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山上有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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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在森林裏無頭蒼蠅般轉了一陣後,沒找到路不說,方向也一塌糊塗。

天色漸晚,眼看就要徹底進入黑夜。小魚走在一叢齊腰深的草裏,有點理解了當時被他逼穿女裝的梁明玕。

雖然是不同的處境、不同的境況,但都有一個陷害他們、可以用來咒罵的對象。

小魚在草叢裏艱難跋涉,旁邊草葉簌簌,一道彎折的波浪在草叢中緩緩前行。

小魚默默加快了腳步,從草叢爬上去後,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接下去他也不知要去哪,還是在這生一堆火,乖乖等季寒回來找他。

那藍衣青年也不知是誰,對季寒一口一個“師兄”的喊著,語氣倒是親熱,但季寒的樣子明顯是不太想理他,現在也不知他追上季寒沒有。

季寒久久沒有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藍衣青年絆住了腳步。

小魚在原地想了一會,還是決定生火等人,剛在地上撿起一根幹樹枝,再擡起頭,一盞孔明燈正從他的頭頂飄過。

孔明燈的光明亮、柔和,如另一輪明月從林海中升起,去往茫茫夜空。

小魚仰著頭看這盞燈飛過,燈上還有墨跡,畫著一片秀麗的山水景色。

這盞燈飛走後,又飄來了第二、第三盞孔明燈,燈上也都繪制著不同的景色。這四盞燈從萬頃林濤中飛入高天,被風吹著,越來越往東南方向的魘山去。

小魚和季寒剛到青平城時,就在山上看到過這些燈。

放燈的人也不知是誰,是為什麽放燈,不過既然有燈,那往孔明燈飛來的方向走,說不定會遇到放燈的人。

想到不用露宿野外,小魚立刻丟了幹樹枝,腳底生風地往孔明燈飄來的方向去。

他走了小半個時辰,途中還涉過一條小溪,走過一片遍布鵝卵石的河灘,又穿過一條密林,沿著一條草徑裏的腳印往前走。

等出了草徑,就看到一塊土坡,土坡上別的樹沒有,只有一棵格外粗壯的榕樹,榕樹下是一棟簡陋的木屋,木屋前還圍著一圈籬笆,看著和尋常的農戶無異。

廊下坐著一個赤腳的白衣公子,正專心致志地糊燈。

小魚走到籬笆墻外,作了一揖,揚聲道:“在下小魚,誤入山林,迷路到此。望主人家能行個方便,給個歇腳的地方。”

糊燈的白衣公子擡起頭,濃眉小眼,方臉闊口,眼神寒浸浸的,透著刀似的冷光。

他打量了小魚幾眼,道:“迷路的?”

“是。我與一位朋友相約在城外相見,但一直沒等到他,自己也在這深山中走迷了道路。”

“這麽多年,你還是唯一一個因為迷路走到這的人。”白衣公子露出微笑,粗陋的臉更顯兇悍。

他還穿著一襲讀書人的儒衫,衣衫上畫著幾根風雅的墨竹,穿著也不合身,在白衣公子的身上顯得緊繃繃的。

“我這兒從不讓外人留宿,不過可以給你一盞燈,你從我檐下取一盞燈去,背對著魘山一直走,就可以到達一處驛站。”

小魚笑呵呵地道謝,籬笆墻的院門沒關,他就從打開的門進去,走到廊下去取燈籠。

白衣公子繼續專心做燈,燈糊好了,他就拿起一旁的筆,蘸墨後在燈面上細細描畫著。

夜風吹來,一陣嘩嘩作響。

小魚往敞開門的屋裏看去,掛了滿墻的畫卷隨風起伏,如同一片白浪在翻湧。

小魚從未看過這麽多幅畫,這些畫有湖光山色、有崇山峻嶺,還有亭臺樓閣、市井街道……還有各色人魔妖仙的畫像。

小魚拿了燈籠,還戀戀不舍地往屋中張望。想這木屋主人應是個愛畫成癡的人,才居住在這遠離塵世的深山,一心一意地鉆研畫技。

小魚拿著燈籠沒急著走,而是默不作聲地站立在旁,觀看著白衣公子作畫。

白衣公子作畫極快,下筆如行雲流水,短短時間便在孔明燈凹凸不平的燈面上勾勒出重重山嶺。

山勢險峻挺拔,遠山深處,還有一處人家,炊煙裊裊往上,更添一分意趣。

畫完畫後,白衣公子點燃了底盤上的松脂,舉起孔明燈,任它被風吹走。

白衣公子靜靜看著越飛越高的孔明燈,臉上一片淡然,像這盞燈不是他放的、而是被風偶然吹過來,他只是站在廊下欣賞而已。

小魚見這盞燈飄走了,有些可惜上面的畫,等松脂燃盡孔明燈燈飄落時,上面的畫也多半會毀。

再一想之前看到的那些燈,燈上也畫了這些畫,這麽好的畫最後盡皆焚毀,小魚覺得有些可惜了。

白衣公子還在那站著,看來暫時沒有做下一盞燈的打算,小魚便開口道:“昨日是七夕,公子你是為了慶祝節日才放燈祈福麽?”

“不是,只要起東南風不下雨的天氣,我都會在此放燈。”

東南風?小魚望東南方向望去,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山,他這也算是在山腳下,往上看不到頭,只有一片繚繞的雲霧。

“那是魘山?你放這些燈,是想讓它們飛到魘山上去?”

“是。”白衣公子瞥了小魚一眼,“你不是這青平城中的人?”

“不是。這很明顯嗎?”

“青平城裏的人都知道我夜夜在此放燈。你從哪裏來?”

“我從……從雷雲城來。也是燕朝境內,靠海,我以前就靠在海邊打漁為生。”

“哦……雷雲城……”白衣公子淡淡道,也不知聽進去沒有,仍在望著天上幾盞越飛越高的孔明燈。

“雷雲城,有沒有狐女?”

“狐女?海邊沒有狐女,蛟倒是見過一條。兄臺這樣問,難道是青平城中有很多狐女?”

“不,狐女只有一位,她就住在那座山的山頂。”白衣公子的嘴角詭異上挑著,轉過頭來,雙目灼灼地看著小魚,“你沒有聽說過狐女的故事嗎?”

“從來沒有。”

夏夜風清,星鬥如棋,幾只螢火蟲在草叢中飛來飛去。如果不去看遠處黑魆魆的群山,忽視風中的野獸嚎叫,夜色也算是寧靜美好。

或許是山中許久都未有人來,或許是對狐女十分執著,總之,他興致勃勃地給小魚講起了青平城狐女的故事。

在說狐女前,他也介紹了一下自己,他姓孟名章,是洪慶二年的進士,考取功名後,被授兵部主事一職,後又調到離青平城不遠的清水縣做知縣。

他擔任知縣的第二年,偶然聽聞了青平城狐女的傳說。

那時魘山還被稱為蓮花山,因為山頂生長著價值千金的雪蓮得名。蓮花山山頂氣候惡劣高不可攀,但還是有源源不絕的人為了采摘雪蓮上山。

上山采蓮九死一生,成功拿到雪蓮花下山的人寥寥無幾。可不知從何日起,下山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他們都說,在山上陷入險境時,是狐女出現救了他們。

狐女在天寒地凍的山頂也只穿著一件單衣,走過雪地也不會留下痕跡。

她的頭發像是年過百歲的老嫗一般雪白,容色卻如十七八歲的少女,只是雙眼格外細長。

狐女救了他們,但不許他們拿走雪蓮。還警告了這些采蓮人,再不許上山擾她清靜。

采蓮人從狐女手裏拿不到雪蓮,也就換了別的營生。

曾經絡繹不絕的采蓮人沒有了,狐女的故事還在青平城裏流傳著,還有那些喜歡冒險獵奇的人,冒著風雪上山,不為采蓮,只為見狐女一面。

當時還是知縣的孟章對居於山頂的狐女也十分好奇,他冒著肆虐的風雪上山,果真見到了山上的狐女,並對之一見傾心。

下山後孟章辭去官職,來到蓮花山下隱居,夜夜在此放燈,就是為了山上的狐女能夠看見。

從他隱居至此,已經是第十五個年頭了,他也在這山腳下的木屋裏,放了整整十五年的燈。

小魚聽得呆住,孟章為狐女放棄自己的前程來到這山間草廬裏隱居,整整十五年都堅持為狐女放燈,這是怎樣深厚的情誼?

而他跟這狐女,只有短短的一面之緣,只是風雪中的匆匆一瞥,便能讓人一往情深到如此境地嗎?

“孟兄情深如許,真是讓人讚嘆。只是孟兄既對狐女情根深重,可有上山對她表明過心跡?”

孟章硬聲道:“我與狐女人妖殊途,不能如尋常夫妻那樣相守,只要讓她明白我的心意就好,其餘的我也不癡心妄求。”

小魚更覺奇怪,“想與喜歡的人長相廝守,怎麽能說是癡心妄求呢?孟兄你能堅持十五年在這山腳下給狐女放燈,卻說不想跟她相守,聽起來,你喜歡的更像是放燈這件事,而不是山上的狐女。”

孟章的目光突然變得無比森寒,“你的意思是,我的心意都是假的不成!”

小魚手托著腮,遙望漫天星鬥,出神道:“我只是覺得,如果我喜歡的人就在我對面的山上,那我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登上那座山。”

孟章神色一陣變幻,“那你是說,我不去登山,只死守在這山腳是懦夫行徑?”

小魚笑道:“哪裏哪裏,孟兄能不懼世俗眼光,為了狐女隱居在此,已經是要莫大的勇氣了。”

他提起燈籠,想跟孟章告辭,孟章坐在廊上,臉上一半是燈光,一半是陰影,他低垂眼簾,掩住其中幽暗的神色,對著小魚笑道:“說了這麽久,口也幹了,客人不妨進屋裏喝杯茶再走?”

一陣風來,屋中掛著的滿墻畫卷又一次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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