂的金釵珠冠都快蓋過皇後的風頭了吧?難怪聽朱厚照說起,在他的幾位皇叔之中,屬鄭王粗暴蠻橫,狂妄乖張。

她嘆了口氣,不知道來日要是寧王妃到場,她會是什麽心情呢?

回到現實,她瞧見坐在王妃對面的幾個美人,就是朱厚照寵幸過的儲秀宮選侍,探究、好奇的目光在她臉上打量。其中兩個挨坐一起,綠裙秀雅,粉裙嬌媚,長得很像,氣質卻迥然不同!她們應該就是馮尚寢提到過的謝氏兩姐妹,青荔,若桃。

看她們的眼神並無敵意,夏則靈也無心霸占朱厚照的寵愛,便不再多想。

宴席散了之後,夏則靈在華蓋殿稍作休息,便在孫尚儀的指引下去給皇帝請安。

氣勢恢弘的乾清宮前,蒲公公將夏則靈引到殿內。夏則靈來到皇帝會見臣子的東配殿,一進門瞬間呆住,皇帝竟然在跟不懂下棋!

難道她前腳和朱厚照離開梅龍鎮,不懂和無休後腳也離開了?因為他們在夏府滯留數日,所以不懂提前回來。那麽,她錯過了不懂得知朱厚照真實身份的好戲,想想他在梅龍鎮跟朱正沒大沒小稱兄道弟,那場面一定有趣極了!

弘治皇帝一身明黃寢衣,身材高瘦,鶴發斑白,雖面有病色,雙目卻炯炯有神。

“兒臣夏則靈拜見皇上,願父皇龍體安康,萬歲無疆!”夏則靈來到炕幾前,屈身行禮。

註意力在棋局上的朱厚照一下子回過神來,望見跪在地上的夏則靈,端莊,嫵媚,如同一株盛放至極的黃月季,無法言喻的清麗貴氣,要不是旁人在場,他恨不能立刻把她抱起來原地轉圈,昭告他的所屬。

皇帝聞聲轉頭,旋即朗笑出聲,“快快免禮吧!朕聽說江南觀自在書院出了一名女秀才,不僅讓應墨林五體投地,還收服了咱們大明最年輕的解元孔儒。則靈,你可真是不簡單吶!”

“父皇過獎了,這都是應院士教學有方的功勞,則靈只是多讀了幾本書,哪兒擔當得起呢?”夏則靈暗暗佩服,皇帝不愧是皇帝,耳目真厲害,書院內部的小事都這麽清楚。這樣一來,那個膽大包天的家夥可不處境堪憂了麽?

“聰慧勇敢,知書識禮,真好啊!要是厚照有你一半的膽量,朕也就不用那麽操心了。”皇帝嘆氣,直視夏則靈一陣,暗嘆世間有如此超凡脫俗女子的同時,竟覺得有點兒恍惚。

像!真像!真像是……他龍目微瞇,不敢再想下去。

“父皇,那兒臣替您娶回來這樣好的一個兒媳婦,也算將功折罪了不是?”朱厚照驕傲道。

皇帝寵溺一笑,夏則靈拿起青瓷茶杯為皇帝倒了熱茶,皇帝接過喝下幾口,流露出一絲不屬於天子的惆悵之意。不懂也不管棋局上的事了,輕聲道:“皇帝老伯,您是不是又在想那個種茶花了人了?我跟無休在書院後山的一座墳前看到了茶花十八學士,我想那個人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您還是節哀順變吧?”

“嗯。”皇帝點點頭,又看了一眼夏則靈,“也許這就是天意吧。”

那是封存已久的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還是太子的他奉成化皇帝之名巡視江南,在梅龍鎮,他與一名種茶姑娘邂逅生情。惠惠親手種出的十八學士舉世無雙,也是他們真情見證,他請求母後封她為太子妃,豈料太後勃然大怒,堅決不允,不僅密派殺手夷滅惠惠全家,還焚燒村莊,時過境遷就演變為如今的魑魅林。多年過去,他竟聽聞江南一帶重現十八學士,就先後派了無休和不懂前去調查此事,結果還是惘然。

見父皇累了,朱厚照接替皇帝和不懂下棋。

“朕給你寫的信,你可還記得?” 皇帝饒有興致地看著夏則靈。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則靈過目不忘。” 夏則靈站到皇帝身旁,淺笑嫣然。

“真不愧是夏老將軍的女兒,虎父無犬女,既然這樣,朕把厚照交給你,也就放心了。”皇帝拍了拍夏則靈的肩膀,夏則靈忽然覺得肩頭有逾千斤。她和皇帝才見第一面,就這樣達成共識了?可是皇帝怎麽會如此信任她呢?對不懂也是,但不得不說,皇帝的眼光沒錯。

“寧王到——”殿頭太監一聲尖喝,夏則靈瞬間舉眸。

門口光線昏暗,一襲金袍的男子瞬間點亮視野,金冠點翠,玉革腰帶,粉底白靴,淺金色縐紗外袍襯有方形褐色夔紋,那用料、質地、頭冠,完全是親王規制。寧王行步間衣擺翩飛,冠帶生輝,臉龐精致俊美,栗發飄逸,步伐軒挺,氣度冠絕!這樣猝不及防地相見,非驚艷二字可以形容。

其實,她從前很少把他當成皇室藩王看待,更羞於承認,此時此刻的寧王,讓她生出一股澎湃之情。

這種被直擊心臟的感覺,是她愛慕多年的王陽明都不曾給予過她的。

寧王向皇帝跪身請安,皇帝簡單應對幾句,便擺擺手,讓朱厚照跟眾人退下了。

一行四人離開乾清宮,來到一處綠池圍繞的小花園,進入一座八角亭,四人坐下,太監倒茶,幾條鯉魚躲在雜亂的巖石後方窺視著動靜。

夏則靈看著面前的叔侄二人,一個金袍曳光,俊美妖冶,一個黃袍淡雅,稚氣清秀,均是英俊,卻毫無相似之處。她的目光過分赤..裸,寧王卻不動聲色,換了太子妃宮裝的她,一度美得他心神恍惚,但也憎恨這份驚為天人的美麗背後所代表的東西,她的翟衣,她的鳳冠,都是拜朱厚照所賜!

“皇叔,方才父皇只是身體乏累,才不願見客,現在他把監國的重任交給我,國事上,還得請皇叔多加指教才是。”朱厚照為剛才皇帝的冷淡樣子解釋。

“太子言重了,如今有多位藩王在京,臣本就有維護宗室安定之責,太子放心就是。”寧王說完,又簡單說了四王在京城的一些舉動和狀況,還有需要關註的對象和處置方法,朱厚照聽得感激不已,但說到最後也就無話可說了。夏則靈感覺到寧王的老練,看待事情舉重若輕,看來與他周旋還沒那麽容易!

“我說太子殿下,咱們這麽久沒見,正經事說完了,是不是該聊點不正經的?”不懂叼著杯子道。

朱厚照忽然想起什麽,看一眼夏則靈又閉了嘴巴,夏則靈抿唇一笑,“我來替他問吧,咱們陸續離開梅龍鎮,大概也不會再回去了,有些故人也難以再見面。鳳姐怎麽樣了?在朱正離開以後,她有沒有想開一些?”她想,朱厚照對李鳳多少還是有點愧疚。

“喏,太子的手下不是給她留了一大筆銀子,起碼可以保證全家衣食無憂。至於其他的嘛……我也不太清楚。沒有經過考驗的感情來得快,去的也快,你們就別想那麽多了。”不懂聳了聳肩,籽言跟他考驗太多,這個跟屁蟲跟他來了京城,這輩子都別想擺脫了。

至此,朱厚照有點糊塗,寧王跟夏則靈有些暧昧是不假,但寧王對李鳳的追求才更像真的吧,怎麽皇叔說走就走,一點也沒把李鳳放在眼裏?他看著有點心不在焉的寧王,道:“皇叔,我跟鳳姐的事其實是誤會一場。要是你對她有情,千萬不用顧慮我,把她接到京城也沒關系……”

夏則靈和不懂愕然對視,鳳姐對朱正好歹動過一片真心,這話也太混賬了!一時間,對面的寧王都顯得清秀可人。

寧王聽不下去了,起身拱手,“梅龍鎮的事就像一場過眼雲煙,往事已矣,就讓它隨風消散吧,也不必再提。若是幾位還要敘舊,那臣就不打擾了,告退。”說完,寧王掃了一眼夏則靈,垂眸轉身離去。夏則靈看著他的身影在秋光的籠罩下變為明金色,很快地變淡,消失,嘴角的笑慢慢凝固。

寧王這話,是說給她聽的麽?

一陣風吹進涼亭,有點冷,心臟好像被紮了一下,不知道是為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