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也不是不能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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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廟中,白魄拿著針線在縫自己的胳膊,只是他只剩一只手,縫補起來難免吃力。

他嘴裏銜著線,一手又拿著針,瞥著一旁的小魚,含糊不清地道:“高高在上的劍尊怎麽在這裏?你家那一位呢?”

小魚不答,只是抱緊了一念生,蜷縮在蒲團上,目光如一潭死水。

白魄輕嘖一聲,繼續縫他的胳膊,滴滴答答的血水還在流淌,快要染紅廟中的半塊地面。

他以一個奇怪的姿勢坐在蒲團上,四肢都有種不似人類的扭曲,而且關節處還在不斷地滲出血水。

白魄縫著胳膊,本就慘白的臉色不見一絲血色。

任何人看了他現在這副模樣,都會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個人,還是什麽畸形的鬼怪。

“青牛鎮一別也這麽多載,我當初說好要來取你的皮,只是現在也食言了。”白魄道。

“取我的皮?”小魚淡淡道,“你取我的皮幹什麽?”

“你不記得?”

“我失了一片魂魄,有的事情不太記得。”小魚緩緩轉過頭,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詭異的笑,“你要還想動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你要不要試試?”

白魄奇怪地看著他,好似懷疑自己認錯了人,半晌後還是搖了搖頭道:“算了,現在拿你的皮也沒用了。”

他咬斷了縫好的線,站起來後手腕一翻,掌心便出現了一道紅色的符文,他將符文往地上一拂,淌了滿地的鮮血就重新回溯到白魄體內。

白魄臉上總算有了一點活人的血色,他怔怔地握著手上的符文,也不知在想什麽。

“我本打算在這等一個人。只是沒想到,先來的是你。”白魄已經在這破廟裏待了一天一夜,他的身體早已不覆往昔,在佛像裏等著等著就睡了過去,一直到催雪的淩厲一擊才把他驚醒。

他看著外面的天色,在心裏默默計算著那人到來的時間。

煙波湖這段時間兩軍交戰,死傷無數,那人一定會來到這裏普渡亡靈,他早就觀察過她的路線,知道她一定會來此。

白魄篤定自己的判斷,只是沒有想到會突然多一個謝衍。他瞥了一眼蒲團上的人影,謝衍抱著一把長刀,整個人失魂落魄。

他們只在青牛鎮見過一次,那時的謝衍行事肆意瀟灑,又帶著少年人的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茫然,還能蹲在橋頭跟他一起探討情為何物。

後來的謝衍遭逢大變,宗門傾覆、親友離世,自己也閉了死關。

白魄在大荒谷中也聽說了這些事,只是他自己那時也焦頭爛額,無暇他顧,沒能趁機摻和這一潭渾水。

再過十六年,謝衍破關而出,已經是天人之境。

白魄再瞥了謝衍一眼,抱著長刀的青年渾身被雨水浸透,眼神空茫,身上一點活氣都不剩,不像他在青牛鎮見過的意氣風發的少年,也不像傳聞中暴戾冷酷的劍尊。

白魄瞧著瞧著,倒瞧出了幾分可憐來,原本對謝衍的忌憚也減少了幾分。

白魄不由放緩了語氣,對蒲團上的謝衍道:“尊上,今夜之事,與你無關,看在咱們有過一場交情的份上,你可否離開此處?”

“我都說了,我不記得跟你的交情。雨這麽大,我只不過想找個容身的地方。”小魚在蒲團上翻了個身,似是想要這麽睡去。

他很累,太累了,只想找一個地方安靜睡會。

“哦……”白魄應了一聲,也不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他的關節處又開始滲血,血珠沿著他慘白的指尖淌下。

“我只想借斷魂一用。尊上,你應該能理解吧,我只不過想下一次黃泉,誰在世上,沒有那麽點執念呢?”白魄突然說道。

黃泉……

閉眼假寐的小魚在蒲團上僵了片刻,才道:“黃泉?你是要在這尋死麽?”

“尊上說笑了,生者入不了黃泉,但有一物可以溝通陰陽兩界,尊上不是知道麽?”

。。。。。。

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在大雨中一路狂奔,最後進了這座破廟。

他收起破了好幾個洞的雨傘,剛想收拾一下自己時,就看到佛像前一個人影。

“這位兄臺?”書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你也是來此避雨的嗎?”

一聲雷響,電光剛好照亮了蒲團前的人影。

書生只看到一張蒼白的臉,俊朗得不似凡人,倒像是林子裏的某種精怪,懷裏還抱著一柄血跡斑斑的黑刀,身上濕淋淋的,漆黑的額發還在往下滴水,額發下的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就令人瘆得慌。

深秋夜色裏,無邊冷雨中,這樣的廟裏遇到這樣渾身冒著古怪的人,怎麽看都像是遭到了魔修妖邪。

書生被嚇得後退了幾步,扶住廟門,顫聲道:“小生……小生身無長物,身上也沒幾兩骨頭,吃也……不好吃……”

蒲團上的小魚道:“我不吃人。”

書生喘了好幾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又往前幾步,仔仔細細地打量了小魚一番,才放下心道:“是小生冒犯了。”

小魚沒說什麽,轉過身去靠著佛像,拿衣服蓋住了頭。

書生在廟裏尷尬地站了一會,看小魚沒別的動靜後,就去撿了些廟裏的幹草柴火,勉強生了堆火。

書生一邊烤著火,一邊焦灼地望著天色。像是在期待這場大雨能早日停止。

雨水卻偏偏不順這書生的願,下得越發大了,劈裏啪啦地打著這座破廟,雨水還從屋頂的破口處落下,淋濕了破裂的佛像。

雨聲中,一縷笛聲幽幽傳來,似是一名女子的嗚咽聲,穿過雨幕,由遠及近。

書生聽到笛聲,一下子顯得坐立難安。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廟門處,想看看是哪傳來的笛聲,放眼看去,只有珠簾似的雨幕,還有一片幽暗的夜色。

笛聲沒了,雨幕中走出了一頭騾子,騾子上橫坐著一個戴著鬥笠的人。

騾子剛開始還在很遠的地方,只是一個眨眼,便到了書生近前。

書生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栽倒。

一張詭異莫名的臉孔出現在他面前,用一支短笛將他扶住,“先生當心。”

“哦……嗯……多謝!”書生看眼前人看楞了,反應過來後,不由得倒退幾步,趕緊行禮道謝。

持著短笛的人覺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很有趣,呵呵輕笑了幾聲,戴著的面具也是一副喜態,用絕佳的筆觸細細描繪出了一張美人笑面,在這雨夜中乍一看去,倒像是一個活色生香的真美人。

只是這美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短打,背著一個長布條,頭上戴著的鬥笠也斷了好幾根竹篾。

“呵呵。”青衣人還在笑著,轉了轉手裏的短笛,思量了一會才道,“我扶了先生,先生是不是該給我一點報酬?”

“……啊??”書生楞在原地,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

青衣人又笑了,笑過後,指著騾子上馱著的另一個人道:“這人受傷了,我對岐黃之術一竅不通,不知先生能否替我看看?”

“小生……小生……”書生小聲囁嚅著答道,“略懂,略懂……”

“那就勞煩先生了。”青衣人笑瞇瞇道,牽著騾子步入廟中。

看到廟裏還有一個人,青衣人也沒上前搭話,找了個幹凈一點的地方後就把騾子上的人搬下來。

書生上前幫了把手,又去接了點水,擦幹凈了這人臉上的血汙。

這人擦幹凈臉後,還是個模樣英挺的少年郎,書生看了看懷裏的少年郎,又看看旁邊的青衣人,眼神暗暗有些不太痛快。

青衣人沒註意到這些,或者說註意了,又懶得去管。她往火堆裏又丟了一根幹柴,又去卸下騾子上的行李,刷洗幹凈它身上的泥濘,又餵了它一些水和幹草。

被她救起的少年郎傷勢頗重,身上無數箭傷,書生忙著給他清理傷口、上藥、縫合,少年一直沒醒過來,只是疼得狠了,才會哼哼幾句。

書生和青衣人也一直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這廟中第一次遇見,卻像是相識已久的老友,相處起來有種自然的熟稔。

安頓好自己的騾子後,青衣人又回到火堆旁坐下,往裏面丟了根幹柴,然後就托腮望著騰騰跳躍的火光。

“先生從哪裏來?”

書生止血的動作一頓,道:“從……這附近的城鎮裏來,夜晚趕路,不巧遇到這麽大的雨。”

“這湖邊兩軍對峙,旁邊的村鎮早就沒有人了,有也是些孤魂野鬼,山間精魅——不知先生是哪一種?”

“我……”書生紅了臉,囁嚅半天才道,“你說我是精魅,精魅是能夠惑亂人心——才能被稱作魅吧。”

青衣人沈默半晌,才又笑出聲,“那先生是不是呢?”

“我不是精魅,也不是孤魂野鬼,只是碰巧來此,姑娘信也罷,不信也罷。”

青衣人悠閑轉著手上的短笛,道:“我一個小女子,出門在外,又經常遇到些不懷好意之人,難免要多些防備之心,先生勿怪。”

“不怪……不怪……”

雨水還沒有停的跡象,廟中有片瓦遮頭,還有火堆取暖,青衣人跟書生閑聊了幾句後,伸了伸懶腰,找了幾個蒲團拼在一起,就這樣睡了過去。

書生看顧著火堆,旁邊是青衣人和昏迷不醒的少年,角落裏還有一個躺在蒲團上已經睡熟的人。

他打了好幾個哈欠,也有些困倦。

變故陡然發生,青衣人睡著後,殘破的佛像中寒光一閃,一道白弧竄出,徑直朝著地上的青衣人而來。

青衣人尚未睜眼,身體就已經熟練地進行反擊,立馬抽出腰間的短笛阻擋。

兩道飛劍也在這時襲來,青衣人為躲避飛劍,在地上就勢一滾,身上的包袱卻被割斷,她想要奪回,卻被白魄的長槍封鎖路線。

青衣人望著那兩柄飛劍,不可思議道:“這是……”

另一邊,一直在閉眼假寐的小魚也早從蒲團上躍起,他拿過催雪和飲恨奪來的包袱,薄薄的布條下,是一個約三尺長的木匣。

“你……”書生同樣是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像是有許多話要說,又不得不悉數咽下,只是說,“你……你幹嘛要搶人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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