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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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老三瞥了吳元一眼,心裏暗暗不屑,嘴上還是安慰他道:“老爺您就放心吧,不說我兒子那事,城北藥材鋪的王掌櫃、城南姚書生的媳婦,這些事您不都看在眼裏嗎?山神爺選了咱這青平城住下,那就是咱們所有人的福氣,您只要誠心祈求,山神爺就一定會幫您的。”

城北藥材鋪王掌櫃,每個月都要去到深山溝子裏收藥材,山路不好走,經常有一些劫道的土匪。

去年八月份王掌櫃就被土匪劫走了所有收來的藥材,還被砍了一刀,在家躺了三個多月才好。

王掌櫃夫人擔心丈夫,上山求了山神,她丈夫原來是田裏的麥稈,風吹就能倒下。求完山神後變得身強體壯,一拳頭下去樹都能晃兩晃。

城南姚書生的媳婦很倒黴,走在街上被翻倒的油鍋潑了一臉熱油,燙傷了臉。

之後她一直閉門不出,姚書生也是求了山神爺,才一個晚上,他妻子的臉就變得完好如初。

這些事吳元都曾親眼目睹,他不是懷疑山神爺的能力,只是他又不是三歲小童,相信天下能有這麽多好事。

山神爺神通無限,為什麽會對他們這些凡人予取予求?

吳元越是去想,心就揪得越是厲害,旁邊的鄭老三也怎麽看怎麽可疑。

他是不是那毒婦的人?說是帶自己進山找山神,其實是想把自己誆騙到這深山裏,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

吳元腦子裏轉過無數個念頭,腿也越走越軟,好像那鄭老三會隨時停下來,從懷裏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嗨!”鄭老三果真停了下來,嘴裏發出一聲響亮的呼喝。

吳元膝蓋一軟,差點轉身逃走,見鄭老三只是停下望著漫天升起的孔明燈,沒有其他動作才哆嗦著上前,問:“鄭三,這是怎麽了?”

青平城外每天都有人放燈,吳材聽說放燈的人是個書生,以前還是個知府,因為愛慕蓮花山上的狐女辭官歸隱,來到狐女居住的山腳每日放燈,希望住在山上的狐女能夠看見。

鄭老三望著天上的孔明燈,雙目之中盡是虔誠,壓低了聲音道:“跟著燈走,跟著燈走就能找到山神爺了。”

“跟著燈走?”吳元發出一聲疑問。

“跟著走就是了!”鄭老三滿懷信心的撂下一句,擎著火把大步往前。

吳元在原地站了一陣,一顆心左一顛來又一倒去,想到這次回去也沒有好果子吃,還是咬咬牙,跟上了鄭老三的步子。

他們在林子裏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鄭老三越走越快,吳元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穿過一處密林,又涉過一條小溪,走過一條全是鵝卵石的河灘,沿著野草叢中隱秘的小徑往前,出去就看到一塊土坡。

土坡上別的樹沒有,只有一棵格外粗壯的榕樹,榕樹下是一棟簡陋的木屋,木屋前還圍著一圈籬笆,看著和尋常的農戶無異。

鄭老三不敢上前,往後退了一步,推了一把手腳打顫的吳元,“掌櫃的,接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

吳元看著木屋廊下那個正在糊燈的白衣人,急得一把抓住鄭老三說:“我要你帶我找的是山神爺!不是那個追求狐女的書生!你搞錯了鄭三!”

廊下糊燈的白衣人專心致志做著自己的燈籠,對不遠處發生的吵鬧也全似沒有聽見一般。

“山神爺就在那屋裏!你進去就知道了!”鄭老三揪著吳元的衣領把他往前推搡,在吳材身後又低低說了一句,“十五兩,您可別忘了!”

吳元僵著身子往前,籬笆墻的門是開著的,他直接進去,戰戰兢兢地走到廊下。

廊下的白衣人這才分出一個眼神來看他,白衣人提著一桿毛筆,正要在糊好的燈籠上提字。

這人看著是個讀書人,長得卻並沒有多少讀書人的斯文氣質。濃眉小眼,方臉闊口,走在人群中也並不突出,只是眼神寒浸浸的,莫名讓人渾身發冷。

吳元不知道鄭老三是什麽意思,只是出自對山神爺的敬畏,讓他在面對這個疑似追求狐女的書生時也做足禮數,彎腰作揖道:“在下……”

白衣人不等他說完,直言打斷道:“你找山神?”

吳元誠惶誠恐地低頭,“小人是城裏胭脂鋪的掌櫃,受家中婦人虐打,求見山神爺,求山神爺大發慈悲,救小人脫離苦海!”

白衣人一臉漠然,絲毫沒有被吳元打動的意思,“你要畫你夫人?”

“畫?”吳元一臉茫然,他往後看了看鄭老三,鄭老三還在原來的地方站著,他想回去找鄭老三再問問,又覺得這是對山神爺的不敬。

“你說你受家中婦人虐打,來這難道不是為了報覆她?”白衣人又說,臉上還是一絲表情也無。

吳元跪下來,剛想仔細說說自己在家裏受到的虐待,把自己在鄭老三那裏表過的決心再在這裏講一遍。

只是他剛一跪下,那白衣人便站起來,掃了他一眼道:“跟我過來。”

吳元跟著他進屋,屋子裏堆滿了書卷,還掛了滿墻的畫。

風一吹所有的畫卷就撲簌簌地響,上面形形色色的各色生靈也仿若活過來一般,在不斷起伏的畫卷上註視著剛剛進屋的吳材。

“坐下。”白衣人指著一個桌案,讓吳元坐在後面。

桌案上擺好了筆墨紙硯,墨也研好了,白衣人負手站在桌案旁,又重覆一遍道:“你可是要畫你夫人?”

吳元在桌案後坐下後便被這間書室內一種奇異的氛圍幹擾,一直驚顫不已的心也奇異地安定下來,咽了口唾沫便道:“畫下之後……又會如何?”

白衣人輕笑了一下,“你只要能畫下來,想讓畫中人如何,她便會如何。”

想讓她如何,她便會如何……這句話像是帶著一股魔力,讓吳元不由信服起這個莫名的白衣人。

他甚至覺得白衣人就是山神爺,是神通廣大,能實現他心願的山神爺。

吳元拿起手邊的筆,筆桿通體雪白,握在手裏也涼森森的,一滴墨從筆頭落到紙上,啪嗒一聲,暈染開一個指甲蓋大的黑印子。

這讓吳元想起了初見小琴那天,她拿的手帕上就是一朵墨色蘭花。他千裏迢迢從雷州投奔而來,趕了兩個多月的路,拿的只有一個破布包裹。

姨丈稱病不出來見他,姨娘只讓他在下人們待的廂房吃了頓飯。

這是他兩個月來吃的第一頓飽飯,他一邊拼命地吃一邊流淚,直到小琴過來看他,說是沒見過這個遠房表弟是什麽樣子,特意過來看看。

小琴拿著手帕給他擦幹凈臉,擦完後笑著說:“呀!花臉貓變成俊郎君了!”

而他呆呆看著小琴,臉上淚痕猶在,捧著碗就對著小琴傻笑起來。

因為小琴的求情,吳元才在姨丈家住下。姨丈家經營著一家胭脂鋪,店鋪裏本來就需要一些夥計。

吳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幸好認得一些字,就在胭脂鋪裏幫忙算些賬。

姨丈去世後胭脂鋪由小琴接手,守過三年孝期後小琴就跟他成了親。

他們也不是沒有過琴瑟和鳴、相敬如賓的日子,只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從一開始的恩愛夫妻到現在兩相生厭。

小琴把胭脂鋪越做越大,讓一事無成的自己越來越無地自容。苦悶之下就只能終日飲酒解悶,小琴看到醉醺醺的自己時先是責罵,後是毆打。

吳元對小琴越來越怕,原先的愛也成了懼,從懼再到恨。

他不敢面對小琴,就去酒樓裏找能溫柔逢迎自己的女人。被小琴發現後直接讓家丁在眾目睽睽下把他押回去,讓他丟盡了臉,在青平城再也擡不起頭。

他不能去酒樓,就去賭館,被小琴抓回來直接關進院子裏,再不許踏出家門半步。

他姨娘又來告訴他,小琴要準備和他和離,她要嫁給一家米行的少東家,少了自己這個累贅,以後小琴只會有享不盡的福分。

吳元心裏最後一點愛意磨去,只剩滿滿的恨意,整顆心就像泡在一鍋沸騰的水裏不停翻滾。

他不甘心,不甘心小琴從原來的溫柔可親變得兇神惡煞,不甘心小琴的家人對自己的輕視,不甘心自己這麽多年只能如喪家之犬般的活著,更不甘心小琴就這樣舍了他嫁予旁人!

吳元握筆的手動起來,在潔白的紙張上勾勒出一個女子的模樣。

他原本對繪畫一竅不通,可在紙上畫出的女子卻栩栩如生,而且他運筆如飛,短短時間就畫完了這幅畫。

落下最後一筆時,吳元的淚也滾到腮邊。

他無限憐惜地看著畫中的小琴,畫裏的小琴溫柔和婉,執著一方繡著墨色蘭花的帕子,好像要從畫裏出來,再用帕子給他擦一擦臉。

白衣人一直站在旁邊默默註視著吳元繪畫,等他畫完最後一筆時,白衣人冷如堅冰的眼神也柔和了一些。

他剛想說話,就聽見吳元把畫撕了個稀巴爛,嘴裏顛來倒去地喊著:“不……不是這樣的……她早就變了,這不是她……”

撕完畫後他繼續下筆,紙上一個青面獠牙的夜叉逐漸成型。

白衣人把要說的畫咽回去,眼神恢覆了之前的冰冷。

夜叉畫好後吳元再沒有撕畫的舉動,而是呆呆地坐在那,就看著筆下的這幅畫出神。

從書室出來後吳元還是一副沒緩過神來的樣子,鄭老三還在外面等他,見吳平出來,也不問他事情怎麽樣,就帶他從來的路回去。

等穿過了野草叢中的小徑、走過遍布鵝卵石的河灘,重新涉過那條溪水時,冰冷的溪水激得他渾身一哆嗦,渾渾噩噩的頭腦也重歸清明。

他記起在那棟木屋裏發生的事情,還有出自自己手下的那兩幅詭異的畫,一個是他記憶中溫婉的小琴,一個是青面獠牙的夜叉。

他的畫技從未如此精湛過,握著那桿白森森的筆時,好像有鬼魂附體,是鬼魂借著他的手畫完了這兩幅畫。

還有那白衣人詭異陰森的話語,說他只要能畫下來,想要畫中人如何,她便能如何……

鄭老三也停下來,回頭看向呆立在溪水中不動的吳元,“掌櫃的,怎麽不走了?”

“我……我畫了一幅畫,那人就叫我走了……鄭老三,你不是帶我來找山神爺嗎?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吳元撲上來緊緊抓著鄭老三的衣袖,一晚上的擔驚受怕和茫然無措讓他的神色都有些癲狂。

“你畫了畫?畫的誰?是夫人麽?”

“我畫了一幅夜叉圖……”想到那莫名其妙的作畫過程,吳元又禁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

“夜叉圖啊……”鄭老三提起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古怪的笑,“畫成了,您的願望也能成了。”

“你這什麽意思?”

鄭老三笑意愈深,“就是這個意思。您想讓夫人成什麽樣子,她就會成什麽樣子。山神爺已經滿足了您的願望。”

吳元楞怔片刻,望著腳下潺潺流動的溪水,嘟囔道:“是那毒婦的錯……這不怪我……是她負我,是她負我!”

鄭老三冷眼瞧著他,也不加以勸慰,只是催促道:“掌櫃的,天色這麽晚了,還是快點趕路吧。”

吳元點點頭,失魂落魄地跟在鄭老三從山中走出,在他們身後,還有一盞盞孔明燈飛出山林,飄向上方雲霧籠罩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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