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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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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話音剛落,趙穆便帶隊氣勢淩人地走到淩遠跟前,不屑地奪下他手裏的杯子隨手一扔,白色的碎片安靜地躺在一旁。淩遠側目瞧著,驀地釋然一笑起身,自然地伸出雙臂對著趙穆挑了挑眉,頗有幾分無賴的味道,“趙將軍氣性還是這麽大,來吧,綁上。不然我跑了你可不好交代。”

趙穆冷臉瞪著,煩躁地頂腮,手一揮,身後的幾人立刻拿著繩索上前,把淩遠捆得結實。他環顧著院子,確定沒有發現其他人後,領在前頭帶隊回宮。躲在暗處的孟姣被辛尋南捂住口鼻,無聲地流下眼淚看著淩遠。

他似有所感應,只回頭瞥了一眼便迅速移開視線,背對著他們緩緩搖頭。他面帶淺笑,昂首往前去,有孟姣陪著一程已別無他求,如今只希望她能忘了這一切,去過自己的生活。

平時從皇子府到皇宮至少需要半個時辰,而眼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停了下來。車內被蒙住眼睛的淩遠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依稀能夠聽到外面有攤販的聲音。

整個豐都能讓趙穆乖乖地停下車的人不過那幾位,而府門口還能容許攤販的只有他那位太子哥哥。淩遠不屑地嗤了聲,今日還真是熱鬧,一個個排隊要見他這個廢人。

不過三五分鐘,馬車便傳來晃動,腳步沈穩有力應當是習武之人,身上帶著藥膏的味道,來的不是淩寒。淩遠輕擡嘴角,“想問我什麽?”

那人掀開軒窗的布簾與淩寒對視一眼,“他們問你什麽?”

淩遠裝傻,微微晃動著腦袋,“誰?”

那人看了眼淩寒,只單單說了個“孟”字便閉口不言,不管淩遠有多急躁他都不出聲。忽然淩遠往後靠著身子,低低的笑飄向淩寒,他嘲諷道:“你們是不是想看到這樣的我?一個玩膩的女人也值得當作威脅的籌碼,元周太子的手段這麽幼稚,難怪丈人被阿父設計都不知道。”

淩寒雙眸一緊,眼色示意著那人從馬車中撤出來。又是一陣晃動,車內恢覆安靜。淩遠放下嘴角,喉結上下滾動反覆進行著吞咽的動作,他賭對了!孟姣好歹是那兩人的暗探,即便再不滿也不會輕易交出去。至此,他也能安心地會會老皇帝。

鬧這麽一出,不僅沒有得到想知道的信息,還被認出身份,淩寒也斷了從他這裏挖出東西的心思,索性放趙穆帶著人離開,可思緒總是圍繞著“丈人被阿父設計”打轉。

驀地,他雙瞳放大,是父皇殺了阿南的父親!這樣的念頭在他心裏紮根瘋長,瞬間占據了整個心臟。他無措地思考著,不斷說服自己淩遠的話不可信,但心裏卻已經生了懷疑的根,當即趕車追上去。

淩遠被扔進禦書房的時候,淩和昶正披著鶴氅湊在火盆旁邊,炭火的光映在臉上遮住了他的疲倦,掀開簾子的那一瞬冷風鉆了進來,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衣服攏得更緊。

淩遠改跪為坐,盤腿看向他,“還沒到冬日就已經裹上這麽厚的大氅,連火盆都用上了,看來是沒幾日活頭。”

淩和昶微微挪動身體離炭火近些,木炭炸開的碎屑崩到手上,他平淡地將它們撫下,“你就和這碎屑一樣攪不動皇宮的水了。”

“我攪不動自然還有旁人”,淩遠挖苦道:“你死了,可就沒人能看著淩寒安穩登基。”

淩和昶眉間一擰,倏地又慈眉善目地看著這個疼了十幾年的人,“你我父子十載,何必互戳心扉。”

淩遠嗤笑,將他上下看了個遍,“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看來你真的油盡燈枯了。”

他以為能激怒老皇帝,卻遲遲沒有看到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靜靜地坐在搓著手指,前所未有的柔和。恍惚間似乎見到了幼時抱著他習字的淩和昶,那時他剛剛坐穩皇位,眉宇間盡是得意。

那時顧蔓寵冠後宮,淩和昶下了朝總是第一個來宮裏瞧他們母子倆。不管前朝事情再多再忙,從沒有一刻當著他們母子紅臉發怒。

淩遠一時看呆,望著他鬢間的白發有些唏噓,英雄遲暮也這般可悲可嘆。然而下一秒,老皇帝的話卻瞬間把他拉了回來。

“聽趙穆說你見了些不該見的人。”

“見了又如何,沒見又如何。”淩遠頃刻豎起全身的刺。

淩和昶楞了楞,眸間迸發著寒意,“那便留你不得了。”

淩遠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舉起被捆著的手輕笑。他勾起手指試圖拉著留出的繩頭,只微微扯動一下繩結便瞬間收緊,一聲悠長的嘆息伴著炭火的聲音回蕩在禦書房。

他撐起身體,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擡步走到淩和昶身前,將雙手伸過去,“你何曾給我留過一點退路。”

皇帝擡眸瞧了眼已經系死的繩索,默默地替他解著但沒有變化,“老了,手都不聽使喚。”

淩遠猛地撇開他顫抖的手,“別裝了,淩和昶!”

他微微楞住,已經太久沒有人喚過他的名字,就連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名字。淩和昶收回手,淡然一笑,“罷了,你且說說今日都見過誰說過些什麽。”

淩遠再度盤腿坐下,低頭玩弄著垂下的小半截繩子,“我告訴你的寶貝太子是你殺了辛遠崇,我還告訴他心心念念的太子妃在哪。怎麽樣,這個答案還滿意嗎?我的父皇。”

他沒有應聲,不知道在想什麽,只是臉色慢慢沈了下去。淩遠毫不掩飾自己的高興,繼續說道:“今日心情好,再送你個人情。我想想告訴你什麽好呢?”

禦書房沈寂了會兒,淩遠的聲音再度傳來,“淩寒繼承了你的帽子。”

淩和昶氣血翻湧噴出一口血,捂住胸口怒目圓瞪著肆無忌憚的淩遠。他這一生創下無數輝煌,絕不能容忍皇室蒙羞,手指著淩遠不肯放下。

淩遠無謂起身拔下架子上的佩劍塞到他手裏,挑釁著:“後妃和大臣私通、太子妃也和朝臣之子不清不楚,傳揚出去世人該誇讚你們父子大度還是笑話你們蠢呢?想讓這些事永遠消失嗎?”

淩和昶定定地看著他,眼中的怒火隨時要掙脫桎梏將他吞滅,一口血噴在淩遠的臉上。他雙手並舉笑著用臂彎的衣服擦掉血跡,嘶喊著:“來啊!一劍殺了我!殺了我就再也沒人知道淩家的這些破事,來啊!”

他咧開嘴狂笑,身子微微後仰癱在桌案邊,上下滾動的喉結勾起淩和昶滔天的怒火。猛地,淩遠雙目大睜,笑聲戛然而止只有微微的喘息聲,身下有個窟窿不停往外流著什麽東西。

他重重地從桌案邊躺下去,砸在地面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淩遠咧開嘴無聲地笑,使出全身的力氣緊緊拽著淩和昶的龍袍,頗為癡迷地看著。

皇帝一把撇開他,把粘滿血的佩劍扔到一旁,大口喘著氣。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這樣大的消耗,加之淩遠的故意挑逗此時他根本無力支撐。禦書房重歸平靜,啪啪作響的火盆此時也啞了聲。

屋外冷風肆虐,時而掀開門簾往裏頭鉆,打在身上讓人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只是淩和昶已經沒有力氣拉扯衣服,只能任由脖子裸露在外。

晚了半刻的淩寒從宮門口下來便疾奔而來,縱有巡防的侍衛也不敢阻攔。禦書房外無一人值守,安靜得似乎裏面空無一人,他隱隱不安,連帶著腳步都慢下來。冷風夾雜著腥甜味直沖面門,他仿徨在門簾之外,擡起的手久久沒有掀開。

漸漸地那股味道越來越濃郁,混著未燒透的炭火味,淩寒緩緩邁步進去,淩遠閉目躺在地上,身下的毯子被漲得飽滿,旁邊半靠著淩和昶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踉蹌著走過去跪倒在地,顫抖的手探至鼻間卻感受不到一絲氣息。淩寒不死心地握起他的手放到臉頰邊,溫熱的觸感只停留一瞬便從手間落下去。

“父皇,來人!快來人!”嗓音嘶啞。

忽然腳邊傳來低笑,淩遠費力地睜開眼皮,輕飄飄地看了眼淩寒,“已經死了。”

淩寒難以置信地看著臉色蒼白的淩遠,視線落在他腰腹間的傷口,再轉向不遠處只剩血漬的佩劍。他癱坐在地上,久久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自小奉為英雄的父皇狼狽地死在禦書房,弟弟身受重傷,短短幾日,所有的人都離他而去。

淩遠沒有由著他呆坐在那消化情緒,輕輕勾了勾手指將他喚到身邊來,斷斷續續地說:“父皇本沒打算……打算……要辛遠崇的命,設局只是想……想奪回本該屬於淩家的兵權,可他還是死了。自古父債……子償,父皇……他欠辛家的理應由你來還。不過,你也……不、不用為難,這一切都是……都是辛尋南和宋言晚造成的。”

“不可能!不是這樣的!”淩寒絕決否認,“父皇與侯爺是生死之交,想要兵權只需言明便能拿回來,何須如此?分明是你起兵才會落到這般境地,休想騙我。”

淩寒的聲音微弱下去,他不相信父皇會是那樣的人。自小父皇便教導他們為君者坦蕩立於世,他怎麽可能做出設計辛遠崇的事情,其中一定有誤會。

淩遠早就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嘲諷遍布臉上每一個角落笑著道:“不論你信與不信,事實如此。父皇就躺在那裏,他身上還有辛尋南和宋言晚聯手所下之毒。如今我斷無活下去的可能,又何苦騙你?”

一口氣說完淩遠便疲倦地閉上眼睛,耳邊有人大喊、嚎哭,還有錯雜慌亂的腳步聲。他的臉上始終掛著安心的笑,辛尋南、宋言晚希望你們喜歡我送的這份大禮,淩寒你一定要和他們糾纏下去,這樣我才開心,最後他什麽都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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