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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幽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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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幽蘭

夜,悄無聲息地到來,池塘蓮葉底下蟬鳴蛙聲叫個不停,令人煩得厲害。

夏則靈倚在常坐的琴案旁,攥著玉佩擡到眼前,凸起的祥雲提頭溫潤流光,繁覆的濠字精雕細琢,一閉眼,腦中全是那兩人對視的畫面。

鳳姐夢想著嫁入高門大戶,象征他藩王身份的“宸濠之印”蓋給她,這潑天的富貴終於到鳳姐頭上,所以,寧王不是上蒼派來解救她的,而是成全鳳姐的吧?

失落地嘆了口氣,夏則靈擡起纖指“錚”地勾起一弦,不知不覺,彈出一曲《閨怨》。

“戚戚彼何人,明眸利於月。啼妝曉不幹,素面凝香雪。良人去淄右,鏡破金簪折,空藏蘭蕙心,不忍琴中說……”韋莊真不愧是晚唐閨情詞的大家,絕句拔群,道盡思君之苦。

驀地,身後熟悉的簫聲響起。曾經的心動,今日的心痛,一起湧來,夏則靈猛然按住琴弦。

寧王緩緩放下竹簫,盯著她的背影發怔,燈火迷離,粉蓮綠葉,映著撫琴的身影更加神秘魅惑,半透的青衫隨風輕動,透露著冰肌玉骨,雪背細腰,有些不可描述的念頭瞬間被勾起,屬於男人的本能反應,江南多美景,美得他想細細探索,慢慢品嘗。

良久,夏則靈起身,路過寧王身畔,淡淡道:“夜深了,王爺請回房吧,要是被人瞧見我與王爺三番兩次夜裏相見,就不好了。”

剛要邁步,突然手腕一緊,夏則靈慌忙抽了出來,“王爺請自重!”

寧王放下空握的手掌,眼神有了異樣,“什麽事讓你生這麽大的氣?”

明知故問!夏則靈忽然覺得有點憤怒,寧王是不是把她當傻妞啊?“王爺是何等身份,則靈豈敢生王爺的氣?聽說龍鳳店的陳皮酒讓人一喝就醉,王爺要好好品嘗才是!”

“哦……”寧王故作了然的神情,笑得有點委屈,“原來是因為我跟鳳姐對聯的事啊,本王當時只是看沒人對得出來,一時技癢,就出手了。前幾幅對聯,你對得那麽好,那麽靈巧,那麽富有智慧,實在令人佩服……在你面前,本王這些都是雕蟲小技,沒想到反而惹你煩惱,下次不敢了。”

寧王誇得天花亂墜,夏則靈緊繃的小臉有了松動,“真的只是這樣?”

“本王沒必要騙你吧。”寧王幽幽嘆了口氣,意有所指。

夏則靈眨了眨眼,尷尬的紅雲浮現雪頰,可還是為那對視的一幕而別扭,“其實……則靈並不是那麽小心眼的人,也不是無理取鬧的人,只是……”她嘆了口氣,”實話告訴王爺,我曾經很喜歡一個人,就在不久之前,他和別人成親了,我就斷了念想。我現在很累,已經沒有多餘的力量去面對更多的傷害,不知王爺能否理解……”

“我明白。”原來她那晚醉酒,就是為了那個不喜歡她的男人,突然一股酸澀,又很快被愉悅取代,他不想問那個男人是誰,他自信能夠覆蓋她全部的陰影,“曲未盡,情難訴,我們再合奏一曲吧。”

夏則靈正欲推辭,寧王從袖口裏抽出一疊三寸大小的素帛,“聽樂文老師說你悟性很高,勤於練習古曲,不知這本你是否會喜歡?”

夏則靈疑惑地接過,雙眼當即綻放出不可置信的光芒,“這、這可是《幽蘭訣》啊!失傳了六百多年,王爺是從何處得來的?”相傳幽蘭訣出自梁代琴家,乃是有如和璧隋珠般珍貴難得的古譜,後人只是憑著想象改編,卻沒有人見過真正的實譜!這對於她這個喜愛音律的人來說,簡直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這是我玄祖在世時多方收錄撰寫來的,玄祖精於戲曲,我在整理玄祖遺物時便記下來了,你拿去練琴吧。”

“這……這太珍貴了!則靈不敢接受。”夏則靈正要遞回去,寧王卻把雙手背到身後,“有道是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本王喜歡聽你彈琴,你安心收下就是。”

夏則靈克制著激動收下,卻無法心安理得,低低問道:“王爺出門多日,不知王妃……是否一切安康?會不會……太過思念?”

寧王一怔,旋即笑了,皎皎月色下無法形容的英俊奪目,“本王尚未娶親,妃位空懸。”

“啊?”饒是有所揣測,夏則靈還是被這個答案驚到了,“王爺乃是皇親,怎麽這般年紀還……”臉一熱,她咬唇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王爺成熟豁達,仰慕者無數,所以才有此疑惑……”

“人世間有百媚千紅,粉桃、白梨、菊..黃、紅荷都是美得別具一格,但本王心中所念,不過是幽幽山谷裏的一抹蘭香,清新雅致,自然動人。”寧王直視著夏則靈的明眸,訴說著他心底最真實的渴望,面具戴久了,他卻也沒忘記自己的本來面目,眼神又變得幽深,“高嶺之花,不可隨意摧折,但本王相信精誠所至,若有所得,也定是世間至高至美,至難得到的東西!”

向來直白最動人,夏則靈臉頰漫上無法掩飾的紅暈,克制著劇烈異常的心跳,勉強組織語言,“王爺可知,幽蘭清雅脫俗,生於深山幽谷,識此者謂之為曠世奇珍,不識者謂之為鄉野雜草,來日若有姑娘入了王爺的眼,那麽在王爺眼中就是最好的。王爺秉性寧缺毋濫,對於將來的寧王妃,也是一種幸運吧……”

話落,汗濕的玉手又被寧王握在掌心,這一回,她瑟縮著沒有抽出。

“實話說,本王遇到你之前,從來不知道惦記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更不知道,也無法想象,本王會對一個女人如此牽腸掛肚,不知你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

“這……”掌心的熱度太不尋常,夏則靈有點惶恐,寧王眼中的誠摯讓她有些茫然,寧王是真的對她有那個意思嗎?可是,她怎敢輕易接受,她害怕,萬一再次淪陷,無異於傷口撒鹽。

“這件事,讓我好好想想。”見寧王還要再問,夏則靈終於將手抽出,“這首幽蘭訣我會用心研習,王爺還是……早些回房。”她匆匆而走,掩上門閂。

不多時,一縷簫聲響徹庭院上空,飄動的額發拂過竹簫,掠過志在必得的眉眼,繞著發帶攪在絲絲旋律之間。

鄉試在即,書院停學,龍鳳店鎮生意火爆,朱正數日沒來書院,在酒館從早忙到晚。

月上柳樹梢,就是他坐在水井旁的安謐時刻。朱正撈起一枚蜷曲的落葉,一點點搓平。不懂曾經勸他,落葉榮了會枯,枯了又會榮,枯木逢春,否極泰來。

是這樣麽?為何他好不容易緩解治水失敗的痛苦,又跌到下一份痛苦裏去了?

身後刮起一陣奇異的風,一只夜鴣受了驚嚇,“嘩”地一聲飛走了。

“拜見主子,那件事有眉目了。”谷四維以絕佳的輕功落到朱正身後,幾乎無聲。

“講。”

“奴婢派了十幾名暗衛暗訪佘山腳下的酒樓、醫館,終於在一家名叫本草堂的藥鋪打聽到消息。秋掌櫃說在三個月前,他的一名女學徒跟著他進山采藥,碰巧在澱山湖邊,將畫像上的年輕人帶回藥鋪,給他餵飯、換藥。據說那姑娘是梅龍鎮的人,每隔十天半月就跟他上山采藥,分給因水災而感染瘟疫的難民。”

朱正楞住,李鳳固然心善,也會給進京趕考的男人送盤纏,但行醫施藥,不像她所為。

“掌櫃說的這名姑娘,可是龍鳳店的鳳姐?”

谷四維豁然想通了什麽,主子貴為太子,卻甘願被一個酒家女驅使為奴仆,很明顯是看上那名叫李鳳的女子了!可是主子卻命他打聽救他的人,那麽主子的真正心意……他定下決心,道:“那名女子,姓夏,就是與主子在書院交好的那一位。”

一股涼氣橫沖直撞地竄上脊背,朱正腦子裏好像鉆進一只馬蜂,嗡嗡地響。

竟是這樣!真的是這樣!他慢慢轉過頭,眼角赤紅,谷四維一楞,垂首不敢直視。

明明救了他,卻一再否認!還謊稱是李鳳救了他,則靈,你、你怎麽可以如此欺瞞我?

四周靜如死水,谷四維飛快思考,看樣子,主子跟這位夏家小姐羈絆頗深呢!

朱正忍回眼眶裏的熱淚,夏則靈雖然騙了他,卻讓他對她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她的美貌,她的才華,她濟世為民的博愛、善良,都深深吸引著他。

只是,她費盡心思撮合他和李鳳,甚至不惜編織謊言,真的太讓他寒心了!

谷四維思考片刻,詢問道:“寧王殿下也在梅龍鎮多日,不知意圖如何,要不要奴婢去打探一番?”

“不必了。”朱正撿起石塊拋進井裏,揚起一道冷硬的弧線。皇叔來梅龍鎮的意圖,呵呵,還需要打探麽?他的幾位皇叔在藩地幹的好事,無非是,欺男霸女。

“奴婢告退。”谷四維若有所思,一個為主盡忠的計劃悄然在腦海展開。

與此同時,應家客房,軒窗之下,寧王正在畫的人像落下最後一筆。

畫像上女子體態優雅,濃淡漸變的碧綠衣裳,蓬蓬烏發被鮮艷的紅帶束攏,在荷花池邊琴彈,池水中兩條游魚首尾相對,嬉戲恩愛,躍然紙面。

“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最後,寧王題了句詩上去。

“簌簌——”窗欞落下幾片落花,寧王目光一凜,揚手將畫卷起。

葉子忙著調查無休和不懂,卻不明白王爺為何遲遲沒有下一步的行動,便督促吹花夤夜趕來,向王爺請示。吹花站到窗外,道:“主子,鄭王的人目前還在四處打探太子下落,恐怕不出一個月就會找到這裏……另外,葉子讓屬下轉告王爺,無休和不懂除了四處打探種茶的花農,未見其他異動。”

“種茶的花農?”寧王蹙眉不解,“皇帝喜愛茶花,滿宮皆知,只是此花盛放於江南,皇嫂不喜歡,禦花園也少見此花,難道他們是打算以此花取悅皇帝?”

吹花擡頭看了一眼寧王,這好像不是重點呃?

“太子的暗衛蟄伏在暗,如此查下去恐怕打草驚蛇,吩咐葉子盡快撤手。”寧王回神,看著吹花,眼神有些覆雜,“你們兩個留在鎮上,埋伏在龍鳳店周圍,隨時配合本王行動。”

“是!葉子在龍鳳店附近探查數日,她已經對此非常的熟悉!”吹花領命告退,莫名覺得頭頂一陣壓抑。

墨色的蒼穹寂靜得把人吞噬,寧王昂首而立,伸手摸了摸畫卷,悵然難言。

為了下個月的鄉試,夏則靈在春風齋幫著孔儒整理書稿,午後泡一壺孔儒珍藏的洞庭碧螺春。

“好渴,我先喝了啊!”應籽言沒什麽形象地拿了一杯,來在夏則靈身邊叨叨怨言,“好幾天都沒看見寧王了,剛才好不容易在百翠湖看見他,他理都不理我,真是沒勁透了!”

“有不懂和少鵠陪你玩,你還惦記寧王呢?”

“倒也……不算惦記,就是不服氣。”籽言氣得直哼哼,“你還不知道,今天早上寧王教訓了那個收百姓過橋錢的鄉紳溫大爺,幫大家鋪路修橋,還給橋提名。結果,他竟然邀請鳳姐第一個過橋,人也跟著鳳姐走了,南宮越意在一邊哭哭啼啼,說什麽寧王有了意中人不要他了,聽得我雞皮疙瘩都掉下來了!”

夏則靈右手一頓,險些寫錯字,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也許寧王只是到龍鳳店下館子,你別往心裏去。”可終究,還是寫錯了字。

一直到晚上,夏則靈始終緘默無言,不知道籽言的話有沒有誇大其詞的成分。寧王早出晚歸,並不經常睡在應府客房,這一晚,他還真就回來了。

在寧王來到應府偏門時,夏則靈“偶遇”了他。她掩飾不住內心的黯然,但還是鼓起勇氣,“王爺,那首幽蘭訣我練得差不多了,要是明日王爺有空的話,我們約在百翠湖的湖心小築合奏一曲?聽說明天還有賽詩會,湖心亭有一把香滿樓花魁留下的寶琴,只要出錢就能彈上一曲,倒是別致……”

湖心小築?那裏人來人往,訊息密集,要是他與夏則靈在那合奏,必定一傳十,十傳百。

“抱歉,這幾天我有些事要忙,梅龍鎮有幾位故人要探訪,還是改日吧。”寧王極盡溫柔地說,在夏則靈眼中都是客氣的疏離,是委婉的拒絕,一時間,她口舌打結,什麽話都講不出了,連發脾氣都不想了。發脾氣有用嗎?人家就是跟你玩玩,占不到便宜就轉移目標。

“那、那我就不打擾了。”趁著在寧王轉身之前,夏則靈滾了滾喉嚨,率先告辭。

寧王冷靜地望著她近乎蕭索的背影。

則靈,早晚有一天,你會明白我。

翌日一大早,陽光四射,蓮葉上的露珠滾動著發出光芒。夏則靈起得很早,準確來說幾乎一宿沒睡,換了身青色布衫,同色頭巾裹頭,長發編成兩條麻花辮,準備去澱山湖幫忙。

“籽言,你起這麽早啊?”出了院門,她被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了一跳。

“別管那麽多了,快跟我走吧!”應籽言不由分說拉起夏則靈的手往前走,“昨晚寧王回來了,今早天氣這麽好,本來打算約他去郊游的。結果……他竟然說他約了別人,我非要去看看,到底是誰勾引的寧王!”

“……”夏則靈搖搖頭,這個答案不明顯麽?

清晨,梅龍大街上的鋪子陸續開張,街頭巷尾,剛出爐的各色小吃琳瑯滿目,阡陌縱橫之間,充滿了物阜民豐的煙火氣。平穩的馬車裏,精心打扮過的李鳳面若粉桃,一襲粉裙相得益彰,搽了些許胭脂的臉頰白裏透紅。

幾日前,寧王破了她的對聯,又邀請她過橋,與她談論詩詞歌賦,實在令她受寵若驚!今日寧王約她游玩,她欣然赴約,一半是為了寧王,另一半,是為了散散心,她可不想再留在店裏,去面對那個整日心事重重的朱正。

“王爺,十字巷到了。”鐘叔把馬車停在巷口,前面是百味齋。李鳳笑盈盈道:“寧王還未用早膳吧?百味齋的桂花糕和紅豆羹是出了名的地道,不如就選這裏?”

“一切聽鳳姑娘的。”寧王溫然擡手,隨李鳳進了店門。

巳時,原本人聲鼎沸的街巷更加熱鬧。雜貨鋪前,寧王拿起面具在臉前比劃,又敲敲牛皮手鼓,逗得李鳳掩唇而笑。要是換了別人,她可不會被這些逗小孩子的把戲打動,但對方是王爺,這份返璞歸真的氣質立刻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翠湖旁的芥子園養著幾只水鴨,長得和鴛鴦一樣漂亮呢。平日只靠路人餵養,王爺跟我去看看它們吧?”玩得興起,她興奮地提議。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真是個好建議。”寧王笑著點頭。

芥子園垂柳搖曳,數只野鴨灰羽紅掌浮動清波,寧王和李鳳抓了幾粒豆菽拋進水裏,彼此露齒而笑,對視一眼又挪開,宛如一對暗生情愫的情人!

這一幕幕,都被躲在不遠處大槐樹後的人看到。

夏則靈臉色難堪,煩得別過頭去,有這個自取其辱的功夫,她還不如采兩朵靈芝報答東主。“誒?你別走啊。”應籽言抓住夏則靈轉身的手,“那個鳳姐有什麽好啊?迷惑完不懂又迷惑朱正,難道你不覺得寧王是鬼迷心竅了嗎?趁著還沒出事,我得想個辦法拆散他們!則靈,你那麽聰明,你得幫我出出主意啊!”

“要是寧王無意,鳳姐再怎麽有手段也是白費,你還是別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夏則靈冷漠地說。

原來寧王拒絕她的邀約,是為了邀請李鳳游玩,幸好她那個晚上沒有給寧王答覆,否則此刻的自己該多像個傻子!

百翠湖往北,穿過一片翠竹林,半山坡上有一座瞭望亭,站在亭子外的欄桿處,可以俯瞰澱山湖波光映日,蜿蜒流入山澗的美景,令人發出“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抒懷感慨。

完全失去活力的夏則靈,被應籽言拉到亭子外的草叢間。古亭中,寧王跟李鳳談笑風生,忽然他站起身,彎腰撥去李鳳肩頭的一枚落葉,呼吸淺淺地擦過面頰,惹得李鳳臉紅耳赤。

夏則靈眼神一滯,一股濃濃的酸澀刺入肺腑。

“寧什麽王啊?先前在書院對則靈動手動腳的,這會兒又來迷惑鳳姐了,分明是寧色狼!”忽地身邊出現一人,正是不懂。夏則靈若無其事地轉移視線,不懂打量她一眼,“夏同學,你看起來不太高興啊?是不是覺得,被那個老色狼耍了啊?”

“你少胡說八道了,則靈本來就心情不好,跟寧王有什麽關系啊?你來這幹什麽,難道是擔心你的夢中情人被寧王搶走,來這玩兒跟蹤了啊?”應籽言不屑道。

“那你不也是鬼鬼祟祟的,躲在這偷看寧王?”不懂反擊,“你又沒有人家鳳姐溫柔漂亮,還是省省吧。”耳邊劃過籽言揮拳的聲響,不懂一把攥住她的拳頭,“你的愛人就是我的敵人,我們暫時停火,看我怎麽對付他們!”

百翠湖岸,一處水榭停泊了幾艘船舫,零星地點綴在湖面。

“則靈,咱們的船在那邊,快上去。”應籽言劃船過來,朝則靈招手。夏則靈上船不久,不懂也跳了上來,三人面色各異地望著不遠處的小船舫,寧王白袍清俊,笑如朗月,李鳳粉衣嬌美,笑靨生花,打眼一瞧倒是才子配佳人。寧王給李鳳撐傘,夏則靈在露天的船上曬得汗流浹背,她簡直心累,怎麽會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

“有沒有搞錯啊,身為王爺光天化日之下迷惑良家婦女,真是是不可忍,孰也不可忍!要不是為了朱正那個臭小子……”他拉了一把應籽言,“管不了那麽多了,待會兒他們的船一沈,你去救你的寧王,我去救我的鳳姐,我去英雄救美,你去醜女救色狼!”

日頭毒辣,船舫上的游人昏昏欲睡,籽言拄著船槳打起瞌睡。

“還說什麽喜歡寧王呢,不過是小屁孩的盲目崇拜,哪有什麽男女之情?”不懂搖頭輕笑,順手拔下應籽言頭頂的一片白羽毛把玩。

夏則靈聽出一絲耐人尋味,提起精神淺笑道:“籽言對寧王不是男女之情,那不懂老師呢?對鳳姐是什麽感情?”

“這個……”不懂一時答不上來,他對李鳳有感情嗎?

夕陽落山,湖心紅暉蕩漾,應籽言揉著眼睛醒來,看著不遠處平穩悠蕩的船舫,“奇了怪了,明明我在他們的船底鑿了洞的,他們的船怎麽還不沈呢?”

被籽言的問聲吵醒,夏則靈迷迷糊糊地醒來,一股濕潤的涼意從足下散開,鞋襪裙擺很快濕透了,天哪!“我們的船漏水了!”船底有個洞,越來越多的湖水不斷湧入,從腳踝開始漫過膝蓋!

“餵,應大小姐,你是不是不小心鑿錯了船啊?”不懂站在水裏,一臉絕望地問。

“好、好像是啊!”船離岸太遠,應籽言站在船頭拼命淘水,“啊——”忽然,她腳下一滑掉了下去,不懂立刻跟著跳下,朝籽言游了過去。

船身也由此失去平衡,夏則靈發出“啊”地一聲,也跟著掉了下去。

百翠湖看著優美,湖心卻深不見底,每年都淹死過人,夏則靈失去支撐,湖水很快漫過胸口,越是掙紮就越無法自控,想要高呼求救,一張口湖水就灌了進來,喉嚨一下子嗆了水,肺裏瞬間湧入一股強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

不!她不能這麽死!不能死得這麽狼狽!夏則靈奮力擺動四肢,卻因湖水的擠壓,意識的流失而變得無力……

須臾,寧王轉眸四望,夏則靈!她怎麽又落水了?

情形危急,他顧不得對面的李鳳,立刻跳下湖去,以最快的速度游向露出水面的半截雪白手臂,眼看著手臂消失,他心中叫驚,立刻沈身水下。

水下充滿了水藻泥沙,視線很不清晰,寧王伸手觸及夏則靈的肩膀,看著她雙眸緊闔,雙頰發脹,嘴裏吐著氣泡,一手攬過她的肩膀,一手擁住她的頭拉向自己,頷首含住她的唇,向她口中渡氣,唇齒相貼,嚴絲合縫。

柔軟馨香,觸動情腸,寧王越是摒除雜念,想法就越不單純。他並非登徒子,也非下三濫,但是夏則靈,本王救你,卻又如何自救……

隨著寧王的氣息不斷讓渡,夏則靈恍惚蘇醒,只覺得一股暖流湧入天庭,一股力量拖住她的身體不再下墜,她掀起眼簾,看到那熟悉的面孔,筆直的鼻梁,頓時眼眸圓瞠,擡手推他的肩,寧王牢牢扣住她,稍一分開,又狠狠封住她的唇,軟糯,清甜,他留戀不舍。

可是,想到未完的事,燃起的心火只能慢慢平息,寧王箍住夏則靈的腰浮到水面,把她抱到岸邊的草坪上。

“怎麽樣了?夏姑娘沒事吧?”不遠處,李鳳也下船趕了過來。

“她嗆了水,暫無大礙,醒來可能就沒事了。”寧王掩去眸底擔憂,略帶歉意地看著李鳳,“方才是我失陪了,還請鳳姑娘見諒。”

“哪兒的話,王爺乃是俠王,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李鳳暗暗白了不懂和籽言一眼,看這三人這副德行,想破壞她跟寧王的約會,簡直是不識趣!她溫柔地看著寧王,體貼道:“兩位姑娘落了水,不懂老師一人照顧不過來,王爺就請留步吧,改日再到龍鳳店,鳳姐一定款待周全。”

“好,多謝鳳姑娘體諒,告辭了。”寧王故作不舍地拱手,直到李鳳轉身。

他看向平躺的夏則靈,頭巾沒了,辮子也散開了,單薄的衣衫緊貼肌膚,玲瓏有致的身軀隨著她突然急促的幾聲咳嗽亂顫不已,他連忙脫下外袍覆在她身上。

“老師——”朱正四處找人,李鳳不在,龍鳳店沒什麽生意,他回了金閣寺卻找不到不懂,沒想到他們都在百翠湖,看籽言和不懂雙雙落湯雞,是掉進湖裏了麽?

夏則靈醒了過來,命懸一線,溺水的恐懼無以言表,臉色仍然蒼白。

寧王伸手扶她的肩,夏則靈卻聳動著肩膀,毫不客氣地躲開了。

“方才……本王是在救你。”寧王飽含歉意,意有所指地解釋。

夏則靈咬了咬唇,唇瓣卻麻得厲害,要不是寧王真的再次救了她,她必定一個耳光甩過去。她虛弱中透著平靜,“多謝王爺,則靈無以為報。”

“則靈,你怎麽樣?有沒有事啊?”看過了籽言,朱正連忙跑到夏則靈身邊,拿開寧王的濕外袍扔到一邊,褪下自己身上幹爽的外衣為她披上,擔心道:“籽言有點發燒,得盡快找個郎中,我和不懂老師送你們回家吧。”

“嗯!”她微笑著向朱正點頭,朱正托住她手臂,扶著她搖搖晃晃地站起。

事已至此,寧王再也不能表露擔心的情緒。夏則靈冷冷一笑,與寧王擦肩而過,忽然腳步一頓,轉身道:“今日王爺與鳳姑娘同游,是我誤打誤撞碰見的,並非蓄意跟蹤,日後王爺在琴曲上有所感悟,不妨找樂文老師切磋。還有,今日王爺救我一命,倘若有需要我幫忙的,則靈也會盡力而為。”

她這是要跟他劃清界限了,寧王聽明白了,面上卻看不出什麽情緒。

“寧王——寧王——”猝不及防間,游船畫舫之間沖出來一個紅襯紫衫濃妝艷抹的女子,濃烈的脂粉香熏得人喘不過氣,事發突然,寧王還真的就被她飛奔著抱住了,“王爺,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瀟瀟啊!記得在五年前的香滿樓,你要走了我的人,又要走了我的心!”見寧王手上拿著外袍,瀟瀟更加用力扯著他的貼身襯袍,“曾經就是這樣,王爺走得那麽急,連外衣都來不及穿,就把奴家一個人扔下了!可是那些翻雲覆雨,魚水之歡的記憶,王爺給瀟瀟的快樂,瀟瀟一輩子都不會忘的!”

“哎呦!這不是大名鼎鼎的俠王嗎?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是啊,俠王也會逛窯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咱們江南美女多,那俠王也是男人,這也不稀奇。”

寧王避不開瀟瀟的糾纏,又不敢公然出手,只能任由路過的船客和百姓指指點點。不懂躲在一旁竊笑,他看到了,這本來是雞毛蒜皮的事,可是當著夏則靈的面,未免難堪。

“我們走吧。”夏則靈從驚訝恢覆平靜,扯了扯朱正的衣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走在回應府的路上,夏則靈沈默寡言,卻看到朱正在憋笑,“朱正,你瞎琢磨什麽呢?你的鳳姐都要被人搶走了,你還有心思笑啊?”

“我只是在笑,從來沒見過寧王被一個青樓女子糾纏到不知所措,實在太好笑了!”朱正想到宮中相見的寧王,端莊威嚴,氣度絕傲,只有在父皇面前才虛懷若谷,今日一幕,實在石破天驚。

“你們很熟麽?你還是關註一下鳳姐吧,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夏則靈輕嘆。

“嗯。”朱正有些敷衍,“對了,剛剛皇……寧王救了你,你怎麽好像生他的氣?”

“我哪敢生他的氣啊,我只是氣自己……”夏則靈輕輕一笑。

這種哀婉的表情,從來沒在她臉上出現過,落在朱正眼裏,讓他心動,更讓他心痛。

一念之差,做出錯誤的決定,如今為了自己,他能否快刀斬亂麻一次?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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