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小魚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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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是他的道侶,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從別人嘴裏聽來的,他從不知道季寒的想法,也沒有想過他們兩人結成道侶是有何苦衷。

從雷雲城到滅魔國,季寒兩次從惡蛟長明的口中救下他,也不拒絕他的親近,他便理所當然的以為他們夫妻情深,季寒只是嘴上不饒人,實際還是心裏有他。

季寒不反感自己的小動作,只是一旦超出界限,他的抗拒就如此明顯。

如果真是道侶,怎麽會排斥一方的親近?擁抱親吻不是很正常的事?難道他們只有道侶之名,沒有道侶之實?

也是,兩個男子相戀是何等驚世駭俗,小魚躲在小漁村不敢跟岳霖回華陽門,一是被季寒魔修的身份所嚇,二是接受不了自己道侶是個男子。

哦……對了,岳霖還說過這個道侶是劍尊硬搶回來的,當時小魚只認為他在開玩笑,見過季寒本人後,這句話更是被他拋到了腦後,直到今天才想起。

難道當初劍尊也和今天的小魚一樣,對季寒生出愛慕之情,可季寒對他只有兄弟之誼。

幽玄劍尊作為修士之中第一人,被季寒拒絕後一怒之下把他搶回門中,硬逼季寒跟自己成了親。

小魚越想越難過,越想越覺得自己發現了事情的真相,他悶不做聲地從地上爬起來,整了整衣衫,對季寒做出賠罪的姿勢,沈聲道:“是我唐突。”

小魚竭力保持正常,但聲音裏的傷心失落怎麽也掩不住。

季寒撐著額頭,額角青筋狠狠蹦了三下,覺得面前的謝衍比身上的惡咒還要難纏。

他想要解釋,又不知從何解釋,索性就不解釋,直接打發了小魚,“我需要靜心打坐,你在這擾我清靜,我不用你給我打水,也不用你給我鋪床,你找個地方自己涼快去吧。”

房間的窗戶還敞開著,可以看到外面的一串花燈,想到今天是七夕佳節,人們向天祈求良緣的日子,小魚觸景傷情,心頭的澀又變成了酸。

他忍不住問:“季寒……你跟我說一句實話,你喜不喜歡我?是不是因為喜歡我才跟我結成的道侶?不是因為其他原因?”

季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緊緊抿著,像被漿糊糊住似的怎麽也張不開。

小魚看他反應,更覺得自己是猜對了,他的臉色更加蒼白,一連後退三步,雙目失神地喃喃道:“難道……難道你真是我硬搶回來的……你不喜歡我……”

季寒耳朵尖上都染上了一抹薄紅,他再不想聽小魚這麽嘰歪下去,喝了一聲“啰嗦!”就把小魚趕出去,門也重重關上。

沈途在小魚腦海中嗤笑不止,笑聲幸災樂禍,“你竟然被趕出門了,可真夠丟臉的啊謝衍!”

小魚按照季寒之前教給他的術法封閉了自己的識海,沈途的笑聲逐漸微弱,直至消失不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又下樓去端了一盆熱水上來,走到門口才記起季寒不讓他打擾。

熱水一點點變涼後小魚才又下樓倒掉了水,找小二要了點酒菜來,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悶頭吃喝。

季寒已經辟谷,凡間的吃食對他來說可吃可不吃,小魚是個凡人,一日三餐頓頓也少不得。

之前小魚吃飯的時候,季寒都會在一旁坐著,也會動上幾筷子。雖說不了多少話,但相處得也和諧溫馨。

現在季寒在樓上靜坐調息,小魚一人用餐,往日期待無比的環節也變得無趣起來。

草草填飽肚子後小魚就撐著腮發呆,一會想季寒不用吃飯也次次陪著他一起,應該是怕他寂寞吧,看著冷言冷語的一個人,其實心腸柔軟得很;一會又對月嘆息,想季寒再怎麽好,總歸是對他無意。

客棧中的一陣喧嘩打破了小魚的胡思亂想,他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是客棧的小二正跟一個穿著深藍色布衣的青年男子說著什麽。

小魚聽了幾句,好像是那藍衣人吃了一桌子的菜,臨了卻付不了錢。

藍衣男子身量頎長,卻長著一張討喜的娃娃臉,旁邊的桌子上卻堆了滿滿當當的一桌子碗碟。

他反反覆覆摸著自己的衣兜,那張娃娃臉即使垮下來也像是在笑一般,“我的錢袋子不在,肯定是找人的時候丟了,你先莫急,讓我想想這錢袋子是丟到哪了。”

小二也不聽他的,直接朝著櫃臺處喊了一聲,“掌櫃的,有人吃白食來了!”

掌櫃的帶著兩個五大三粗的夥計氣勢洶洶就過來了,娃娃臉愁眉苦臉的跟掌櫃的求情,“我不是吃白食,是錢袋真的丟了,您通融通融,先把這一頓飯錢記在賬上,等我找回了錢袋,保證立刻回來付錢。”

掌櫃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不是青平城裏的人,張口罵道:“你空口白牙的,說了我就要信?誰知道你一出門是去找錢袋,還是腳底抹油?你吃了這麽多東西,今天要拿不出錢來,就別想出我這個門!”

娃娃臉撓撓頭,嘆了口氣,白皙秀氣的臉像是一個包子被捏出了層層的褶。

下一瞬,他的手在空中一抓,便抓出了一把精鐵打造的環首刀。

他不舍地摩挲了下刀鞘,再嘆口氣,“彩鳳啊彩鳳,你可別怪我把你當出去,實在是我沒有辦法,渾身上下除了這身袍子就只有你最值錢,當街裸奔影響不好,你就當為了你主人的面子,今日個委屈這一回吧!”

環首刀在娃娃臉懷裏震顫不止,如果修成了人形,想必早就是一巴掌打上去了。

娃娃臉十分不舍地又摸了幾下刀鞘,連連嘆息,還是他懷中的刀實在忍受不了,直接一溜煙飛出去,落到掌櫃的手上,差點壓塌了掌櫃和兩個夥計的腰。

彩鳳?坐在窗邊的小魚忍想著,這修士真是有趣,竟給自己的刀取這樣一個名字。

娃娃臉把刀留下抵押,掌櫃的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刀是不值什麽錢的破銅爛鐵,只是他們三個人才堪堪擡起來,算是有些不凡之處,才勉強放過了他。

娃娃臉留下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小魚又飲了杯酒,醉醺醺地想,這青平城真是古怪,才一晚上就讓他遇到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物。

酒壺空了後小魚走上了樓,一見季寒那間屋子緊閉的房門就忍不住傷心惆悵。

他住進了季寒隔壁的一間屋子,躺在床上時,望著窗外的融融燈光,他又起身去拍打墻壁,喊著在墻另一頭的季寒,“季寒!阿照!阿照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墻的另一邊沒有任何回答,小魚趴在墻上,滾燙的臉貼著冰冷的墻面,他打了個酒嗝,對著墻壁傾訴道:“我好難過,才喝了好多酒,喝完卻更難過了。”

“你有什麽可難過的?”墻的另一邊傳來季寒的聲音。

小魚還是貼著墻,嘟嘟囔囔地說:“你不中意我。我第一眼見你的時候,就好喜歡你,恨不得把你變小了揣懷裏,走哪都帶到那,只有走到沒人的地方才拿出來親上一親。知道你是我道侶的時候,我都高興壞了,可是你不中意我,我才這麽難過。”

季寒想罵他胡說,他們第一次見明明是在明月樓前,小魚剛從樓裏面出來,見了他猶如老鼠見了貓。哪看得出什麽喜歡中意!

“……我怎麽不中意你?”

“你讓我牽手,卻不讓我抱、不讓我親!牽手的是朋友,能抱能親的才是夫妻!”

墻的另一邊沈默了,季寒像是被哽住,久久沒說出一句話來。

小魚繼續嘟囔,“阿照,不管以前你跟那個謝衍是什麽關系,以後能不能試著跟我好?你要喜歡劍尊,我就好好練劍,你要喜歡吃魚,我就回雷雲城打漁,每天都給你抓最新鮮的魚回來,好不好?”

“……呆子!”

墻的另一邊再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了,小魚又嘟囔過一陣,然後順著墻滑坐下去,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大肚細頸的白瓷瓶。

季寒說瓶子裏裝的是補魂丹,小魚缺了一片神魂,魂魄撕裂使得他修為、記憶盡失。

瓶子裏的丹藥能修補他的魂魄裂痕,雖然修為回不來,不過也許能恢覆他的記憶。

小魚從瓶子裏倒出一顆丹藥,一仰頭就吞了下去。

丹藥入口後,他本來就暈沈的頭顱更加迷糊,先是疼,很劇烈的頭疼,疼到頭顱快要裂開。

小魚抱著頭遍地打滾,疼痛持續了半個時辰才消下去,然後是夢,一個漫長的夢,他在夢裏看到了謝衍的過去。

他看到繈褓之中的自己被父母送到華陽門,他們的面孔即使在夢中都是一片模糊。

看到年幼的謝衍跟岳霖不好好念書練劍,滿山遍野地瘋跑,春天爬棗樹夏天采蓮子,秋天鬥蟋蟀冬天打雪仗,連宗門的青霜長老都被他們扔出去的雪球擊中,然後被聞訊趕來的華陽門門主、也是兩人的師傅拎回去罰跪。

跪到深夜,兩個人都倒在地上睡著後,師娘過來抱走了岳霖,師叔過來抱走了謝衍。

謝衍在他師叔背上時,做夢夢到了大雞腿,一張嘴咬下去,氣得他師叔直接把他扔花叢裏去了。

還是倒黴的青霜長老經過,撿了謝衍回去,免了他在花叢中睡上一夜。

還有一個白胡子老爺爺,住在漫天飄雪的白頭峰峰頂,叮叮當當的在做一艘船。

調皮搗蛋的小謝衍在這個老爺爺面前就乖巧安分了不少,還會拿著手巾給他擦汗。

“師祖爺爺,你做船幹什麽呢?”

老爺爺坐在雪裏溫和答道:“我要做艘船,去接我師傅。我師傅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做一艘很結實的船才能到那。”

白頭峰的雪片刻不停,小謝衍給自己打了把傘,在傘下脆生生地問:“師祖爺爺也有師傅?師祖爺爺的師傅是誰?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老爺爺揉著小謝衍的腦袋,嘆道:“因為她住得太遠,太遠太遠了……”

小魚在夢裏又看到一條長街,夏日陽光的炙烤下,街上都沒有什麽人在。

六歲的謝衍拎著一袋子點心站在樹蔭下,白胖的臉上綴著一顆一顆的汗珠。而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比小謝衍高出一截的孩子,穿得破破爛爛,瘦得皮毛骨頭,看上去比街邊的乞丐還要寒磣。

他胸前還掛著一個木匣,匣子裏是一束一束擺放整齊的新鮮花束,白色的茉莉、梔子、鳳尾蘭,還有紫薇、月季、牽牛花……整整一匣都是各種顏色的花,花上灑了露水,更襯得花枝碧綠、花瓣晶瑩。

匣蓋上還寫著幾個狗爬似的大字:一文錢六支。

幾只蝴蝶被引了過來,在花上翩翩地飛著,掛著匣子的孩子也不阻攔,只是低垂著眼睛看花上飛舞的蝴蝶,又似什麽都沒看,眼中只是一片死水般的沈寂。

這是季寒,雖然這個乞丐似的賣花童跟成年後的季寒沒有半點相似的地方,小魚還是能一眼認定,這就是小時候的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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