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死生難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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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下起了連綿的雨水。

小魚在雨中悶頭前行著,繞了一圈後,他又回到了煙波湖。

煙波湖畔一片荒涼,岸邊都是被水流沖擊上來的船塊碎片。

他們昨天才在這拜祭過師叔,可是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

小魚抱著一念生,站在荒涼的岸邊,呆呆地望著湖面出神,看著湖面上被雨水打出的千萬道漣漪。

“謝衍。”季寒的聲音從沙沙的雨水聲中傳來。

小魚猛地轉頭望去,只看到一片昏暗的潮水。

他眨了眨眼睛,旁邊的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簌簌輕響,一個白色的小腦袋探頭探腦的出現,對著季寒眨了眨眼睛。

它從蘆葦叢裏跑出來,渾身的毛發都被雨水打濕了,濕淋淋的貼在身上,顯得狼狽又可憐。

它跑到小魚腳邊,親昵地拿腦袋蹭他的小腿。

小魚提起這只貓崽似的家夥,他沒有見過夢貘,也不知道這是顧鴻影豢養的靈寵。

他只覺得這家夥奇怪,毛球似的圓乎乎,也不知是個什麽品種。

小魚將夢貘丟到一旁,沒有心思去理它。

夢貘圍著小魚轉了幾圈,無論怎麽扒拉小魚的衣角,都沒換來他的半分註視。

夢貘蹲在地上,抓耳撓腮過一陣,毛茸茸的面頰忽然鼓起,吐出了一個顫巍巍的泡泡。

泡泡飄到小魚面前,上面光影掠過,最後定格的,是一片陰森森的深林。鉤月高懸,樹影猙獰可怖,如同妖魔的巢穴令人望而生畏。

食夢貘看到小魚垂下來的視線,更加興奮,鼓起臉頰,又吐出了一連串的泡泡。

泡泡裏有一片瑩白的雪地,雪地上躺著氣息奄奄的女乞丐,鮮血逐漸浸透身下的白雪;

有定格在月下的一片花海;

有天火城、有朱雀長街,有華陽門……還有自己。

小魚看到了無數個自己,幼時的、少年時的、青年時的……還有在雷雲城賣魚時的自己。

這是季寒的記憶!

食夢貘看到小魚雙眼睜大的模樣,不禁更為得意,它搖頭晃腦地吐著泡泡,邊吐邊往後退,兩腿一蹬就跳進了旁邊的蘆葦叢裏。

“等等!別走!!”小魚抱著一念生追上去,食夢貘在蘆葦叢中跑得飛快,幾乎看不到它的身影。

但是一串串的泡泡從蘆葦叢裏飛出來,過去的一幕幕在小魚面前重演,他記得的、不記得的,都在這些泡泡裏重現。

小魚追著這些泡泡,一直追到蘆葦叢的深處,一腳踏進了濕淋淋的泥地,驚起了停駐在蘆葦上的流螢。

這個季節,本不該有螢火蟲出現,但這些螢火蟲也不知從哪來的,竟有成千上萬之多。

螢光與食夢貘吐出的泡泡混在一起,光芒如夢似幻。

食夢貘在小魚的前方出現,溫順的大眼睛看著小魚,一步一回頭,催促他快點跟上來。

小魚在漫天的螢火和泡泡中跟上食夢貘,撥開一片比人還高的蘆葦後,他看到了一艘畫舫。

畫舫停在一片宛如碧玉的湖水上,四周都是高高的蘆葦,船的體型小巧,但又不失雅致,四面還有流螢環繞。

小魚一步步走到畫舫旁,掀起簾幕,看到船內,隱約停放著一口棺材。

小魚心裏已經有了猜測,食夢貘蹲在船舷上對他勾了勾尾巴,還在催促他進去。

小魚夢游般進去,看到船中停放著一口水晶棺材,棺中人影隱約可見,小魚只憑一眼,就知道棺中躺著的人是誰。

他跪下去,頭抵著水晶棺,頭疼得更加劇烈,仿佛要把他整個人劈為兩半。

“小師叔……”小魚低低呢喃,棺中自然沒有任何回應。

小魚不記得自己曾經在煙波湖畔苦苦尋覓過守一的屍身,在這樣的境況下,他也不覺得自己在一艘畫舫裏找到守一是有多麽奇怪。

時隔多年,親友相逢,卻是徹徹底底的生死兩端,陰陽陌路。

“小師叔……”小魚靠著水晶棺,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自己傾訴的人,忍不住痛哭失聲。

棺中的守一神色安詳,以往總會落到他頭頂的手心,也一動不動的垂在身側。

夢貘在一旁看著這個痛哭的人,眼睛也憂郁得彎成了半圓形。

它又吐出了一個泡泡,只是這次泡泡裏不是季寒的記憶,而是一個戴著鬥笠的道士,拈著一片紅透的楓葉,正對身邊的人露出笑容。

這是小師叔,活著時候的小師叔!

小魚死死盯著那個泡泡,守一身邊的人他當然認識,正是陳平,也是多年之後的顧鴻影。

守一之死,季寒之仇,讓小魚對這個人的恨意已近徹骨!

“他到底是誰!”他抓起夢貘,想從這個不斷吐出各種記憶的家夥口中獲得回答。

夢貘卻被眼前面目猙獰,雙眸血紅的小魚嚇到了,它吱吱叫喚著,毛茸茸的身體不斷顫抖,喉嚨裏“咕”的一聲,吐出了足以遮天蔽日的泡泡。

小魚揮開這些泡泡後,夢貘已經從船裏跑出去了,幾步就竄進了旁邊的蘆葦叢中,再也不見蹤影。

只有數不盡的泡泡還在小魚面前,泡泡裏是夢貘吞噬過的各種回憶,有小魚認識的,還是他不認識的。

在漫天的泡泡中,小魚還看到了他自己。

不,應該是曾經的幽玄劍尊。

劍尊站在畫舫外,一身的白衣若雪,神光凜然,氣勢淩厲,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

沒有一只螢火蟲敢靠近他,它們盤旋在遠處,別的地方都被螢火照亮,只有劍尊所處之地是一片昏暗。

劍尊目不轉睛地註視著一個方向,又轉過頭,對著泡泡外的小魚說了一句話,像是一句道謝。

小魚反應過來,謝衍道謝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視角的真正主人,也就是當時看著他的家夥。

道謝後,謝衍對著畫舫行禮後提步離去,化作一道寒芒消失於九天之上。

原來他曾經來過這裏……

季寒說,他失憶前去過的地方是煙波湖、魚龍島,最後消失在了無妄海中,兩個月後,才被出海的漁民找到。

季寒帶他來煙波湖,也是為了尋找他丟失的一片神魂。

小魚捂著腦袋,頭痛欲裂,只要一想到季寒,他就痛不欲生。

食夢貘走後,原本溫順的漫天流螢也瘋了般攻擊起小魚,這些螢火蟲一個個變得有貓崽那樣大,大口一張,便是兩排密密麻麻的利齒。

小魚在這些螢火蟲的攻擊下踉踉蹌蹌跑出了蘆葦叢,這些螢火蟲也像顧忌著什麽,沒有真正靠近,只是將他趕出去後便心滿意足,化作尋常的螢火蟲模樣,又飛回了蘆葦叢中。

小魚站在一片蘆葦叢中,舉目蕭瑟,再也找不到通往畫舫的路。

他也找不到那只奇怪的小獸,剛才所見,似是他在心力交瘁下產生的幻覺。

淅瀝的冷雨又下起來,小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淋雨走了許久,看到一處破廟後,他便走進廟裏,一頭栽倒在了廟中的蒲團上。

小魚這一覺睡得並不沈,夜晚被一串水珠打醒,他抹了抹濕淋淋的額面,觸手還覺得溫熱,還帶著一股血腥。

小魚擡頭望去,上面破瓦殘缺,外面的雨還在下,幾束皎潔的月光正好從破口處照進來,落到廟中的佛像上。

這尊佛像也不知在此過了幾年,上面落滿了灰塵,還有蜘蛛在上面結網,只是佛像身上卻有一道血淚,沿著佛像的身軀一路流淌,最後滴到下方的小魚頭上。

若是往常,小魚或許還會好奇心起,先去探查一二,只是現在他也失去了平日的耐心,擡手就召出了催雪,對著這尊古怪的佛像劈斬而下。

哢嚓一聲,催雪劈裂了半個佛身,但劍刃在中途受阻,橫在佛像的半截身軀內,怎麽也劈不下去。

攔住催雪劍鋒的是一桿銀槍,槍尖一挑,催雪劍被彈飛,佛像中躍出了一個人影,人影落到小魚面前,滴滴答答流下一路血跡,他看著小魚,面露詫異道:“是你?”

小魚不認識這人,但也覺得面熟,想來這也是“謝衍”認識的人。

烈陽王白魄、也就是謝衍在青牛鎮遇到的魔修同樣訝異。他提著一桿銀槍,槍尖距小魚的額頭只有一寸。

只要再上前一步,他就可以要了小魚的性命。

突然咯嘣一聲,白魄的胳膊就落到了地上,帶著銀槍一起,咕嚕嚕滾到了小魚面前。

“勞駕。”白魄捂著斷口處道,“老兄,幫我撿一下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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