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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色春宵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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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色春宵不識君

深夜,朱正在後院劈完最後一堆柴火,回寺的路上,穿過一條廢巷,腳步一頓。

谷四維踩著飛檐“嗖”地跪在巷口,急下的動作牽動了他的內傷,忍耐著不在主上面前失儀,道:“屬下有事要稟,前日國子監鄧司業造訪書院,其手下惡奴當街為難夏姑娘,意圖強搶入府為妾,此事……”

“放肆!”朱正擰眉厲斥,“他活膩了嗎?”鄧渠一來梅龍鎮,先到青樓窮奢極欲,當街調戲良家女子被籽言和少鵠教訓,敗壞國子監名聲,他本打算回京再找他算賬,那麽現在……“通知應天刑部和大理寺,立刻逮捕此賊,定罪之後明正典刑,不必押解回京了。”

“是!”谷四維暗喜,鄧渠仗著劉瑾的勢力才如此膽大,這樣也算打擊了劉瑾的氣焰。

“夏姑娘怎麽樣了?是你出手維護的?”

“不,屬下本想阻止,不料寧王在暗中出手相救。”谷四維擡眸,極力辨別主子神色,“當夜,寧王殿下在應府別苑門外徘徊多時……當時深更半夜,至於有無進去……”

“你是說,寧王在打夏姑娘的主意?”朱正冷冷打斷,面上卻看不出什麽情緒。

“這……”谷四維垂頭以示為難,寧王打誰的主意不要緊,主子打的什麽主意,他門兒清。東宮的幾位美人選侍是皇後安排,太子說不上多稱心,這回完全不同!

“退下吧。”朱正被疲憊吞噬了,斜穿過巷的月光,灑在他的麻布衣袍,一寸一寸的寒,那種寒,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夏則靈騙了他,別說是男女之情,就算是朋友,他也從來沒走進過她的世界,她也根本不想跟他扯上關系!他的悲,他的喜,他的困苦,他的秘密,她從來沒有真的在乎過。皇叔一來,與她下了一天的棋,摟著她射箭,幫她戴耳墜,把她從湖裏撈出來,夜裏跟她見面……他們這麽親昵,可是對他呢?連他攢錢請她吃飯,她都再三推辭。

不公平!則靈,你對我太不公平了。

有些念頭忍無可忍,有些東西控制不住。很久,朱正邁開步子,澀然前行。

土墻後面,谷四維隔著磚縫看去,情緒波動之下咳嗽了兩聲,兩名廠衛連忙上來扶住。

“谷總管,您還好嗎?除了毛風清,這梅龍鎮難道還有頂尖高手?”

谷四維搖了搖頭,當時他和寧王對掌,停戰之後寧王的講話依然中氣渾厚,而他卻震動肺腑。寧王年紀輕輕,外表溫文秀雅,卻內力精深,武功高強,太令人意外了!

“哎,京城那邊傳話過來,皇帝龍體未見好轉,要是我們不能趁太子回宮以前立下大功,那以後,內廷可就是劉瑾的天下了,西廠的前途……”

“我自有辦法。”谷四維眸色幽深,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攥成一拳。

七月中,酷熱難耐,夏則靈握筆的手心都是汗,一轉目,手邊多了一杯冰鎮好的酸梅湯。她擡頭,看到朱正朝著她溫寧一笑,於是她也回了一笑,這一笑,溫柔嫣然。

“那個……鄧司業被衙門抓了,聽說被押送應天府,很可能,抄家砍頭。”朱正坐在旁邊校對文稿,輕聲說。

“是嗎?那是他罪有應得,像他這樣的狗官早就該斬。”夏則靈輕蔑一笑,頓了頓,忽然想到什麽,“這回的處置來得這麽快,這麽巧,恐怕少不得某人在背後出力。這個鄧渠也真愚蠢,明知道寧王在梅龍鎮行俠仗義,還膽敢當街行兇,這不是上趕著不要命嗎?”

朱正笑意一凝,將書本合上,“我出去透透氣。”

這時,書院管家進門來報:“夏姑娘,有一位自稱是夏府的下人來找您。”

尹福是夏老爺子派出來的,三令五申一定要把小姐帶回來。尹福擦著汗進門,急匆匆道:“三小姐,老爺吩咐您盡快回府,大小姐和姑爺也回來了!老爺說了,要是這回您不回去,他就真的遍請各府公子,給您挑夫婿,把你嫁出去!”

“你說什麽?”朱正一慌,連忙坐回夏則靈身邊,尹福一臉奇怪,這人誰啊這麽激動。

“哼,我才不回去呢,要是回去也不是現在。”夏則靈冷哼,沒想到父親居然用這一招來逼她。朱正慌亂不已,“是啊,你答應了孔老師,要幫他到鄉試結束的,你是他最喜歡的學生了,可不能言而無信……”

“餵!我和小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尹福一臉不悅地看著朱正,看這身打扮,跟店小二似的,八成又是個追求小姐的厚臉皮。

“小姐啊,當時您執意離家到書院,老爺本來就不高興,夫人也跟著擔心。上個月初,王大人成親,夫人以為你肯定會回來,眼巴巴盼了你三天兩夜呢,結果您……”

“夠了!我不想聽。”夏則靈將手裏的書一摔,臉色極是難看。

“您不想聽,尹福也得說呀,不止老爺夫人,王大人和諸小姐成婚當天,還跟咱們家打聽小姐的音信,他們可都掛念著您呢……”尹福完全沒意識到火上澆油,夏則靈眼圈一紅,遽然起身往外走,“你去跟我爹說,我完成這邊的事,自然會回家。”她想,她會帶回去一個讓父母都滿意的女婿。

尹福也是倔強之人,一聽就跪了下去。

“你!”

“小姐莫惱。還有要緊事……”尹福在夏則靈耳邊竊語一番,夏則靈一下子變了臉色。

“嗯,三天後我跟你回去。”

還是老爺了解小姐的性格,假借夫人暑熱犯病,騙她回家。加上下個月老爺過壽,夏家親眷都趕回來了,缺小姐一個,實在不像話。

三天!朱正楞在一旁,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仿徨無措。

一聽夏則靈要走,應籽言第一個抱著夏則靈又哭又鬧不撒手。在走之前,夏則靈決定履行先前的約定,跟朱正吃一頓午膳,於是拉上籽言,直接到了龍鳳店。

此時正是飯點,店內酒酣耳熱,朱正忙著上菜收拾桌子,看到出現在門口的綠衣佳人,一下子神清氣爽。夏則靈挑了個靠窗的位置,給出一大錠銀子點了壺茶,和籽言閑聊,等朱正忙完。

此時,賬臺後,李鳳粉衣伶仃,隔絕了大堂的喧鬧,怔怔地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麽。惜緣打開一方鑲嵌寶石的紅木禮盒,一大串質地非凡的南海珍珠瞬間發出奪目之光。

“小姐,這是寧王特意派人送給你的珍珠項鏈!聽說幾天後松江府有個煙花表演,是為未婚男女準備的,王爺還讓小姐去參加松江知府的晚宴,等於說,您是半只腳邁進王府了呀!”

惜緣恨不得喊得人盡皆知,籽言“呸”了一下,夏則靈呼吸一僵,就算寧王跟她打了招呼,但這戲……未免也太足了?她有些不安,甚至懷疑寧王就是花心,就是得隴望蜀!那珍珠,碩大刺眼,盡管無法跟幽蘭曲譜相比,但要打動李鳳,也用不著曲譜。

客人散了之後,籽言開始點菜,饑腸轆轆的三人一口氣點了十幾道菜。其中有一道酥炸鯽魚,夏則靈動了一筷子就吃不下了,那個月下清湖的夜晚,那份美味再也無法覆刻,飯桌上的氣氛走向沈默,就連籽言也不自覺收斂了。朱正為夏則靈夾了一塊糯米甜糕,“則靈,這頓飯是你請我的,我不會忘的。你說過,茍富貴,勿相忘,將來我一定請你吃山珍海味,四海珍饈。”

“嗯!”夏則靈忍著委屈點頭,原本平淡的道別,也在這一刻有了幾分感動。

翌日傍晚,不懂再次召集黃班同學為夏則靈送行。

“要想拴住一個男人的心,要先拴住一個男人的胃!”南宮越意自信地把白切雞塊扔鍋裏。

夏則靈捏著鼻子在鍋裏翻炒,“多放點姜片祛腥吧,還有,你能不能在下鍋前把雞腸雞肺雞屁股拿出來呀?哪個男人的胃這麽寬廣?”

“當然是寧王了!好久沒見他了,聽說他跟鳳姐在一起,也不知道……”說著,他雙眼冒光,尖叫起來,“他、他來了!”

夏則靈擡頭看去,今晚的寧王又是一襲銀袍,瀟灑倜儻,她又迅速把頭低下。

“毛將軍,記得你在京城時最愛喝茅臺酒,貴州路遠難行,本王帶來兩壺不成敬意。”寧王提了兩壺美酒,徑直來到無休面前打招呼。

“寧王真是財大氣粗啊,我允許你到金閣寺來坐客了,不像孔儒那麽摳門,和應墨林一樣鐵公雞一毛不拔,有什麽好酒都瞞著我!”不懂雖然不待見寧王,但在好酒面前,還是妥協了一回。

“誒你給我留點兒,別給我喝光了!”無休嚷叫完,擡起蒲扇拍了拍腦袋,“一別數年,難得寧王還記得我這個老古董,讓您見笑了!”

“毛將軍看破世俗遁入空門,想當年您也是錦衣衛統領,又曾為大明領兵作為前鋒,為朝廷效力功不可沒啊。”寧王饒有深意地笑了笑。

“哎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現在我年紀大了,很多事都想不起來了,人一老就沒用了……”無休悵然嘆息,沒說幾句正經話,又開始東拉西扯,自言自語,完全無視寧王的探究眼神。

看他這副瘋癲樣子,除了皇帝,不會有人撬開他的嘴了,寧王暗自下了判斷。

籽言鬧著要吃燉鯧魚,夏則靈水缸裏撈出來一條肥大的鯧魚。“我來幫你。”寧王突然出現,接過魚放在砧板上,本來夏則靈板著臉,卻還是遞過菜刀指點起來,“這種魚只有一根主刺,把這裏的魚鱗處理一下就好。對,就是這……還有這……”

“我來吧。”朱正劈完柴火,面無表情地鉆到兩人中間,從寧王手裏奪了刀柄,“殺魚這種事,怎麽好勞煩王爺呢?”

“聽不懂說,你剛來這裏的時候刷碗都勉強,沒想到現在能做這種粗活了,真是進步不小啊。”

“這都是在龍鳳店跟鳳姐學來的,王爺若是常到龍鳳店坐客,假以時日也會有進步。”朱正頭也不擡,淡淡地說。

夏則靈白了寧王一眼,寧王一楞,幾日不見,怎麽突然不高興了?女人還真是難對付。

星河浩渺,璀璨的焰火在院內交相輝映,絢爛如幻。這頓飯,依舊歡歌笑語,大家很少有離別的傷感,相信無論是程大官還是夏則靈同學,都會在離開書院後,擁有他們的美好人生!

晚會結束,夏則靈暫時不想回府,一個人走到後山。清河石橋,茶花飄零,她雙腿耷拉著坐在橋頭,撈起水面上的一朵山茶。其實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怎麽忽然變這樣了?

山泉叮咚,粼粼河面上映了一道俊逸逼人的身影。

她有預感寧王會來,只是剛要擡頭,寧王已經掀袍坐到她身邊,一把擁住她的肩,埋頭吻上她的唇。夏則靈僵了一下,不閃不避,任由他吻著,隨著寧王的不斷加深,兩人胸懷間的空氣變得稀薄,兩種芬芳混合成一種……只是,她僵硬的反應讓寧王不得不松開她。

好無望的眼神!她好像變了個人。

“聽說你要回家,本王就過來了。雖然舍不得你,但你在梅龍鎮總是面臨危機,還是回家好一些。我只是有些不放心,等你回家之後,還會不會記得這裏發生的一切?”寧王保持著擁她在懷的姿勢,努力讓她開心。這消息,還是葉子向他稟明朱正的動向順便提及的,他先前與夏則靈的見面引起了葉子的註意。

夏則靈平覆著雜亂的呼吸,月色將她一雙美眸渲染得更加楚楚動人,“我會不會忘,取決於王爺,王爺忘了,那我們就是形同陌路,若是不忘……”

“不許胡說。”寧王埋怨地說,而後拉她站起身,牽著她的手往樹林深處走去。“今天聽朱正提到李鳳的時候,你似乎不太高興,難道,你還是信不過我嗎?”

其實,夏則靈心裏不是沒有考量,以寧王寧缺毋濫的性格,掩蓋不住的傲氣,大約很難對李鳳動心,但她就是覺得整件事透露著說不上來的詭異。“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王爺行事,神龍見首不見尾,令人莫測高深。我是個簡單的女人,不能理解王爺兜了這麽大的圈子成全朱正,到底是為什麽,王爺的理由,其實說服力沒那麽強……”

寧王目光一頓,眼神裏的幽光一閃而逝,緩緩道:“還記得本王跟你說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即便是身為藩王,也時時有粉身碎骨之險,本王做的一切,都是未雨綢繆……”寧王望向遼遠夜幕,嘆了口氣,“本王喜歡你聰明,但是慧極必傷,無論是朱正還是鳳姐,都與你沒有關系,不必想太多了。”

這麽語焉不詳,擺明了不想跟她坦誠相待,夏則靈苦澀一笑,仰頭看天,竟是一輪殘月,邊緣模糊,刺痛了她的心。

與寧王相識至今,並無山盟海誓,也沒有私定終身,甚至她在想,人在特殊的環境下是否會容易放縱感情,一旦離開江南一隅,那些悸動和繾綣是否會隨著落花而枯萎,最終變成南柯一夢。

“別胡思亂想了,一切有我呢……”寧王俯唇下來,蜻蜓點水的吻落在她的額頭,滑至鼻梁,不斷往下……夏則靈猛地低頭,靠在他的胸膛,“這樣抱著就很好。”

“好。”寧王失笑,環住她的身子。

“對了,朱正好像,對你很好?”臨走前,寧王突然問。

“什麽叫,對我很好?”沒想到高高在上的寧王也會吃醋,夏則靈莞爾,“朱正就是這個樣子,剛來書院的時候,大家都排斥他,也就我對他友善一些,他剛剛,可能是不滿王爺對鳳姐的親近吧。”

“嗯。”寧王欣慰地點頭,掩去心頭那絲疑慮。

白衣清雅,綠衣靈秀,在山澗融為一幕剪影,如詩如畫。

茂密樹叢間,閃爍著一雙顫動濕潤的眼睛,心中一片空白。

不多時,兩人從山路下來路過金閣寺,寺門半開,朱正在井邊發呆。寧王走了進去,夏則靈停留在門外,本來是不想被朱正發現,結果還是沒忍住去聽,前面的對話有些模糊,最後兩句格外清晰。

“我想要的,你都會成全嗎?”朱正擡起紅紅的眸子,一眼不眨地望著寧王。

“當然!”寧王註視著朱正眼裏的乞憐,輕輕彎起唇角,這一笑溫暖無限。

夏則靈驀然瞪大眼睛,朱正究竟是寧王的什麽人?寧王怎麽會對他這麽好?

小幾上亮著一豆燭光,不晃眼,但塌上的人始終無法入眠。

寧王有事瞞著她,她不懂,要麽跟她說實話,要麽瞞她一輩子,這樣不上不下,真是如鯁在喉!可寧王也並沒有承諾她什麽,她還能去厚顏追問麽?人的關系,總是近一步,還想更近一步,要是連一份信任也沒有,就不必浪費感情了。

翌日清早,尹福領了一名小廝進來,緞衣錦帽,像是大戶人家的管家。

“夏姑娘,今夜城東柳林巷舉辦花燈節,我家主人邀請您過場一敘。”來人躬身頷首,遞出一張帶有檀香味的帖子,夏則靈打開,下面一落著行燙金小字——十裏長湖覓卿影,杳然無物結同心。

柳林巷盡頭,便是芳菲苑。寧王到底還是打算給她個交代了。

落地銅鏡前,褪下青衣碧衫,換上一件扶光色浣花錦紗外袍,腰間束一條月白色古香緞帶,襯得她膚光賽雪,嬌媚勾魂。勻面梳妝,眼尾搽了些許胭脂,那雙絕美妙目更加媚色逼人,夏則靈呼了口氣,對著鏡中的人滿意一笑。

晨時至午後,夏則靈捏著帖子在庭院踱步,一會兒折花扯著玩,一會兒撥幾下琴弦。

靜心宜琴,動時宜弓,此時的寧王在做什麽,是否也如她這般期待著見面?

終於捱到夕陽落山,夏則靈趕去約定地點。柳林巷燈火通明,掛滿了形狀各異的花燈,橋頭、烏篷船上、密林深處男男女女耳鬢廝磨,悄聲蜜語,透露著男歡女愛的味道。

明月皎皎,整座芳菲苑仿佛蒙了一層曼妙的銀紗,一座種滿了海棠花樹的小院,一團紫紅雲蒸霞蔚,良辰美景令人心動。夏則靈一進小院,小廝便識趣地退下了,四周寂靜無比,應該是被人包場了。

海棠樹下的涼亭裏,紅紗紫幔隨風輕揚,一名身穿棉布衣衫的男子自斟自飲,滾了一地的酒壺。

這人是誰?難道說……夏則靈楞住,狐疑地走進亭中。

聽到腳步聲,朱正擡頭看見一張燦爛如月季的嬌顏,一下子照亮暗夜,帶著一種殺氣騰騰的明艷逼人,這真的不是夢麽?他甩了甩頭,直到再次被面前這張臉震撼,壓制住狂跳的心臟,笑著問:“真巧啊,這麽晚了,你怎麽到這來了?”

聽這語氣,朱正對她的到來很是詫異。夏則靈困惑了,那個臉生的小廝,不是鐘叔,那麽送她帖子的人不是寧王,也不是朱正,難道是書院某個暗戀她的同學想在她離開前見一面,結果爽約了?

“聽說今晚這裏有花燈節,我就逛到這來了,你倒是好興致。”夏則靈掩去失落,坐到他對面。

什麽好興致啊?朱正苦笑,無非是谷四維見他郁郁寡歡,為他尋了個借酒消愁的去處,沒想到夏則靈不請自來,他挪出一個碗盞遞了過去,“相請不如偶遇,來都來了,咱們喝幾杯吧。好不容易籽言不在,以後……以後就很難了。”

夏則靈輕輕嘆氣,朱正這個樣子,和她收到王陽明喜帖那天的感覺一模一樣,他們也算同病相憐。只是,桌子上除了果脯糕點,還有各地名酒,貴州茅臺,洛陽的杜康酒,亳州的九釀春酒……任何一樣,都不是朱正能買得起的。

“這麽貴的酒,就是你在龍鳳店打工十年也攢不到啊,我可不敢喝。”

“放心吧,不會把你扣留在這的。”朱正被她的坦率可愛逗笑了,“是我家裏寄來的銀子。”

“那就一醉方休。”夏則靈大方地舉杯,知道他跟寧王有親,不應該是個窮鬼。

仰頭飲盡兩杯,胃裏開始鬧騰,兩人強作歡顏推杯換盞,約定不醉不歸。

“小時候,我和哥哥們打賭,輸了的罰酒。我輸了,喝了一口辣出眼淚,我爹把我二哥揍了一頓,從那之後,我就再也沒喝過酒……”夏則靈把酒杯杵在腮邊,雙頰泛起酡紅。“但是,不久之前,我喝醉過一次……”

“為什麽?你什麽時候喝醉的,我都不知道。”朱正淡淡地笑。

夏則靈晃了晃手,“不、不說了。我還想問你,你和鳳姐怎麽樣了?你、你好傻,難道你看不出來她喜歡的人是你嗎?”

鳳姐,又是鳳姐,朱正一副被她擊敗的表情,“則靈,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句實話?”

“什麽?”

朱正定定地看著她,又仰頭喝了一杯,“四月,你究竟有沒有去過澱山湖?把我從湖邊救下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我……”夏則靈愕然,頭暈腦熱讓她無法措辭。沈吟良久,她點頭,“是,但我當時不清楚你的身份,不想自找麻煩,就把你托付給鳳姐,她把你帶回龍鳳店照拂,也算你半個恩人。後來在書院,我不想讓你對我心懷報恩,就沒跟你說這些。現在我要走了,告訴你這件小事也無妨。”

“只是小事?”朱正嘲弄地笑笑,“你就那麽討厭我?”

“你在說什麽?我們是朋友啊,我、我怎麽會討厭你?”夏則靈錯愕地看著他。

朱正皺著眉搖頭,似乎有話要說又無從說起,“你把我救上來的那天,除了我,整條船的人都死光了,你不知道我經歷了多麽可怕的事情,更不清楚我身上承擔著怎樣的責任!我沒有人可以說,就連不懂也不行,唯一可以幫我解決困難的應墨林,他還在我來了之後一走了之……我有家不敢回,我不敢面對爛攤子,我做了很壞很壞的事情。在我人生最艱難的時候,我遇到了我最想珍惜的人,可是她卻對我……”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夏則靈,唇齒艱難,“不屑一顧。”

這種灼熱的目光,好像在哪裏見過,夏則靈腦中浮現出一張臉,俊美妖冶,氣度絕俗!難道朱正對她也……她緩緩垂眸,“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憑你的文章金榜題名不是問題,說不定來日有更大的作為呢?”

“金榜題名?”朱正“哧哧”一笑,“就算是狀元及第,也只是小成就。”

“了不起!”夏則靈故作調皮地拱手佩服,朱正應該是醉了,滿嘴瘋話。

玩笑間,兩名賣酒女郎前來奉酒,“這是本苑特產的酸梅酒,酸甜解辣,姑娘請用。”

“解辣?正好。”夏則靈趕緊倒了兩杯,葡萄色的液體清香甘甜,喝了一杯又一杯。

“這酒壺怎麽有點眼熟呢……”朱正越看越奇怪,好酒多用銀壺,這壺怎麽是黃銅的?壺嘴兩側各一個紅綠寶石開關,嚇得他酒醒了一半,起身奪走夏則靈的酒杯。“則靈,別喝了!”夏則靈懵懂地看著他,接著蹙起蛾眉,以手扶額,朱正連忙去晃她的肩膀,“別暈,醒醒!你、你怎麽樣?哪裏不舒服?”

他拍她的背,掌心所過之處,仿佛有一團火在燒。她立即抓住朱正的手腕,混沌不清地看著他,“我、我不知道怎麽了,好熱,我的胃,我的頭,還有……”她痛苦地咬唇,四肢百骸都好像有火在燒,她死命克制著那種異樣的感覺,扶著桌子站起身來,“朱正,把我丟到冷水裏,送我去醫館,快……”

“小心!”擔心她摔倒,朱正連忙扶她手臂,夏則靈面紅耳赤,渴望著池水的清涼,渴望著他手指的觸碰,她怔怔地望著朱正,突然很想抱住他,緩解那種焦灼的折磨,可是,不可以!她咬牙奮力一甩,朱正被她推到凳子上,而後跌跌撞撞地跑出涼亭。

沒走幾步,她一個趔趄倒在地上,大火燒到臉上,燒得她口幹舌燥,眼淚都快出來了。

“則靈!”朱正連忙跑過去,將她扶在臂彎,夏則靈淒楚地扯住他的衣領,“酒裏有毒,帶,帶我去找解藥……”

她這一扯,拽落了自己的衣袖,衣襟敞開,鎖骨白皙,紅繩香艷,媚態橫生,白杏已然熟透,朱正呼吸驟停。隔著紗帳飄飛的間隙,他怔怔地看著那只酒壺,“這酒裏不是毒藥,不是毒藥……而是、而是……”

他深深地凝視夏則靈,她飽受折磨,全身發抖,香鬢沁滿汗珠,宮中的把戲,谷四維的大內秘藥,沾唇即中,何來解藥?

“我來救你。”糾結良久,朱正嘆了口氣,攔腰抱起她滾燙的身子,走進廂房,將她放在塌上。

然而,他閃過一絲猶豫,這樣得到她,並非她心甘情願。可,看她弓著身子在塌上翻滾著尋找清涼地,痛苦地撕扯外衫,自解腰帶,香肩半露,這皎潔玉體,沒有男人可以抗拒。他是在救人啊,他要結束她的痛苦,可他赤紅的眼角和激動的呼吸還是出賣了他。

他以不懂為師,此時此刻,德行不重要,操守不重要,禮法不重要,如果錯過今晚,這些都是笑話。朱正俯下身軀,顫抖的手指,掠過她的腰帶、衣領交界,一點點剝開,一寸一縷地欣賞,從虔誠到瘋狂……“不、不要……”夏則靈不知道自己即將經歷什麽,肉..體在渴望,靈魂在恐懼,昂起纖長的脖頸求救,卻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則靈,我不能沒有你,我會好好對你,今夜,你是我的……”幹了多日的粗活,格外粗糲的手指劃過幼嫩的肌膚,格外銷魂,朱正吻去她眼角的淚珠,舔舐她的不安,將她無力的抵抗徹底化解!

昏暗的帳帷,單薄的衣袍一件件被拋出。帳中人影赤身糾纏,暧昧的聲響循序漸進地流淌……直到女子一聲無意識的痛呼,迷茫的夜色罩著一張布滿汗珠的小臉,夏則靈的唇咬出血珠,那是她強烈反抗過的證明。

泛濫的春意,血色的纏綿,極致的愛,滋生出極端的恨。

暗夜之中,墻外的谷四維輕笑著望向廂房,剛準備離開,忽然聽到重物墜地的聲音,地上毫無痕跡,只有大槐樹的枝葉隨風顫動。

好厲害的輕功!谷四維拔劍刺了上去,葉子舉劍格擋,繚亂的刀鋒斬得樹葉掉了一地。不愧是太子的暗衛,是個狠角色,葉子不再戀戰,“嘭”地爆開一團白霧,放出一顆迷霧彈飛身遁走了。

太奇怪了,這個夏則靈不是在跟王爺幽會,怎麽轉眼跟太子搞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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