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青平城

關燈
小魚和季寒趕在城門關閉之前進了青平城,城裏十分熱鬧,張燈結彩游人如織,一派歡慶佳節的熱鬧氛圍。

小魚一算日子,才記起今天是七夕。

街上人多,季寒就帶著他專往人少的地方走,一路上步伐匆匆,小魚追著季寒路過一條小巷時,眼角又瞟到一抹紅色從墻上過去。

竟是他在山上見過的紅狐貍,嘴裏叼著一根油光水滑的大雞腿從墻上飛快掠過,落地時就變成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叼著雞腿一蹦一跳地走了。

從巷子裏出去,就看到長河,河上既有幾條裝飾著茉莉、荷花等各色花朵的小舟,還漂著無數花燈,猶如在水面上盛開的無數金色蓮花,隨著水流晃晃悠悠地漂向遠處。

河邊三三兩兩都是正在放燈的人,河流上游一個白衣人正傾身在水面上放燈,小魚覺得這人身影有些熟悉,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白衣人放完燈後就直起身,朝岸邊的小魚招了招手,臉上只有一張面具,面具上描繪的笑臉肆意張狂。

顧鴻影,他們在滅魔國見到的國師。

季寒說他不是尋常百姓,而是修為高深莫測的修士,跟貓妖歲離合謀,一手炮制了滅魔國的滅國慘案。

貓妖分身死後,顧鴻影也消失無影,劍宗弟子說會對滅魔國發生的事追查到底,只是顧鴻影不知來歷不知相貌,連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要查的話也不知從何查起。

小魚也問過季寒,季寒說顧鴻影修為不在自己之下,使的一手術法也實在詭譎離奇,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說過仙門中有這號人物,也從不知曉哪家修士修行的是顧鴻影一樣的術法。

梁明玕則斷定顧鴻影是從哪座深山林子裏鉆出來的野道人,才會從沒有人聽說過。

這野道人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出手就是直接屠城的手筆。滅魔國對他說不定只是個開始,以後還不一定翻多大的浪造多大的孽。

小魚對梁明玕的話深以為然,在青平城又見到顧鴻影,小魚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魔頭又要來為禍人間,將這座城、這個州、甚至將這片大陸攪個天翻地覆。

只是顧鴻影在河邊對他招手的動作如此熟稔,也不知道是念著他們在滅魔國匆匆一面的交情,還是以前就和“謝衍”見過。

小魚想要喊季寒,但嘴唇就像被膠水粘住發不了聲音。不止是嘴唇,小魚整個人被定住原地,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顧鴻影從河岸邊離去。

跟小魚打完招呼後,顧鴻影就離開了河岸,在街上緩步行走。

有拿著花燈瘋跑的孩子撞上他,摔倒在地嚎哭不止,顧鴻影把孩子扶起來,還幫他撿起了地上的花燈。

孩子看見顧鴻影的面具,哭得更加厲害,花燈也不要就跑了。

顧鴻影拿著那盞小小的兔子燈在原地站了一會,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周圍的人成群結隊地走過,就只有他一個孤零零在河邊站著,背影竟透出了幾分蕭索。

一只白色的毛團子不知從哪個地方躥出來,扯了一下顧鴻影的衣擺,顧鴻影回過神後拿著白兔燈繼續往前,身影逐漸融入街上的人群……

顧鴻影離開後,小魚才能活動。

季寒像是沒發現小魚不見了,仍是在悶頭狂走,眼看就要跟顧鴻影一樣消失在小魚面前。

小魚看了看顧鴻影消失的方向,然後拔足去追季寒,剛跑沒幾步,就聽見左側傳來的一陣叫嚷。

他扭頭望去,對上的竟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鬼怪臉孔。

有十幾個人正在往他這邊跑,跑在最前面的“人”穿著一身婦人的衣裙,頭顱卻如同鬼怪,青色的額頭高高鼓起,兩寸長的白色獠牙從嘴裏伸出,頭頂還有兩根紅色的角。

這鬼怪似的婦人跑在最前,後面的有兩個女眷和幾個丫鬟打扮的女子,還有三個家丁裝扮的人。

他們像是在追前面的“婦人”,而前面的“婦人”嘴裏發出尖利的喊叫,提起衣裙向河邊拔足狂奔。

周圍的人驚惶躲避,唯恐那鬼怪模樣的婦人撞到自己。

而那婦人跑到河邊,嘴裏的尖叫轉為淒厲的哭喊,似是在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喊完後片刻猶豫也無,在岸上奮力一躍便投入下方的河水。

河面上數十盞花燈被卷翻,水面上剛開始還浮著一片紅色的衣裙,轉眼間這片紅色就沈入河水,水面上只餘一圈圈的波紋蕩開。

女眷和丫鬟們伏在岸邊哭喊,幾個水性好的年輕人立馬跳進河中營救。

小魚見他們把跳水的婦人救上了岸,放置到岸上後女眷們探了她的生息,探完後就大哭不止。

被河水浸透的婦人還是頂著那顆怪模怪樣的鬼怪頭顱,她的家人伏在屍身上嚎哭著,流露的絕望與痛苦全然不似作偽。

旁邊的人也多是嘆息為主,惋惜一個就這樣逝去的生命,也不覺得這半人半鬼的模樣有多麽離奇。

小魚旁邊是一個賣燈的攤販,攤主探頭看著河岸,也是低低嘆息了一聲,“真是個可憐人……”

小魚聽著攤主的嘆息,剛想問問這是怎麽個可憐法,那跳水而死的女子到底是人是鬼,眼角餘光卻看見季寒已經快要走出自己的視線範圍了。

他只好按捺下自己的滿腔好奇,忙不疊地追過去,見季寒進了一家客棧。

小魚追著季寒一直到客棧的二樓,在季寒把門拍上時溜進了房間。

小魚有滿肚子的話要跟季寒講,在河岸邊見到的顧鴻影,投水而死的詭異婦人……只是看到跌坐在床上的季寒後,他所有的話都咽回去,只剩對季寒的擔憂。

季寒手扶著額頭,低低喘息著,像是疲憊至極。小魚還是頭一次見他這般模樣。

小魚拿了桌上一盞油燈湊過去,撥開季寒垂到頰邊的幾縷散發,燈光照耀中,季寒閉著眼眸,眉頭緊蹙,蒼白如玉石的臉上爬滿了如一條條黑色蠕蟲的符文。

這些符文飛快蔓延,有生命般在季寒身上游走,匯聚在一起後就變成了一種灰白的顏色。

小魚撚著的那幾縷頭發也從黑變白,季寒深深吸了口氣,不再壓制鬼符,脫下衣衫,讓那一對灰白的羽翼也從背上伸出。

這已經是小魚第二次見他這般模樣了,他看著那一對季寒背後那一對蓬松的羽翼,問道:“你為什麽會長翅膀?”

“畜牲相會讓我生出一些獸類的特征,我只長了一對鳥翅膀,這還算好,有人長出過一對牛蹄牛角,那才叫恐怖。”

“畜牲相?”

“跟現在的你說這些也說不明白。”季寒又變得惡聲惡氣,嫌棄小魚在他面前礙手礙腳,“我休息一晚就可以恢覆,你去別的地方睡,別來吵我。”

小魚沒有走,反而在季寒身邊坐下,皺著一張臉道:“你不跟我說清楚,我也不放心走。”

季寒冷笑了一聲,“失個憶而已,怎麽你人也變得這麽磨磨唧唧。”

小魚頂著一副人高馬大的殼子,縮在床邊卻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季寒背上的灰翼就在他面前,他悄悄伸手去摸,灰翼抖了一下,卻沒有像小魚想的那樣拍開他的手。

他一邊揉著手感甚佳的灰色羽毛,一邊說:“我就磨嘰了,管他以前的謝衍是什麽樣子,我現在就是這樣,你不跟我說清楚我就不走,不僅不走,還要纏著你照顧你,給你打水洗腳,給你鋪床疊被,總之不讓你輕易打發了去。”

無賴潑皮的話小魚張口就來,只要一看季寒身上的這些黑符,他就止不住的心慌意亂,忍不住說些不著調的話,其實是不想從季寒身邊離開。

“你——”季寒有些不耐,寒星般的眸子瞪向小魚,小魚縮了縮脖子,也勇敢的跟他對視。

現在季寒已經跟在滅魔國那次一樣全身灰白,他原本就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哪哪都透著一股病氣,現在更是一點生氣都看不出來,活脫脫一具從墳裏剛起出來的僵屍。

小魚看得心疼,忍不住嘟囔道:“你到底練的是什麽功法?看把自己都折騰成什麽樣了,果然魔修就是一條不歸路,不是害人就是害己!”

季寒聽到了他的嘟囔,眼睛瞪得更大,小魚等著他對自己的一陣數落,卻沒想到季寒眼睛瞪了半天,竟又壓下了火氣,還跟他解釋道:“我練的是浮屠刀,浮屠刀有六相,對應佛家六道之說,三善道是天人、人間、修羅道,三惡道是餓鬼、畜牲和地獄道。浮屠刀每進一重,身上的惡咒越多,就會多一重法相,只要我刀法大成,修為圓滿,就能讓六道歸一,再不受這些鬼符文影響。”

“只要你刀法大成?”

“對,只要我刀法大成。閉關時我已修完了畜牲相,現在只剩最後一重地獄相。頂多再過兩年,我就能徹底除去這些鬼符。”季寒說完了,又冷聲道,“我都說給你聽了,你可以不用再啰嗦了!”

小魚知他三句裏摻了兩句假話,他跟季寒以前一定有過長時間的相處,才會對彼此十分了解,只聽著季寒說話的語調他就能知道是真是假。

既然季寒不想說,小魚也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心頭的苦悶煩憂難以紓解,揉搓季寒羽翼的手也不自覺加重了力氣。

季寒吃痛,一翅膀拍飛了他,“你這呆子!又在發什麽楞!”

小魚跌坐在地上,感覺不到疼痛,而是怔怔看著季寒因為發怒而更顯淩厲的眉目。

眼前人俊眉修目,只是發色和膚色顯得不似真人,小魚心頭一澀,突然撲上去抱住季寒。

他只想抱一下季寒,可是季寒脫下了衣衫,小魚觸手就是一片光滑的皮肉,季寒也沒想到他突然撲上來,被一個成年男子抱住後,他第一反應就是將他一把推開。

這次小魚摔得更遠更狠,只是精神上的打擊遠勝過□□。他望著一臉錯愕的季寒,明白季寒在那一瞬對自己的抗拒完全是出自真心。

小魚的心一下像是在油鍋裏煎著,一下又似是被冰塊凍著。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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