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至死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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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如何才能滅魔?

這個問題在七十四年前由長生軍解答過,答案傳下來,由老人告訴這些想再度滅魔的人。

聽完他的講述,這支征討炎魔的隊伍中有三分之二的人選擇了後退。

但還有三分之一的人留下,加上老人自己,總共是一百三十二人,比當初的長生軍還要多四十三人。

這一百三十二人繼續向著炎魔前進,老人仰望頭頂依舊璀璨的星空,想到八十四年前的那個夜晚。

他們剛從地窟出來時,看到的也是同樣明亮的星空。

從地窟到炎魔的宮殿後,宮殿的燭火閃得他們都睜不開眼。姐姐一直牽著他的手,讓他沒有在人群中走散。

長吉還是第一次離開陰暗的地窟,他在地窟中出生,又在地窟裏生長。

一雙雙瘦弱的手臂在黑暗中抱過他,在立籠一次次從上面落下時,地窟裏的人自發的將他藏在身後,自己進入了那座牢籠。

這次是那個邪魔的壽宴,降下來的立籠格外多,這一次,進入籠中的不再是瘦弱不堪的老人,而是地窟裏最精壯的少年。

他們的懷裏都揣著石頭磨成的小刀,長吉懷裏也有一把,姐姐的頭發又長又多,她就把頭發盤起來,把刀藏在頭發裏。

進入炎魔的宮殿,長吉聞到了從沒聞過的食物香味,他不停在咽口水,周圍的孩子也在咽,咕咚咕咚的聲音響成一片。

看到他們的人指著他們哈哈大笑,長吉很不喜歡他們的笑聲,刺耳又尖銳,想要瞪回去時,被姐姐輕推了一把。

長吉只好收回目光,盡力裝出愚笨可笑的模樣,好讓別人以為他們在地窟裏待得太久,已經變得呆呆傻傻。

那些人笑得更加厲害,拍著桌面,震得桌上的杯碗盆碟都在哐當作響。

炎魔就在大殿中央,坐在最尊貴的位子上,長吉看不清楚他的樣子,只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團耀眼的火球,

長吉不停地揉搓著眼睛,也擋不住眼裏流出的淚。

姐姐以為他是怕了,低低呵斥了他一聲。呵斥完就把他往後一推,自己散開了長發,握著石刀就頭也不回的沖上去。

殿中的火焰更加刺目,侍候炎魔的人都忙不疊地逃了。

長吉眼中看到的就是火光,照得殿中如同白晝,一個個影子消失在火光中,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炎魔不修武術,只會用火,他的屏障就是火,只要抱著必死的決心穿過層層烈焰,忍著身軀融化的劇痛沖到炎魔面前,就能把刀刃刺進炎魔的身體。

現在,那恐怖的一幕還會再次重演。

一百三十二個人站在炎魔面前,一百三十二把武器在火光中閃爍寒光。

炎魔騎著那匹已經被魔火燒穿的白馬,馬不安地踱來踱去,炎魔陰森地笑著,咧著嘴,牙縫中流淌著紅色的巖漿,涎水一樣滴落下去,將地上的青磚都燙出一個洞。

火焰化作四條毒龍盤桓在他周圍,滾滾氣浪吹起附近屋檐下的一只風鈴,叮叮當當的脆響中,一串青銅風鈴高高揚起。

這聲音刺激到了炎魔對面的一個人,也不知是想起了自己已經付之一炬的住宅,還是死在這場火中的妻兒。

他高舉著一把殺豬的屠刀沖出去,離炎魔還有一丈遠時,就被一條俯沖下來的火龍叼進嘴裏。

炎魔在馬上睥睨著這些他視若螻蟻的人,以為這些人在認識到自己的弱小後會立刻退卻。

風鈴還在叮叮當當的響,響聲過後,沖來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百三十一個。

韓雙縱馬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慘烈血腥的場景。一群一群的人沖上去,以血肉之軀堵住炎魔的魔火。

韓雙拿著催雪加入,跟這些人一起砍殺。催雪劍威下,這些悍不畏死的人更添助力,接連斬斷了四條毒龍的頭顱。

炎魔終於抵擋不住心中的驚慌,他才是心懷恐懼的一方,只要看著這些人發亮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想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刀刃。

一刀接著一刀,一刀接著一刀!哪怕被燒成焦炭也沒有停手,那些刀還在往自己身上紮,直到把自己砍成肉泥才肯罷休!

八十四年前是這樣,八十四年後還是這樣!

他拉著馬韁想要離開,滾燙的巖漿從他身上傾瀉下來,瞬間埋掉了兩個想拉他下馬的人。

他還是沒能走出去,他也不可能走出去。

老人從旁邊的屋頂上躍下時,炎魔其實已經有所察覺。他接住了老人刺來的槍尖,但老人還在借著沖力往下,滾燙的巖漿眨眼間就淹沒了他,而老人已經將石刀送進了炎魔心臟。

這一刀他沒有絲毫猶豫,一絲一毫的遲疑都沒有,他走進了炎魔的火光,和多年前的那些兄弟姐妹一樣。

石刀刺進炎魔心臟的一刻,魔火立即焚盡了老人的身軀。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只是仰望著浩瀚星空,嘴角有一縷釋然的微笑。心裏默念著一句——

英魂不死,佑我長生。

炎魔騎著的馬突然變成一堆火星四散,他摔下來,被一擁而上的人群又砍成了一堆血泥。

韓雙在這些血泥中找到了他的心焰,在石棺裏時炎魔的心焰還有拇指大,現在只有一顆米粒大,而且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韓雙用催雪徹底滅了這團心焰,青磚上只剩一灘血泥,和一些焦黑的骨頭。

炎魔死了,活著的人也沒有多少,殺死炎魔後,這些人要麽失魂落魄的離開,要麽伏地大哭。

殺死炎魔,只是阻止,卻沒有任何挽回。該失去的還是失去,該絕望的還是絕望。

韓雙站在一地的焦骨中,只有長長的嘆息。

一聲貓叫從屋頂傳來,突兀的一聲,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又燙在了韓雙的神經上。

他擡頭往屋頂處望去,見是一只黑貓在瓦片上悠悠走過。

黑貓扭頭看了他一眼,兩只眼睛一黃一綠,眸中的精光亮得滲人,嘴唇還向兩邊提起,似是在對他微笑。

韓雙橫劍在前,以為這只貓會從屋頂上躍下,它卻懶懶地扭過頭,晃晃尾巴往屋脊的另一邊去了。

韓雙剛松一口氣,以為自己是杞人憂天,連一只尋常的野貓也如此警惕,旁邊炎魔的血泥中卻突然有異響傳來。

血泥中無數密密麻麻的小點在蠕動著,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一只只的小蟲。

蟲子的嘯聲尖銳刺耳,運輸著一滴滴炎魔的血液,一滴滴黑血被蠱蟲們匯聚在一起,如同一條活過來的紅蛇般扭動著。

炎魔雖然死了,但他的血還在,還是能啟動他設下的血陣!

韓雙拿著催雪往這灘血液砍去,蠱血自動分開,又被蠱蟲們匯聚在一起靈活游走,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般離開了這條街道。

韓雙追著這灘血追了大半個融血城,途中因為降臨的饕餮分心,導致跟這灘血的距離越拉越大。

好不容易追到這裏,就看到前方的季寒、小魚和饕餮一幹人。

蠱血從何蠻腳下逃走了,前方是正往這邊走的小魚。

小魚見到這麽多血,第一反應就是去擼袖子,打算從還沒結痂的傷口又擠點血出來。

但這次托著這些血的是一群活動的蠱蟲,游走的速度極快,小魚才剛擼起袖子,這些蟲子就從他腳邊過去,直接沒影了。

它們游走到季寒面前時,季寒用刀尖在地上畫了一個黑色的圓圈,蠱蟲爬到圓圈裏時,就像跌進了一個看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季寒把圓圈再畫一遍,地上的圈就消失了,連同所有的蠱蟲和血都不見蹤影。

但是下一刻,一個接一個的血陣接連亮起,籠罩了融血城的每一寸土地,所有的血陣在運轉中緩緩相連,眼看就要結成一個大陣——

蠱血到這裏已經達到了目的,灑遍全城的炎魔鮮血喚醒了城裏所有血陣,而喚醒它們的後果小魚還記得,炎魔曾向他們叫囂過,要賜他們魔火焚城。

何蠻試著吞噬這些陣法,卻發現自己無從入手。

這是炎魔以自己的本命真火和城裏無數被吞噬的人命立下的最狠毒的詛咒,陣上每一道流轉的符文都無比陰毒,何蠻要是吞噬了它,難免會被陣法的怨恨侵蝕神智。

但要撒手不管,血陣結成之後,他們倒是沒什麽大礙,城裏剩下的幾萬人口可就沒了活路。

何蠻落回地面,想來請教一下她師尊的意見。

小魚的意見當然是——他能有什麽意見?

何蠻對她師尊有種盲目崇拜的心理,看不出這裏面的芯子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之前小魚跟她對陣的狼狽樣也自動忽略過去,還覺得面前這人是無所不能的幽玄劍尊。

面對何蠻寫滿信賴的眼神,小魚無奈地望向季寒,雙手一攤,季寒淡淡的眼神從他身上掃過,目光又移回了自己刀上。

這裏最有可能解決炎魔血陣的就是季寒,不過季寒是魔修,一個魔修平日裏不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就是人們眼中的楷模了,讓他救人,搞不好就是對整個魔修群體的一種侮辱。

何蠻、韓雙都不敢向前,小魚只好硬著頭皮上,他小跑到季寒面前,剛剛站定,季寒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別動。”

小魚乖乖站著,季寒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冷得如一塊寒颼颼的冰塊,他的肌膚也更沒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更像一個夜色中飄來的幽魂。

小魚心頭悶悶的一聲響,似是有人隔著層棉花在擂他的胸一般,脫口道:“你……”

季寒似是嫌他吵,搭在他肩上的手改為捂著他的嘴,另一只手提著一念生,烏黑的刀芒閃過,虛空坍塌,竟露出一個黝黑的洞口。

這個露出的洞口不過是一口水缸大,卻引起陣陣陰風、連連鬼嘯,數不清的鬼影在洞裏的黑暗中掙紮糾纏。

小魚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季寒捏裂了,吚吚嗚嗚地慘叫幾聲才讓季寒減輕了幾分力氣。

血陣徹底成型的那一刻,融血城的時間卻在這時停止。竄動的火苗停在跳動的那一瞬,在空中打旋的葉子也不再下落。

韓雙瞪著血絲密布的眼睛,牙齒緊咬,像一具栩栩如生的蠟像立在街上。何蠻正伸手拂著自己的頭發,被吹散的頭發如同千萬條墨線停在她身邊。

停滯的時間裏,被季寒劃出的洞口還在飛快擴大,灰蒙蒙的霧氣悄無聲息間籠罩了整座融血城。

而在這些霧氣中,還有不少模糊詭異的身影。

血陣的顏色黯淡了不少,它還在運轉,森白的火焰躥出來,如同漫出來的白色潮水。

小魚眨著眼睛,看著這片“潮水”迎頭打來,像是一陣輕飄飄的白煙從自己身上過去,他什麽感覺都沒有,霧氣中的影子卻在不停地慘叫掙紮。

從血陣中竄出來的火焰燒不到融血城的一草一木,但燒穿了霧氣,連裏面的影子也燒得一幹二凈。

白火熄滅後,空中坍塌的洞口也逐漸補齊,烏雲散開,漫天的星光灑落,除了城中還在升騰的黑煙,一切終於歸於平靜。

何蠻把自己散亂的頭發撥到腦後,看到眼前的場景後不免訝異,韓雙也是驚詫莫名,兩人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同樣的疑惑。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季寒是如何破解了炎魔留下的血陣,但是兩人都感覺身上寒颼颼、冷浸浸的,還有一種詭異莫名的不適感。

尤其是何蠻,她的不適感更強,這樣的感覺對她來說還不是第一次。

季寒抽回手,頭也不回地離開,小魚追著他去了,等他們兩人都走遠後,何蠻才跟韓雙道:“我聽說,季前輩練的浮屠刀法有三相——畜牲相、惡鬼相和地獄相,這應該就是地獄相了。”

韓雙知道季寒練的是明刀堂的浮屠刀法,但這“三相”還是頭一回聽說,“地獄相?那是什麽?”

“是季寒那短命鬼的催命符啊!”斷了半截的飲恨劍在這時候跳出來,聲音裏滿是止不住的興奮,“地獄相一出,他也離死不遠了!謝衍那道貌岸然的東西,再怎麽厲害,還不是得看著自己道侶去……”

何蠻沒等他說完,一腳就把他踢遠了。

韓雙聽到後來,整個人都怔怔的,突然想到兩個月前的一天,他回山門時遇到的那場大雨,還有在雨中一動不動、望著季寒閉關處的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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