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長夜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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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血城血腥動亂的一夜終於結束,星辰淡去,天空是一種琉璃般的青色,灑下的光也青幽幽的。

想來找國主要個說法的民眾看到的是亂做一團的王宮,國主、王後和國師都不見蹤影,他們加入茫然的宮人中,也跟著到處搜刮值錢的器物。

往日莊嚴寧靜的宮墻內已經是一片混亂,但宮中的人都下意識避開了一個地方,就是王宮的西北向,那裏有十餘座宮殿遭毀,國主的寢殿也在其中。

從那裏逃出的宮人說,他們看到宮殿上方有兩個人在打鬥,擡手間便是一片天地崩裂、日月無光的慘象。

其中一個,還有點像是他們的國師。

而被他們討論的國師正翹著腳躺在國主寢殿的屋頂上,渾身白毛、只有一只貓崽大的夢貘躺在他腳邊露出肚皮,顧鴻影一下下給它撓著,夢貘舒服得直冒鼻涕泡兒。

但看到什麽後夢貘就突然竄到顧鴻影身側,貼成一個毛絨絨的白餅,死活都不肯再露出頭來。

一只黑貓爬上屋頂,沿著屋脊走過來,全身都是沒有一絲雜質的黑,只有一雙碧綠的眼睛亮得驚人,像是隨時要燒起來。

黑貓走到顧鴻影身邊,坐下,夢貘嗷的一聲,從餅狀又縮成了包子樣。

黑貓看著下方的融血城,碧綠的眼瞳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它磨著牙道:“石炎那個廢物!”

顧鴻影躺在瓦片上,對著日光翻來覆去地看自己指間生出的白線,漫不經心道:“這座城也毀得差不多了,你何必非得趕盡殺絕?”

“沒有我,這些人永遠只是在山腳放羊的牧民。他們不知感恩,我就要讓他們全部回去放羊。”黑貓幽幽地道。

地面突然震顫起來,雷鳴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守在融血城城墻上,任城中百姓被烈焰焚燒也絕不開門的士兵們卻在此時大開城門,迎接趕來的人馬入城。

一隊人馬沒有走大門,而是從城墻的豁口處闖了進來,走在最前的人擎著一桿黑底金紋的大旗,旗上是一頭兇猛的雷鳥。

這是烏桓人,西方沙漠中的禿鷲,常在諸國間打劫,勢力最為強盛的時候,還曾侵入過東方的中原地區。

滅魔國跟烏桓也是死敵,要到烏桓人夢寐以求的中原就要經過滅魔國,所以烏桓跟滅魔國打了不少仗,滅魔國人數雖少,但靠著有利的地勢和國人悍不畏死的精神還是守住了自己的家園。

最先入城的烏桓人擎著旗幟跑在融血城荒蕪的街道上,城裏幸存的人在廢墟裏呆呆望著雷鳥旗,還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麽意思。

對他們來說,今夜的一切都像是場夢。

顧鴻影停止看自己的手指,側過頭看向一旁的黑貓,面具後的眼睛彎成兩道弧度,“妖獸都這麽可怕嗎?”

“人有蠢人,妖中當然也有蠢貨。”黑貓說,城下的景象它已經看夠了,“饕餮的善惡咒破了。”

顧鴻影點了點頭,“這件事不急,接下來……她應該會被送上懲戒臺吧。”

黑貓舔舐著自己的前爪,咕噥道:“我養了那小崽子四年。”

“舍不得?”

歲離放下爪子,轉身離開了這片屋頂,陰狠的聲音傳來——“我還沒殺過兇獸,殺她的時候,一定讓我來動手!”

黑貓從屋頂上躍下,轉眼間便在宮殿中失去了蹤影。

歲離走後夢貘才重新舒展開身體,蔫頭聳腦地往顧鴻影身邊湊。

九命貓妖作為妖獸也是邪氣沖天的那一類,夢貘有作為獸類的敏銳天性,才會如此懼怕那只狠毒的貓妖。

顧鴻影拍著夢貘的背安撫它,自己也嘆了口氣,“你怕它,我也不喜歡它,咱們偷偷跑了,不帶它好不好?”

食夢貘噌地一下爬起來,兩只青色眼瞳圓溜溜、亮晶晶。

顧鴻影輕笑著道:“那咱們現在就跑,不讓任何人追上來。”

夢貘豎著耳朵連連點頭,還吐出一個發光的圓球銜在嘴裏,晃著腦袋,似乎在催顧鴻影把它嘴裏的圓球拿過去。

顧鴻影拿過圓球,抱著食夢貘揉了揉它的頭,風一吹來,他們的身影就像是水中的漣漪層層蕩開。

。。。。。。。。。

鐘越領著眾弟子入城時,看到的就是融血城被大火焚燒一夜後的慘狀。

他們前腳進,還沒搞清楚城裏發生了什麽事,後腳烏桓人就來了。

如果這是正常的國家征戰,那他們這些修士就沒有說話的資格。

但這件事裏有饕餮、惡蛟、炎魔的參與,韓雙又解釋說這一切都是貓妖歲離的陰謀,跟妖魔有關。

鐘越也不全信韓雙的話,還是照樣逮捕了何蠻,何蠻沒怎麽掙紮,直接往地上一坐,讓幾個劍宗弟子看守著。

沈途變成斷了半截的飲恨劍也不消停,暗戳戳地讓何蠻不要受這窩囊氣,何蠻還沒怎麽,看守她的弟子火氣先上來了,十幾個人和一柄斷劍也能吵得唾沫橫飛。

何蠻就在他們中間盤腿坐在地上,不管周圍人吵得如何厲害,她始終是手撐著腮幫發呆。

鐘越和韓雙去見了烏桓人的首領,烏桓占領了融血城,接下去就該搜羅城裏剩下的錢財器物,城裏剩下的滅魔國人也該成為烏桓的俘虜。

但滅魔國遭遇的這場劫難是由妖魔引起,鐘越和韓雙以仙門的名義跟烏桓交涉後總算使得他們讓步,結果就是融血城歸於烏桓,城裏的滅魔國人可以帶著他們的財物離開,前往滅魔國除融血城外的幾處牧場。

烏桓接手融血城後,在十年內不得侵占滅魔國的其他領地,也不得騷擾滅魔國剩下的居民。

融血城的人只得離去。

一百多年前他們的先祖翻越險峻的天雲山,為了逃避淳國的嚴刑峻法來到荒蕪的沙漠邊陲放羊,在炎魔和貓妖的奴役下建起宏偉的融血城,從窮苦的牧民到建立起富足強盛的滅魔國,轉眼間,得到的一切覆又失去,他們還得回去放羊,他們又變成了失去家園的一群流民。

天亮後,所有幸存的滅魔國人來到城門口排隊,帶著所剩無幾的家當準備出城。

上萬人的隊伍,卻靜悄悄的沒有多少聲音,所有人的眼睛都烏沈沈的,透著極致混亂和傷痛後的麻木,只有城門口檢查的兩個烏桓人在罵罵咧咧。

梁明玕也混在出城的滅魔國人裏。

堵在城門口的滅魔國人太多,烏桓人又要一個一個仔細檢查,一時半會出不去,周圍的滅魔國人又一個個灰頭土臉傷痕累累的,梁明玕的醫者之心發作,就索性在人群裏擺了個攤當起了赤腳大夫。

他還穿著那一身白色的女裝,只是在火場裏跑過一遭,又是煙又是灰的,別說去分這件衣服是男裝女裝,連梁明玕這人是人是畜都分不清了。

毒辣的太陽底下,梁明玕滿頭是汗的給一個被燒傷的滅魔國人剔著腐肉,剔完後跟旁邊的人要布包紮,卻聽到一個熟悉的男聲說:“我來吧。”

小魚擠開了梁明玕,袖子早就挽到了胳膊肘處,同樣是火場裏闖過一遭,這人身上只沾了一點煙灰,還是那樣翩翩若仙不染凡塵的煩人樣。

小魚代替梁明玕給傷者包紮著傷口,頭也不擡地道:“季寒在那邊的巷子裏等你。”

梁明玕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

“放心。”小魚語氣還是和和氣氣的,好像之前逼梁明玕穿女裝的人不是他,“他就是想找你問點事。”

梁明玕面如土色的去了。

梁明玕去到巷子裏,巷子的兩邊都是高墻,只有一點稀薄的陽光灑進來。

季寒站在陰影最濃的地方,雙手抱懷地倚著墻,一副放松閑適的模樣。

梁明玕看不到季寒的臉,因為季寒把自己的外衫搭在了頭上,像是躲避頭頂的日光,只有幾縷灰白的長發從衣襟間垂下。

“司徒空。”季寒不緊不慢說出了梁明玕的真名,“跟我們一路來融血城,你也真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劍尊也曾庇佑過我毒人谷,聽聞劍尊有難,我也不能袖手旁觀!能幫一點是一點……”司徒空道,暗暗擦了擦自己額角的冷汗。

“謝衍現在這樣,你診斷出什麽來了?”

“尊上……神魂遺失,才會連記憶和修為也一並喪失。”

人生來是三魂七魄,而修士修煉講究順應天道,當他們能真正與天地溝通時,到達開竅境時,就會多一道魂魄,能助修士吸收萬物靈氣轉為自身真元。

修士修為增進,這道神魂也會得到錘煉打磨。當修士能飛升成仙時,會脫去凡胎,□□化為灰燼,登天的就是這道神魂。

謝衍生來不凡,就是因為他有一道與生俱來的神魂,遺失神魂,等於斷了自己多年的修為,也毀去了修行的根基。

兩個月前又是發生了什麽?才會讓身為尊者的謝衍連自己的神魂都保不住?

“失去神魂,他的修為當然會立即散盡,神魂也是他的一道魂魄,他的記憶絮亂也因為缺了這一魂。”司徒空解釋道。

“可有……修覆的方法?”

“若要恢覆劍尊的修為,那只有找回遺失的神魂才行。不過劍尊的記憶——”司徒空拿出一瓶丹藥,“這是我倉促配好的養魂丹,應該可以幫助劍尊恢覆記憶,讓劍尊隔三天服用一粒就好。”

季寒走上前來,從司徒空手中接過養魂丹,走動間,一頭白發也在緩緩變黑。

司徒空忍不住道:“你好不容易出關……就不該使用那刀法了……”

季寒的身形微微一頓,然後將遮在自己頭上的外衫除去,露出的俊臉上已經爬滿了那些恐怖的黑色符文。

在他用了那一刀後,這些惡咒便在他身上一直沒有消去。

“你知道我臉上這些惡咒的由來?”季寒冷冷道,他的眼窩很深,眼眸又是漆黑,在眼窩中如同臥在冰中的兩顆黑曜石,冷而銳利。

被這樣的目光盯著,司徒空也倍感壓力,“兩、兩年前……劍尊曾帶你來我谷中醫治,當時你魂魄將散,一直在昏睡。”

“謝衍曾帶我去讓你醫治?”

“是……”司徒空想到過往,只覺得滿心是淚。現在的小魚倒是和氣,以前的劍尊……那就是頭驢!

他不就是擺了擺架子嘛!至於懸那麽多劍在毒人谷上恐嚇他麽!堂堂毒人谷谷主,擺擺架子怎麽了啊!

“那你們是因此結識?”

司徒空不知他為什麽問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但還是點了點頭道:“是、是啊……”

季寒點了點頭,雖然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司徒空覺得……眼前這冷心冷肺的刀魔,好像有一點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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