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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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越說的這番話,確實是出自他的真心。

他善待長明,將他視為至交好友,但他看長明,始終是一條隨時會擇人而噬的蛟。人與蛟之間,有這一點淺淺淡淡的交情也就夠了,長明想要更多,他如何去給。

長明也並未動怒,而是在那嘟嘟囔囔,“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修士就是這樣,一個個對妖都有偏見。不過你這樣也情有可原,我不怪你就是了,哼,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計較這些小事……”

“長明。”鐘越遲疑道,“我……”

長明本來豎好了耳朵,打算聽一聽鐘越的辯解,但看他這樣支支吾吾的樣子,想他說的也不是自己愛聽的話。頂多就是人妖有別,他還有宗門要顧及……巴拉巴拉。

長明直接把大腦袋一壓,壓得鐘越差點沒栽落下去。

長明的下頜磨蹭著鐘越的發頂,把劍宗宗主每日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弄得一塌糊塗。

他直接就著這樣的姿勢道:“你們劍宗的那些老頑固說的也不錯,我是妖,你們是人,我受了傷,連維持人形都做不到,你看我,就是看一頭龐大恐怖的妖物。我就算拿來你最喜歡的東西給你,也改變不了我是妖的事實。”

鐘越垂下眼睫,沒有烈陽劍的劍柄摳,他就摳起了自己的指甲。這位端方持重的宗主一緊張就有這樣的小習慣,除了鐘越自己外也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我在你們人類看來滿手血性,我吞過三千七百六十三道人魂,現在我讓人還我三千七百六十三刀,鐘越,你看好了,我可以削減身上的血債、收起自己的兇性,我可以成為跟你一樣的人。只要鐘越存在一日,長明便不是兇殘暴戾的妖,而是跟鐘越一樣的人。”

“你……何必如此?”

長明咧嘴一笑,“誰叫我想跟著你。”

鐘越的臉一時紅、一時白,他低著頭,又看到長明垂下的累累白骨,鐘越的臉色立即蒼白一片,“你就算要做人,也不用讓自己受這千刀萬剮之苦……”

“我願意這麽幹,誰讓某人整日裏擔心我會一口生吞了他。”長明無所謂地說,“千刀萬剮而已,我由蛇化蛟,每一次的蛻形之苦可比這厲害多了。這根本算不了什麽,你可千萬不要心疼。”

長明的大腦袋在鐘越頭頂晃了晃,“別摳了,你這指甲再摳下去都要摳出血了。”

鐘越面頰微紅,連忙停下摳手的動作。

於是在燕朝的王都中,那恐怖駭人的青蛟還是懸掛在城墻上,每日受剜肉之苦。

鐘越白日裏去處理宗門事務,晚上就來到城墻處陪伴長明。

在鐘越看來,長明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受這三千多刀,鐘越勸不了他,也幹脆不再勸,每夜就陪伴在日漸虛弱的青蛟旁,聽他整夜整夜的瞎扯。

長明之前暴戾張狂,哪裏有這樣示弱的一面。但是受傷勢陰影,還可能是漫漫長夜,鐘越總是跟個鋸嘴葫蘆一樣一言不發,長明只好自己叭叭個不停。

有的沒的都讓長明叭叭了一通後,沒得說了,長明就講起了自己的過去。

將自己初開靈智、摸索修行的歲月一筆帶過後,長明著重講了一座城。

那座城有一個很大的湖,湖畔綠柳成蔭,還矗立著一座座酒樓戲館,人群絡繹不絕,各色竹筏瓜皮艇舫船每日在湖面上來來去去。

還是一條大蟒的長明就棲息在湖底,春日裏柳絮紛飛,湖水澄澈如碧玉,水中的大蟒會縮小身形,悠閑地追逐著撐桿在水面蕩起的一道道漣漪。

船只靠岸了,長明也化出一個勉勉強強的人形。只是他修為不深,化出的人形鼻歪眼斜,左肩高右肩低,走到哪都遭人白眼。

他拿蓮子跟湖邊的小孩換糖人,小孩拿了他的蓮子,卻踩碎了糖人,唱著奚落他的歌謠嬉鬧而去。

長明撿起糖塊的碎片,放在嘴裏,也嘗不出甜味。

他是妖,不會有人的味覺。哪怕有人的樣貌、有人的軀體,也不會是人。

長明便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城裏來了修士,他們一眼便瞧出這條大蟒的身份,將他抓捕後架上高臺,堆起柴薪、澆上火油,要以火焚之。

火燒起來,城裏的人將這看作一場盛會,長明在火裏痛苦扭曲,周圍卻叫好聲不斷。他的皮肉焦灼、筋脈剝落,被燒灼的咽喉連嘶叫也無法發出,火場邊卻是震天的鑼鼓。

煙霧升起,卻遮蔽不了太過刺眼的日光,明晃晃的天光下,火焰中妖物在無聲嘶吼、火紅的鞭炮四處炸響。

長明在火中是極致的痛楚,無數歡笑的人臉映在他的眼底,讓這頭尚且懵懂的妖物又驚又怒。

他們為什麽笑?他們為什麽開心?這些人笑是不是因為看到了他的痛苦?人為什麽會因為他人的痛苦開心?

如果是因為他是妖物,那他變做人的時候,為什麽也會受到人的驅逐打罵?人為什麽要折磨他,人為什麽要折磨人?

長明不懂,他只覺得人可惡,比蛇要可惡、比一切鳥獸蟲魚都要可惡得多,如果他繼續當妖,他絕不會再化人形,絕不會再與人為伍。

火焰將這條大蟒燒得皮焦肉爛、眼看就要一命嗚呼的時候,刺眼的日光卻被一朵突然飄來的烏雲遮蔽,伴著烏雲前來的,還有一條貨真價實的龍。

墨龍騰雲駕霧而來,須發飄飛,身姿矯健,山川萬物盡皆拜伏。

喧鬧不止的人群跪拜在地,不斷叩首,望向龍的目光虔誠專註。

火中的長明也是第一次看到龍,身處底層的妖物第一次看到高高在上的真神,龍的出現就是一場神跡。

他在高空中投下淡漠的一瞥,龍瞳淡漠,映著底下向他叩首的生靈——還有在火中掙紮的妖蟒。

遙不可及的真龍最終飛向高天,身影被雲層遮掩,烏雲不僅遮住了遠處的龍,還遮住了太陽,風裏也帶上了濕潤的氣息——

下雨了。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人們沐浴著真龍賜下的“甘霖”,一時也顧不上從火堆裏偷偷逃走的長明。

長明帶著一身傷回了湖底,在湖底修煉數十年,燒焦的皮肉脫落,露出了青色的蛇鱗。

湖底的大蟒由此化蛟,等長明從湖底出來,外面就又換了一片天地。

昔日繁華的十裏盛景已經是一片荒蕪,曾經鱗次櫛比的酒樓也已成了一地廢墟。野草之間白骨森森,還有渡鴉長鳴不止。

幾十年的光陰,對於妖來說只是一場睡夢的時間,對於凡人來說,卻是時移世易,生死輪滅。

剛剛睡醒的青蛟行走沒膝的野草中,肚腹的饑餓讓他難以忍受,恨不得連地上的土都挖來填一填肚子。

正在這個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和尚。

和尚一身破衣爛衫,面黃肌瘦,看著就沒幾兩肉能吃。但和尚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孩,小孩白白嫩嫩,皮薄肉美,只是眼神非常不討喜,哪怕是看著頂著一顆蛟頭的長明都兩眼戾氣。

長明看著這一老一小,餓得兩眼發綠。

那老和尚微微一笑,口念佛號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與我佛有緣,可否聽貧僧誦一段佛法?”

長明譏笑不止,“與佛有緣?老家夥,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你面前的是誰?”

老和尚含笑道:“錯不了,施主孽障纏身,耳目皆被煞氣所掩,正是我佛要渡之人。”

“行吧,你既然要渡我,我也成全你。我腹中饑餓難耐,你要渡我,就讓我吃飽,我吃飽了,拜一拜你們的佛也是可以的。”

長明森冷道,舔了舔口中的獠牙便撲過去。

孩子急忙躲在了老和尚身後,滿是戾氣的雙眼中,還有一陣莫名的邪意。

殺了他……長明心底陡然浮現出這一個聲音。

殺了他!

這次是直接響在了他的腦海,聲音震耳欲聾。

止不住的殺意上湧,長明探出的右手已經變為蛟爪,準備一擊就要了這老和尚的性命。

“阿彌陀佛。”老和尚悠悠念了一聲佛號,在長明的蛟爪下,還氣定神閑地摸出了一把刀,“施主要吃東西,貧僧給你就是了,何必動氣呢。”

他舉起小刀,一刀刺下,便割下一塊血淋淋的肉條,“古有佛祖割肉餵鷹,今有我有難以肉飼妖,也算是一段佳話了。”

老和尚額頭都是冷汗,臉也蒼白得毫無血色,他隨手將手中的珠串套到孩子的脖頸上,拿著那塊肉就上前,“施主,這可能讓你飽腹了?”

長明見鬼一樣盯著他。

老和尚長嘆一聲,“這可是不夠?也罷,我再割點就是了。”

老和尚又要動刀,長明嚇得一竄,恨不得離這老家夥十丈遠。

長明要跑,肚子裏又咕嚕了一聲。他看了看遠處的小孩,直接繞開老和尚,打算去抓那小孩。

“苦海無邊,施主你回頭是岸。”老和尚低嘆一聲。

長明充耳不聞,身體已經化作蛟形。

小孩看著向他襲來的蛟,不躲不避,唇邊還浮現出一絲冷笑。

“回頭是岸,若不回頭,那就是無盡的苦海。”老和尚說,雙手合十,又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然後我就被那老和尚封印起來了,在湖底又餓了幾百年,直到後來一個傻瓜國主把我喚醒,接下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長明黑著臉道,顯然是不想提及在山月國發生的舊事。

鐘越還是頭一次聽說這老和尚,奇道:“那老僧又是誰?如此奇人,怎麽我們都沒有聽說過?”

長明搖頭,“我哪知道,不過他身邊那小孩,我倒是能猜得幾分。”

“哦?”

長明高深莫測地瞥一眼過來,神情怎麽看怎麽欠揍。

鐘越微笑著扯住了他的一根胡須,趁著長明沒法動彈,逐漸收緊手中的胡須。

“我說說說!”長明痛呼不止,“是顧鴻影,雖然模樣變了,但有那一手惑心的妖術,八成就是他。”

鐘越放開手裏的胡須,若有所思地點頭。

仙靈族一難過去後,鐘越因為在懲戒臺上維護何蠻,又在後來主導仙門重建,與華陽門這個夙敵也暫且放下恩怨,結下情誼。

鐘越也因此知道了這一劫難的不少內情,譬如顧鴻影也欺騙了仙靈族,他的真身其實是四兇之一的梼杌,無論是滅魔國的國師,還是仙靈族的少族長,都只是梼杌的偽裝。

他就是一頭善於玩弄人心的野獸,想看世人在無盡的欲念中掙紮,這就是他最大的樂趣。

沒想到這頭兇獸在幼年時,竟是跟一個如此奇特的老僧為伴。也不知他們後來如何,那老僧帶著幼年的梼杌,多半是想點化他吧。

只是百年之後,兇獸還是兇獸,不僅沒有收斂,還差一點顛覆了整個人間。

連成珠串的雨點落下,很快就將整座都城籠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鐘越正在沈思,雨水也未有一滴落在他身上。

他擡頭一看,長明碩大的頭顱正擋在他上方,為他遮擋落下的雨水。

天地茫茫,雨聲不絕,鐘越聽著雨聲,想象著不知多少年前的長明,住在那座水汽彌漫的城裏,青色的蛇身在繞過船底,追逐著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原來這張狂邪氣的妖,也有那麽傻氣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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