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番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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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監一直沒有說話,只是蹲在板車面前,慢慢悠悠地啃著一個蘋果。抓捕長明前來的鐵騎侍立兩側,老道帶著一幹修士也在一旁靜候,一絲聲響也不敢出。

整個廣場除了風聲,就是面前這人哢嚓哢嚓吃蘋果的聲音。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他還在啃著這個蘋果。

蘋果的汁水沾在太監陰柔艷麗的面孔上,他看著面前猙獰醜惡的青蛟,不僅一絲恐懼也無,還露出一個有幾分瘆人的笑。

“蛟,這可是貨真價實的蛟。”太監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拔高了嗓音,尖細的聲調像一把正在研磨的刀刃,“陛下,您也來看看這難得一見的大妖如何?

一個穿著龍袍的中年男人被一群小太監簇擁著上前,明明穿著世上最尊貴的五爪龍袍,他的神情卻是麻木而怯懦的。

“近日有人看到了橫臥山中的蛟龍,認為這是上天對我們大燕的警示,臣特意派九龍衛和沖源道長出手,從山中擒來了這妖物,皇上認為該如何處置?”

皇帝看了看天色,有些不耐煩地說:“既然說這妖物是對我們大燕的警示,那就殺了了事,何必啰嗦。”

“殺了了事?”太監眉尾一擡,“陛下不再想想?”

皇帝哆嗦了一下,臉色又灰敗了幾分,“那……那就將此妖物交由段督公處置吧。”

他說完就匆匆走了,這位九五至尊急著逃離的,好像也不是正處在鐵鏈捆綁中的長明。

皇帝走了,又只剩下了太監。

太監無趣地啃著剩下的蘋果,走到長明近前,道:“我聽說,你之前是條蛇,從蛇修成的蛟,甚至差一點就能化龍?”

長明百無聊賴地趴在板車上,聞言只是眨了眨眼,沒有半點要答話地意思。

“我很欣賞你。”這位督公竟然大肆讚賞了長明,“咱家也是從一個屠戶之子爬到如今這樣的位置,出身低賤又如何,是閹人又如何,現在整個大燕朝,五品以下的官員,連給咱家提鞋都不配。當朝首輔,也得稱呼咱家一聲爹。就連能呼風喚雨的蛟龍——”

段督公拖長音調,興味地瞧著長明的雙眼道:“也成了咱家的階下囚。”

“我許久沒跟凡人打過交道,不知道你們現在竟這麽啰嗦?”長明嘲諷完後森然一笑,露出口中的滿嘴獠牙,“你既然知道我,那也知道我嗜吃生魂,你離我這麽近,要不要試試我一口能不能吞下你?”

段督公並不畏懼,他笑著道:“那你也可以試試,是你的舌頭伸得長,還是咱家的刀快。”

他抽出腰刀,刀鋒上竟有一只若有若無的朱雀的盤旋。段督公撫過刀刃,道:“大燕的鎮國神器,傳說是守衛大燕的朱雀遺骨所鑄,可驅世間一切妖邪,這一刀下去,您這命還能不能留,那咱家也說不準了。”

刀刃上神獸威壓迎面而來,將長明壓得難以動彈,連話都說不了。

段督公卻突然調轉了刀刃,將刀柄的一側遞向長明,“這柄朱雀刀願獻給仙長,仙長百年化蟒、千年化蛟,現在就缺一場化龍的機緣。大燕願舉全國上下之力,助仙長脫胎化龍。”

“那你的條件呢?想讓我化龍之後任你們驅使?”長明冷哼一聲,“那還是免了,我辛苦修行,不說為了當個半點自由都沒有的嘍啰。”

“本想邀請仙長成為大燕的護國神獸,但仙長不願意,咱家也不勉強。這柄刀還是可以獻於仙長,仙長要多少人魂,咱家也可以悉數奉上——只要仙長幫我做得一事。”

長明總算來了點興趣——“何事?”

“一件對仙長而言微不足道,對咱家卻是比天還大的事。”段督公靠近長明,以近乎耳語的聲音道,“仙長從蛇化蛟,修的是造化蛻變之術,那讓人枯木逢春,不也是小菜一碟?”

長明聽得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人道彎彎繞繞。

這位姓段的督公幹脆挑明了話頭,“我不後悔當個閹人,但我不想一直當這個閹人,閹人有很多事不能做,仙長,你明白嗎?”

長明明白了。他上下打量了段督公幾眼,說:“我覺得你當個閹人就挺好,還是別折騰了,安心當個太監得了。”

。。。。。。

大燕都城的城墻上,竟吊起了一個妖物。

那是一條十幾丈長的青蛟,青蛟的頭被吊在城墻上,其餘的部分垂落到地,蛟尾都蜷成了一團,落在了城墻下的一灘爛泥裏。

每日都有人拿著刀來剜去青蛟的血肉,第一日有人拿著刀來剜肉,一刀下去,長明的蛟身還未如何,那把刀就崩開了口子。

十幾把刀刃輪流試過,俱成了一塊塊廢鐵。  到第二天,一個小太監捧著一把紅綢覆蓋的刀過來,紅綢一揭,赫然就是那把燕朝的鎮國寶刀。

朱雀刀一刀刺下,便剜下了一塊巴掌大的蛟肉。

小太監捧著刀和蛟肉回去了,青蛟的傷口處,血水還在淅淅瀝瀝地流淌。圍觀的群眾竊竊私語了一陣,還是有膽大的上前,捧起了一捧混雜著泥濘的血水。

青蛟的蛟頭在城墻上冷眼看著這一幕,然後又擡頭望天,縱然尾端已經血流成河,那雙兇惡的蛟眼還是一副漠然的神態,誰也不知道這條要被千刀萬剮的大妖心裏這想些什麽。

只是他這樣無所謂的姿態,又惹怒了一手炮制這場酷刑的段督公。他將剜來的蛟肉賜給了朝廷的上下官員,說這蛟肉有延年益壽之效,還準許這些官員每日可借朱雀刀取肉一兩。

一日覆一日的過去,青蛟的尾部已經被剔成了一副白骨。

他也不像剛來那時總是如此擡頭望天,而是無力地垂下頭顱,俯視著那些為得到他的一塊肉而欣喜無限的螻蟻。

夜晚,巡邏的士兵正從墻上走過,就有一陣清風拂來。

士兵們眼前一花,只覺得面前有一個似人似仙的人影飄過。

有人往墻下探頭一看,便立馬驚呼了出來。

在墻上懸掛的蛟頭旁,竟多了一個白衣金冠的修士。修士踏風而行,面目俊秀神采風流,陣陣清風中衣袂飄飛,宛若神仙中人。

修士一看就不是魔修,若不是魔修,就不能輕易對凡人出手——當然,傳說中的幽玄劍尊除外。

所以城墻上的士兵看到這個深夜冒出來的修士只是詫異,並無多大的恐懼。只是這一口氣剛剛放下,墻下的修士也恰好轉頭,對上修士的視線時,士兵們不禁喉頭一緊——

殺氣!白衣金冠的修士看向他們的眼神,竟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為首的將領抱拳後帶著手下退走,從墻上離開後,趕緊派人前去稟報此事。

這些凡人的彎彎繞繞鐘越懶得去理會,實際上,他現在什麽都懶得理會,他素日一向冷靜自持,少有失態,但現在他卻有克制不住的憤怒。

怒火湧上心頭,讓他恨不得將旁邊的蠢蛟一劍刺死才好。

鐘越在他旁邊待了好半晌都沒有說話,長明只好費勁地轉過頭來,一雙青色的眼睛已經變得霧蒙蒙的,蛟身更是慘不忍睹。

不是剜肉的創口就是血淋淋的白骨,沒有被剜到的地方,上面的青鱗也開始脫落。

短短幾天,這頭威風八面的惡蛟搖身一變,成了一條被剝皮的賴皮蛇。

長明有氣無力地說:“不說話幹什麽?我惹你生氣了?我都幾日沒有見你了,怎麽又惹你生氣了?你這人,當了那勞神子的宗主後,脾氣就越發不好了。”

長明語調虛弱,說到最後,還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意味。這頭惡蛟從來都是囂張跋扈,哪裏有過如今這番虛弱無力的樣子。

長明還想去蹭鐘越,“哎哎哎,你別氣了唄。”

鐘越嗖地一聲,避開了蛟頭,閃到了一丈開外的位置,俊臉上猶似覆蓋著一層冰霜。

“給你臺階你不下,是不是非逼我動手?”長明做小伏低的模樣沒有持續多久,就又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鐘越冷睨了他一眼,幹脆拔劍道:“你來!”

烈陽劍上神威繚繞,長明立馬一縮脖子,“別,我不來。謝衍那廝說,打媳婦的都不是好男人。”

“那你就讓那些凡人對你動手!”鐘越怒道,一劍落下,斬斷了長明身上纏繞的一根鐵鏈。

鐵鏈上符文乍現,閃爍過一陣金光後,還是在烈陽劍下逸散。

“別。”長明伸出爪子,扯住鐵鏈,“現在還不是我走的時候。”

鐘越多下一劍看起來就要斬向這頭不知死活的蠢蛟,“不到時候?難道還要等到你被千刀萬剮、死無全屍才算到時候?”

長明被烈陽劍劍鋒指著,還能毫無懼色地將鐵鏈在身上重新纏好,“別,還沒到時候。”

鐘越拿劍的手都有點不穩,他無言地怒瞪著長明,看他還在纏身上的鐵鏈,只是手爪無力,鐵鏈幾次都滑了出去。

鐘越蹬了他半晌,還是收起武器,來到長明面前,接過了從他手爪中滑出的鐵鏈。

鐵鏈纏好後,鐘越面無表情地說:“你要給我一個解釋。”

龐大的蛟頭鬼鬼祟祟地移過來,靠著鐘越,喘了半天的氣才說:“因為我想當一個人。”

鐘越蹙眉,面露不解。

“你們那天在議事堂裏說的話……我聽到了,你們劍宗的長老說我是罪孽深重的大妖,你……你也說我妖習難改,獸性難移。”

鐘越的手指不自然地蜷曲了一下。他想不起這是哪一次的談話,不是他記性不好,而是劍宗上下,幾乎能有機會逮著他就會說長明的不是。

長明是千年大妖,由蛇化蛟,走的是傷天害理的修煉法門。劍宗上下無不對他心存忌憚,哪怕長明化作人形學做人事,在他們眼裏也是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妖。

就是鐘越自己……也是如此。

他跟長明的結識完全是一場陰差陽錯,長明曾化作小蛇潛藏在他身邊,獲得過他的庇佑,在仙靈族入侵的時候,他也得到過長明的幫助。

危難之下,一人一妖好像建立了那麽一點似是而非的情誼。

哪怕後來長明恢覆妖身,賴在劍宗不走,成天惹事生非,鐘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對上門告狀的弟子長老們敷衍了事。

門中的長老問過鐘越,他留這樣一頭作惡多端的妖孽在門中,究竟是要如何?難不成是要感化他,指望這頭惡蛟能放下屠刀,一心向善?

鐘越沈默半晌,方答:“長明妖習難改,獸性難移,等他在這裏待得厭煩了,自然會回去做他的妖。”

“那他如果又回去吃人,我們劍宗是管還是不管?”

“修士本就是替天行道,妖魔滋事,定然要管。”鐘越淡淡道,手指在袖子裏摳著烈陽劍的劍柄,“若真有那一天,我必沖鋒在前,親手斬除了他。”

長老忿忿離去,以後還有告狀的人,鐘越就用這一套話術搪塞過去。

不知道是其中哪一次談話被長明聽到,就被這頭蠢蛟鉆牛角尖了。

鐘越擡頭望著天上清清冷冷的一輪鉤月,說:“你聽得不錯,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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