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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蘭心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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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蘭心已變

“不懂!你給我站住!你怎麽能把邢風的名字改成朱正?真是太過分了!”早上,春風齋裏孔儒臉色鐵青,圍著桌子追不懂,無奈彤筆已落,無法更改。

回寺的路上,夏則靈不免埋怨,“朱正跟邢風不相上下的,老師就那麽偏心他?”她本來就不放心朱正應下武舉人考試的事,以為不懂會站在她這邊,結果完全相反。

“朱正沒有你想得那麽差勁,他只是不愛惹事,其實他身手底子好著呢。”兩人同處一寺,同吃同住,不懂怎能沒有體會?他倒是有點看不懂夏則靈的失落,“夏同學冰雪聰明,怎麽不懂人情世故呢?朱正想娶你,他就得做出點成績給你爹看啊。說我偏心呢,我也認了,說起來你可能不信,當我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他跟我認識的一個老伯很像,讓我覺得,非常親切……”說起老伯,他嘴角漾起溫暖的笑,自從遇到老伯,他便情不自禁地為老伯付出。

真是玄之又玄的說法呢!夏則靈失笑:“遇到你這樣偉大的老師,真是朱正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親兄弟也不過如此了。”不過她也慶幸朱正沒有親兄弟,否則她要面臨的麻煩只會更多。

不懂莞爾,他自幼無父,跟母親漂泊十幾年,自由的生活,活潑的外表,偶爾也會孤獨,他是很想要一位兄弟的。

回到寺裏,寧王已經等候多時,如約帶朱正到郊外的一處校場苦練武藝。

“哪裏都有他!寧王怎麽那麽愛多管閑事啊?朱正分不清親疏遠近嗎?他想習武,不找我不找無休,偏偏找那個跟他搶女人的寧王!真是莫名其妙!”連朱正都倒戈向寧王,不懂簡直被氣死了。

或許寧王不是什麽好東西,但論血緣親疏,老師您好像還真不如人家寧王。夏則靈勸了不懂兩句,便拉著他去街上買菜。時辰還早,集市上叫賣一片,菜農新擇的青菜,屠夫剛宰好的大骨,漁民新捕的鱖魚,最適合補身子。

“朱正之前在龍鳳店幫忙,牧仁老師的課他經常缺席,這會兒打磨功夫一定頗費體力,晚上我到寺裏,這些牛骨給他燉湯喝。”夏則靈來到肉鋪,精挑細選。

“嘖嘖……這麽體貼?從前可看不出來,光見著朱正給你買燒雞腿排長隊,半點也沒看出來你對他有意思。還以為你鐵石心腸呢,沒想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呀!”

夏則靈無奈一笑,不懂看人倒準,從前她的確沒把朱正為她的付出放在心上,那都是他一廂情願,她頂多是在幾個不學無術的同學間高看他一眼。王陽明,是她唯一願意為他洗手作羹湯的男人。“既然決定了在一起,對他好、關心他是應該的。畢竟除了他,我也不能再選擇別的男人了。”她的語氣劃過一絲悵然。

“啊?”不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倆人的感情進展也太誇張了。

“真巧啊碰到你們。”挑完菜,轉身碰見同樣提著竹筐的李鳳,不懂跟夏則靈對視一眼,有一種說不出的覆雜。李鳳未施粉黛,狀態有些疲憊,猶豫片刻還是慢慢開口:“朱正他……好幾天沒到店裏了,走的時候也沒告訴我他去了哪裏,你們知道他發生什麽事了嗎?”

“他不會再去龍鳳店了。”夏則靈冷靜地回答。

“則靈你……”不懂驚訝,他沒想到夏則靈這麽冷漠又直白。

“老師,你先回去吧,我跟鳳姐單獨說。”夏則靈眼神柔中帶刺,“最近籽言很無聊,要是老師沒事的話,就帶她出去散散心吧。”

不懂摸了摸鼻頭,略有躊躇地離開。

遠離喧囂的街市,兩道身姿秀麗的女子來到翠湖芥子園,湖面依舊水鴨漂游,紅掌帶起綿綿漣漪。李鳳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朱正不來店裏,寧王也很久沒出現了,恍然間她的目標剩下一片空白。夏則靈隨手撿起一粒石子拋進湖裏,鴨翅驚飛,頃刻打碎一切鏡花水月。

“朱正不是晴天。”夏則靈開門見山,“他沒有你想的那麽卑微,容易駕馭。他在信中好感於你,也不妨礙在書院討好我,現在他公開了要娶我,我爹也一定會同意我跟他的婚事,他性子懦弱優柔寡斷,這事只能由我來告訴你。鳳姐,你該對他死心了。”

“不……”李鳳震驚得難以置信,在和朱正的關系裏,她怎能是那個被放棄的弱者?但她沒有在夏則靈眼中捕捉到一絲勝利者的得意,反而是一種悲涼,“他是我救回來的,他跟我學下廚,替我幹活,默默關心我的一舉一動,怎麽可能說變心就變心?難道,他是因為你是夏府千金,為了他的前程……”

“前程?”夏則靈搖頭苦笑,不知為誰而悲哀。“你我心知肚明,當初在醫館我讓你把他帶走,多少是因為他身上帶上一塊價值不菲的玉佩,以為可以幫你一把。但現實是,像他這樣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過幾天苦日子就是游戲人生,哪來的什麽患難見真情?趣味過了,就什麽都不作數了,就算把你收進府裏,也不會給你想要的愛情。”

李鳳楞住,夏則靈拍拍屁股起身,“我言盡於此,希望你能想通。”她走開幾步,又轉過身來,“還有,你也不要指望寧王,比起對女人的殘忍無情,他比朱正有過之而無不及!”

身後傳來李鳳爆發的啜泣,夏則靈眼都不眨一下地往前走,湖邊柳枝亂擺,落葉如雨。

有時候得到意味著失去,而失去,卻意味著得到,鳳姐願望落空,卻收獲未來的無數選擇,而她,卻是真真正正一生一世的坐牢,不得解脫。

晚上,晚膳涼了朱正都沒回來,不懂放心不下出去找。夏則靈歇在禪房的木塌上,等困了睡了過去。半夜,忽然胸前多了一條男人肌肉分明的臂膀,側過頭,看到一雙含情脈脈的眸子。朱正沒想到她會醒,嚇得縮回手臂,“我練功才回來,你燉的骨頭湯,給我留的飯我也吃了,剛剛我也沐浴過了,你別生我的氣,我不是故意打擾你的,我只、只是想抱著你睡。”

他小心翼翼的模樣,有些一本正經的好笑。夏則靈不知怎麽解釋自己沒生氣這回事,“本來想問你練得怎麽樣的,不小心睡著了,你別大呼小叫的,讓不懂老師聽到就麻煩了。”

聽她輕柔的口吻,竟還有一絲牽掛,朱正欣喜得無所適從,“白天皇叔教我射箭搏擊那些,夜裏練石鎖,四更要起床跑步,雖然勞累,但卓有成效……”秉夜燭,絲語柔,赴巫山,正是他幻想不止一次的場景!他俯身,試圖靠近夏則靈冶艷絕美的臉,心跳控制不住的亂,“你剛剛說什麽?擔心不懂老師聽到什麽?”

他眉梢輕揚,急迫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夏則靈看清他眼神的變化,霎時慌措起來,“你都累了一整天了,還有心思想不正經的事?再說這可是寺院,佛門凈地,你可不能亂來啊!”

朱正捋起她的長發,放低聲音道:“老師睡在隔壁,我怎麽會對你做那種事呢?我就想親親你……”

“親、親也不……”夏則靈反抗的話瞬間被朱正的唇舌吞沒,手腕也被扣住,朱正吻得很有技巧,由淺及深,但她只覺得兩片柔軟的肥肉反覆摩擦她的唇,既然是準太子妃,她似乎該給出回應,可她就是沒有那種與他糾纏的欲望。突兀的,她想到也曾有人這樣侵占她的呼吸,從一開始的惶恐不安,到沈醉癡迷。想著想著,她不自覺松了齒關……朱正驚喜她的變化,騰出一只手尋覓著她的雪軟,似乎忍得辛苦,他快要控制不住了!

那夜銷魂美妙的身子,軟得像水,熱得似火,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她清醒,他需要她真實的反應。

朱正的手越發不安分,夏則靈僵直了身子不敢動,直到感覺到他挨著她的某處一觸即發的異樣,她開始用力推他的肩。在躲避他幾回狂亂霸道的深吻之後,朱正終於支起身子,微笑打量著她臉頰上的紅暈,“等回宮之後,你可得好好補償我,你不知道,你有多讓我著迷。”他將她翻轉過去的身子扳回來,牢牢圈在懷裏,溢出嘆息,“得卿如此,真不知道聖人在世能否坐懷不亂?”

“食色性也,聖人也會有七情六欲吧。”夏則靈閉眼的瞬間,腦海中似乎閃過什麽熟悉的片段。師兄少時的志向,不為功名但為聖,她為之欽佩,她相信他一定能成功,立德立功立言,萬古流芳!

黑暗升至頭頂,禪房裏的蠟燭燒完了。

濃沈的夜色摻了一片虛淡的白,寧王送朱正回寺後,一起用了晚膳,不懂說夏則靈在房裏等朱正,故而,他也就沒立即離去。皇室子弟要女人,從來不需要恪守禮法,手段骯臟,動作無恥,所以他們早就……寧王呼吸滯住,攏指成拳,一種不可名狀的屈辱迅速蔓延,壁立千仞、無欲則剛的至理在他身上得到印證,可還是有一股泛濫的春溪侵蝕著他冰冷的心臟,又凝結成刺骨的冰淩。

夏則靈,本王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定要百倍、千倍的討還回來!

第二天雞叫,朱正起床,吻了一下夏則靈沈睡中的臉龐,躡手躡腳地出門。

今天皇叔帶他來了佘山。深山老林挨著千頃湖泊,晨時煙波浩渺,疍民低歌,山路濕滑,朱正站在山腰的棧橋上,望著差點吞噬他的湖浪,心中冒出多種滋味。寧王審視他的神色,用指引的語氣道:“雖然你有毅力,但仍信心不足,我聽說你曾在這裏遭遇水匪劫殺,所以故地重游,克服你心底的恐懼。任何困難你都不能逃避,否則會付出更多更大的代價。”就比如現在,他恨不能把朱正剁碎了扔湖裏餵魚。

“皇叔見解周到。”朱正心中一暖,被灌輸的忌憚變少,對寧王有些從歉生情,更比別的長輩多了一分親近和坦誠,“只是我如今來到這裏,更多的是感恩命運的饋贈,讓我有所失,也有所得。”見寧王不解,他靦腆地笑,“那時我被洪水沖到岸上,是則靈到佘山采藥,碰巧救了我。她是我的幸運女神,讓我一切的苦難有了回報,所以我更感激皇叔……”他渾然沒註意到身旁寧王的目光已經從疑惑轉變為陰暗。

“你身上扛著的,是大明未來的重任,不該過於兒女情長。”寧王沒有情緒地說。

“我們走吧,今日練習馬射。”寧王吐了口氣,轉身走在前面,背著雙手,不再維持臣的謙卑。

皇叔不高興了?朱正撓撓頭,心虛跟上。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得了便宜還賣乖。

朱正一回到寺裏就是夜深寂靜,總是趕不上熱乎的飯菜,好在籽言來湊熱鬧,不懂和則靈點著油燈在院子裏閑聊。朱正一步一頓步伐遲緩,夏則靈忙把他扶到凳子上坐好,“這滿頭的汗,你是怎麽了?”她手指一觸上他的肩,朱正“嘶——”地一聲躲開,他好像很痛。夏則靈狐疑著揭開他的坎肩,拉下他的衣領,肌骨分明的肩頭赫然印著幾道深紅的血痧,“這、這怎麽回事啊?紅成這樣子?”

朱正把另一邊衣衫褪了下去,卻不想應籽言靠了過來,“應該沒有大礙吧?好像是練功過度了?”

“趕緊搭個脈看看。”不懂把無休拉了過來,無休訝異,“他這是氣血逆走,經脈閉塞,五臟俱傷,雖然並不十分嚴重,但也不像是練功導致的呀?你不會是挨了傳說中的鐵砂掌吧?”

夏則靈用毛巾蘸了些跌打損傷的藥水,輕輕為他擦拭,朱正心裏甜,忍著痛,“無休大師別開玩笑了,我這是練習馬射的時候,寧王指點我在馬上開弓,握了一下我的肩膀,當時沒什麽感覺,回來就疼了。”

“什麽?握一下就變成這樣了?那要是寧王跟你動起手,還不一掌拍死你啊?”不懂原本對寧王武學存疑,如此看來此人武功當真深不可測。

這麽年輕的藩王,蒙受祖蔭,富貴已極,既不戍守邊疆,又不必闖蕩江湖,何必吃這習武的苦?文才高、通經綸、武藝精,難道世上真有這麽完美的人?不,他不信。一時間,不懂的眼裏不止嫉妒。

“皇……寧王拍死我幹什麽?他現在在幫我,你呀,就別跟他鬥氣了。”朱正笑著說。

“好了,則靈,咱們回府吧。好久沒跟你好好說話了。”朱正療傷完,應籽言看著暗黑的天幕,撒嬌道。

“誒……”朱正一把拉住夏則靈的手,又說不出挽留的話,就算把她留下抱著睡,抓心撓肝的還是他,“早點睡,明天我等你。”

“你真是好黏人啊。”應籽言嫌棄地拍開朱正的手,趕緊拉著夏則靈走了。

夜裏,燈燭昏黃,夏則靈伏在案前寫信。

“你現在啟程回家,把這封家書交給我爹,他會理解我,不會責怪你的。要是你不放心的話,就打開信來看看。”寫完,夏則靈把信交給尹福。

“老爺責怪阿福事小,只是小姐準備什麽時候回去啊?連老爺的壽辰都不顧了嗎?”自從得知小姐跟一個來歷不明的窮小子在一起,尹福簡直不知道如何跟老爺交代。打開信件,他粗粗看了幾行,瞳仁不斷擴張,手掌哆嗦,差點跪下,“小姐喜歡的人是、是……”

夏則靈心底冷笑,呵呵,喜歡麽?恐怕好感都談不上,曾經的欣賞也隨著無形的君權壓迫黯然失色,厚德載物,功照日月,拋開太子身份,他根本配不上這個名字!

尹福膽戰心驚地離開之後,別苑墻頭上匍匐著兩道黑影,兩人探身盯著廂房,吹花面色疑慮,葉子目色森森。

“你幹什麽?”身畔白光一閃,吹花嚇得按住葉子的刀柄。

“這個夏則靈,先前與主子私會多次,現在又耍心機成了太子的人,她會壞了王爺的事。”

“可是主子並沒有讓我們殺她,平白死了人,太子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吹花覺得不妥,“還有,主子私會她的事與大計無關,或許主子只是對她有興趣?”

“那她非死不可了。”葉子殺意更盛,主子看上的女人成了太子的枕邊人,這是多大的隱患?她甩開吹花的手,蹬住墻頭一躍而起,突然被一個聲音喚住,急速轉身落到墻外,倉促來不及收刀,頷首跪地,“葉子行動未及請示,請主子恕罪。”

寧王眺望了一眼院內,沈下臉來,“葉子,你做事一向讓我放心。這回,你未免太冒失了!”

“王爺怪罪,葉子願意領罰。可是葉子不明白,夏則靈趨炎附勢水性楊花,不擇手段討太子歡心,要是她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在太子那裏打壓王爺,那豈不是成為我們的阻礙?葉子以為,王爺應當防患於未然,早日除掉她……”

“放肆!”寧王喝斷她,內心最隱秘的邪火被挑起,讓他覺得很沒面子,屬下越是這樣看待夏則靈,不就越說明他的有眼無珠麽?葉子說的不無道理,夏則靈自從跟了太子,對他的態度近乎仇視,很可能幫著太子對付他。但,他還是不想暗殺她,這樣簡單地要了她的命,那就太便宜她了!

他的窩火,他的煎熬,完全不夠發洩。

“夏則靈是什麽樣的人,都不足以妨礙本王成事,區區一個太子妃何足為患?現在不殺她,是她……還有用。”

“王爺……”不同以往,葉子半點也聽不懂寧王的話,吹花也從來沒見過寧王這樣的神色,憤怒卻感覺不到殺氣,嘆息卻感覺不到悲傷,總而言之沒有商量的意思。

“葉子知錯。”葉子平覆激烈的氣息,既然主子不想傷害夏則靈,她只能照做。從前寧王否決她刺殺朱厚照的建議,她尚且聽得進去,可是這一次,真的好牽強。

葉子和吹花離去後,寧王從袖口緩緩抽出半截竹簫,又放了回去。

“幽蘭清雅脫俗,生於深山幽谷之中,識此者謂之為曠世奇珍,不識者謂之為鄉野雜草,來日若有姑娘入了王爺的眼,那麽在王爺眼中就是最佳。王爺秉性寧缺毋濫,對於將來的寧王妃也是一種幸運……”

蘭心高潔的女子,傲骨堅韌,毓秀玲瓏,撩撥著他的心弦。寧王從不懷疑自己看人的眼光,但是這一次,他看走眼了。夏則靈,你該慶幸本王沒那麽愛你,否則此時必一劍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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