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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杯中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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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至,身穿藍色宮裝的宮女們亮起燈盞,在鳳鸞閣中走動時腳步跟貓爪似的輕盈無聲,只有身上釵環首飾的窸窣作響。

她們點起的都是紅色的燈籠,白玉似的手上托起一團團紅到刺眼的光,這些光照在鳳鸞閣中,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的紅色中,似是霞光,也像血光。

點好燈盞,宮女們如來時一樣悄聲退去。

在坐塌上沈默許久,閉目不語的少年國主卻忽然暴起,一改之前懨懨欲睡的模樣,把面前的茶盞擲向一個點燈的宮女,“誰讓你們點這些燈的!這些光晃得我頭疼,撤了,全給我撤了!”

宮女驚惶地跪下,國主身旁的王後輕笑道:“陛下可是忘了,今日是滅魔節,到了晚上,國內都會點上紅色的燈籠,八十四年前國人奮勇殺魔的那天,就如這般滿城血光籠罩。”

她輕輕一擺手,在地上跪著的宮女就悄悄退下了。

王後看上去比國主長了幾歲,面上敷粉唇上塗朱,明麗的宮妝在紅色燈籠照耀下反而多了幾分森森鬼氣。

國主在她的安撫下平靜下來,支著額頭道:“今天是滅魔節麽?都是這作亂的饕餮,讓我無暇他顧,連這件事都給忘了,多虧有王後提醒。”

這國主對其他人粗暴無禮,連請來的“仙長”也是愛答不理,對王後倒十分敬重。

“諸位仙長不是說饕餮已退,不再攻城,陛下可以暫且安心。城中百姓尚在宮中,臣妾提議,讓宮人在宮中點滿紅燈,準備吃食,安排滅魔游行,既是歡度節日,也是希望激起國人奮勇,萬眾一心,同抗外敵。”

“好、好,聽王後的,王後來安排就好……”國主聲音低下去,按著頭,臉上浮出一層虛汗,神情委頓,再沒有出聲的意思。

“什麽是滅魔節?”小魚低聲問,他跟梁明玕坐一桌,韓雙跟何照坐他們對面的一桌,他問的,自然是坐在他旁邊的梁明玕。

梁明玕沒有回答他,他一直盯著上方的國主,眉梢揚起,總有幾分輕佻神色的臉格外嚴肅,進了王宮後,他就像變了一個人。

小魚無趣地扭過頭,另一邊卻有壓低的聲音傳來——“滅魔節是滅魔國中最為隆重的一個節日,紀念的是八十四年前國人殺死炎魔的那一天。那一場戰役甚是慘烈,城裏的血水都沒到人的腳踝,所以後人掛起滿城紅燈,重現那一晚的血色滔天,以花車戲法重演那一晚的戰事,只為讓國人記得,在這樣兵戈搶攘的年代——不是持刀人,便是刀下魂。”

顧鴻影的眼睛轉過來,笑起來時眼睛在面具內也彎起一道弧度。

小魚怔了一下,“我還以為,為君者,總會希望民眾能平和溫順一些。”

“我滅魔國終究是從妖獸和魔修口中誕生的國家,為人肉食的陰影猶存,舉辦這樣盛大的節日,也是為了削弱我們自身的恐懼。”顧鴻影舉起盛滿清酒的杯子,“而且現在時勢動蕩,縱然我滅魔國只是一個沙漠小國,也免不了陷入諸國紛爭,國人尚武,也能保我國中安穩。”

小魚拿著酒杯,跟顧鴻影碰了一下,嘆道:“百姓不容易,修士也不容易,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草木石頭得了。”

“魚仙長超脫世俗,令人敬佩。”

一杯酒被小魚飲盡,他去瞧顧鴻影,顧鴻影把酒杯放回桌案上,沒有沾唇,但杯子裏空空如也,剛剛還滿滿一杯的酒水消失無影。

“城中晚上會有滅魔游行,是我國中一年一度的盛事,不少外地游客花數月時間趕來只為一觀,各位仙長若是有空,今晚可以上街去看看。”

“一定一定。”小魚隨意道,眼睛仍是盯著顧鴻影,突然問道,“國師大人,我們以前是不是在什麽地方見過?”

“噢?”顧鴻影有些詫異,“我與魚仙長是第一次見,難道仙長在哪裏見過我?”

小魚跟季寒一樣皺起眉頭,困擾地說:“就是覺得國師大人你很眼熟,只是記不清楚,要是國師大人你摘下面具,我或許就能記起來了。”

“鄙人曾身患惡疾,臉上全是疤瘡,摘下面具,只怕汙了仙長的眼睛。”

顧鴻影拒絕,小魚也不好強人所難,兩人再碰一杯酒,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酒水入腸,卻洗不凈心裏的疑惑,小魚還是覺得自己見過顧鴻影。隔著一道面具他都能有這種感覺,那顧鴻影必然不是什麽只有幾面之緣的過客,而是與他十分相熟之人。

小魚正在苦苦回想時,身旁呆坐許久的梁明玕忽然站起,揚聲道:“此次大退饕餮,可喜可賀,又逢滅魔節,草民心裏真是歡喜得很!”

國主有頭疾,鳳鸞閣中說話之人都是輕聲細語,梁明玕這一嗓子喊出來,便如同一道炸雷,震得杯中的酒水都在搖晃。

被驚動的國主猛一睜眼,臉上怒氣翻湧,張嘴就要呵斥,卻被王後攔下,“這位仙長是——”

“草民梁明玕,只是從充州到此行商的商人,在沙漠中因為風沙與商隊失散,幸得幾位仙長所救,才撿回一條性命。”

梁明玕從座位中起身,來到大殿中央,躬身拜道:“此番得見國主王後,實屬草民幾世修來的福分。正好草民有一套苦思良久的戲法,名喚杯中取月,所見之人無不瞠目結舌、大加讚賞,望能在席上演來,博國主與王後一笑。”

王後按下幾欲發怒的國主,“充州距我滅魔國路途遙遠,遠來皆是客,梁先生既有戲法送上,我滅魔國也會有回禮相贈,並在國內為梁先生尋找其失散的商隊。”

梁明玕長拜而下,喜不自勝道,“多謝國主王後恩典,那草民就獻醜了。”

“只是陛下不喜喧嘩,梁先生的戲法可會驚擾到陛下?”

“戲法中只會有一些呼呼的風聲罷了。”

“那梁先生可要準備些什麽?”

“不用。”梁明玕舉起自己桌案上的酒杯,杯中還有一泓搖晃的酒水,“只要有這一杯薄酒就夠了。”

“如此甚好。”王後勾唇笑道,“我看天上星光璀璨,星光大盛就看不到月亮的影子,要是梁先生能從杯裏取來月亮,星月同賞,也是一件樂事。”

國主臉上怒色漸緩,也對梁明玕所說的戲法來了興趣,“好!你開始吧,要是取不來月亮,我就砍了你的腦袋掛城門上去,也能當個月亮了!”

梁明玕脖頸一縮,似是畏懼,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勉強。但仍是上前,拿著酒杯在眾人面前走過,“諸位請看,現在我杯裏只有酒水。”

國主和王後看了,何照一臉不虞,眉間壓著怒意,酒杯到他面前時,他只是冷冷瞟了一眼。

顧鴻影、韓雙都是好奇,手按著桌面半跪而起,恨不得貼臉上去把酒杯仔仔細細看一遍。

到小魚面前時,他沒有看晃動的酒水,而是看向了梁明玕。

梁明玕垂首不語,等他看完後拿著酒杯回到席位中間,故作神秘地說:“現在,我要把月亮抓到這杯子裏來了。”

他用空著的那只右手指入空中,“月亮在雲裏藏著呢,我要先把雲一層層撥開。”

他的手掌做了個左右輕拂的動作,似是真的在撥開層層雲霧,“呀!我找到月亮了,看我把它抓入掌心,請它來國主王後面前做一做客。”

攤開的掌心合攏,做了一個抓的動作,在梁明玕緊握的手指中,竟有一縷縷的柔光溢出。

他把抓來的東西投入杯裏,酒杯上就有一層皎白光輝。

“快把杯子拿來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月亮在裏面!”國主興奮嚷道,蒼白的面頰上也染上一層薄紅。

梁明玕把酒杯拿過去,國主看了,興奮之色愈顯,竟然自己拍桌道,“裏面真的有月亮!”

這次何照也移過目光,一臉詫異,韓雙和顧鴻影也是驚嘆連連,杯子到小魚面前,清澈的酒水中,真的有一輪皎潔的明月沈在杯底,水面蕩漾間,月亮似是存在在杯裏的一個倒影。

“杯中看不真切,草民現在就把月亮取出來,讓諸位在樓閣之中觀賞皓月當空之景!”

梁明玕猛一大喝,把杯中的酒水潑出,酒液潑灑中,一個散發柔光的白色圓球被梁明玕托舉而上,梁明玕手舉得越高,它就變得越大,等梁明玕的手臂完全伸直,鳳鸞閣都快塞不下它。

這個白色圓球跟天上的月亮如出一轍,周身都是皎潔的清光,這麽多的光在這個閣樓裏,將整個鳳鸞閣照得如同白晝。

在場之人無不驚訝,王後霍然起身,“這……可是什麽術法?”

顧鴻影仰著頭一眨不眨的望向空中的“月亮”,道:“臣並未感覺到有任何術法痕跡。”他擊掌讚嘆,“好一出杯中取月,中原地大物博,多的是讓人聞所未聞的事。”

韓雙瞪得眼珠子都快脫眶,如果不是在宴席上,一定會大喊大叫出來。這樣的景象他用術法都不一定能做到,何況梁明玕純以人力做到,更令人驚嘆。

國主也從座位中站起,眼中滿是驚奇,離了座位往梁明玕那邊走去,想更近距離的去看被他托起的月亮。

小魚一開始也是和眾人一樣癡癡地望著那輪月亮,只是越看那輪月亮,就越覺得哪裏不對。

耳邊是一陣一陣的呼呼聲,像是風在他的耳邊吹。

熱,豆大的汗凝在小魚的額角,像是從鳳鸞閣回到今天中午被太陽暴曬的黃沙中。

呵呵。有誰的低笑聲傳來,他左手邊原本是梁明玕,右手邊是顧鴻影,梁明玕正在禦前表演戲法,那這笑聲就是顧鴻影的。

小魚眨眨眼,忽然看到燈籠上有一層跳動的影子。只是月光太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輪從杯中取來的月亮上時,很少有人會註意到這極為被忽略的地方。

燈籠上的影子還在不停跳躍,小魚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看到眾人皆是如他一般大汗淋漓,只是他們似是沒有察覺到一般,仍是如癡如醉地看著月亮。

汗水弄花了王後的妝容,白色的汗漬流下,那張明麗的臉變得古怪斑駁,鼻間還露出一顆指頭那麽大的黑痣。

“呵呵。”顧鴻影還是在笑,“有趣,真是有趣。”

熱、熱。月亮的光芒愈盛,閣樓中也更加灼熱。被梁明玕托起的不像月亮,更像一個熊熊燃燒的大火球。

“啊!!!!”淒厲的長嚎驚醒了他們,走到梁明玕面前的國主忽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著頭顱痛呼不止。

小魚看到他的額頭,在國主額頭有好幾處突起,突起的部分還在扭動,好像有活物在他的頭皮下掙紮,連發髻都被這些突起頂散,冠冕落在地上。

國主痛苦的在地上翻滾著,王後眨眨眼,從夢境中回過神來。一抹臉上褪去的妝容,手指落在那顆鼻間黑痣上,臉上有一種極其惡毒的神色閃過。

“陛下!”王後從座位上下來,口中驚惶地叫喊,“陛下!”

梁明玕似是被痛叫的國主驚到,手掌一翻,月亮便消失無形,他垂手跪下,身體不住地顫抖。

王後抱起國主,雙手顫抖地撫上他的額頭,那些突起之物好像是小魚生出的幻覺,國主除了發髻散亂,頭上並無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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