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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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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四)

宴戚大半夜前來,是宴池沒想到的。但他和記憶裏很像,甚至可以說小時候沒有什麽不同。

好似宴池離開後,他就沒有改變過,那跳走的幾年只是靜止不動了。

後來宴戚又來了兩回,大概是怕宴池舊疾發作,還找了兩位太醫過來。

太醫每次都口徑一致,“公主只是感染風寒,悉心調養就好了。”

宴池躺在床上,臉紅一陣兒白一陣兒,畢竟是自己作死把窗戶推開的。

阿簪也說她不靠譜,“天天看雪您都看不夠啊,回來還要推窗戶看,上次生病都還沒好,急急忙忙要回來,結果身子還沒好利索,我都還沒喘口氣,您就開始胡來了。”

“再說,我都說我睡在您身邊,還能保證你的安全,你非讓我睡隔壁。”

宴池躺著床上,聽阿簪絮絮叨叨,嘴裏一直沒停歇,她伸出手扒拉了對方一下,“你要不喝點水?我聽你說得還挺累的。”

阿簪果然猛地一頓,臉上有兩片可疑的紅暈,不再說話。

宴戚每次過來,她都會找個理由讓阿簪出去。

宴戚自己也奇怪,“你那個侍女不打算回禦國?”

“她回去幹什麽?”宴池像個炮仗一樣瞪著他。

對方摸摸鼻子,不知道自己哪裏又說錯了話。“她本來就是禦國人,既然對你忠心耿耿,願意一路護送你回來,我可以給她些獎賞,保她這輩子衣食無憂。”

“所以啊,她待在我身邊不就可以了,衣食無憂,說不準還能活很久。”

宴戚沈默,而後瞪了她一眼。

“宴戚,你不能對她做什麽,我在禦國的時候阿簪一直很照顧我,她對我有舍命相救的恩義。我們是朋友。”

“那你不怕你的朋友殺了我?”

宴池有些苦惱。說實話,她還是怕的,所以才讓阿簪出去。但她也想過,萬一禦國那邊真的戰敗,阿簪難免有想不開的時候。

用刀子捅怎麽想都有些簡單,萬一下個毒、找個幫手什麽的,倒也有可能。

這不是對阿簪的不信任,而是國仇家恨總是很難消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們小時候,禦國燒殺搶掠可也沒少做。”他頓了頓,見宴池擔憂地看著自己,才緩緩說道,“但說到底不是老百姓的問題,我不會對她做些什麽。就像這樣,我可以假裝看不到。”

“真的?”

“當然,如果她傷害你,或者做了什麽別的事兒,我一定不會置之不理。”

宴池笑得像個狗腿子,“怎麽會呢,你看,阿簪一看就很乖巧。”

宴戚腦海裏浮現出那姑娘黝黑的皮膚和高大健康的身材,不由得瞥了她一眼。

兩人關於阿簪的問題暫時達成一致。

——————

年關將近,宴池的身體也逐漸好轉。

這裏的風俗和宴池以前待過的很多地方一樣,快要過年的時候,大家都會喜氣洋洋地寫春聯,貼春聯,準備可口飯菜,把鞭炮放在一起。有些富裕的人家也會放煙花,過年前半個月還會做些贈粥的活動。

最開心的大概就是小孩子了,即使寒冬凜冽,還要穿著厚厚的衣服在外面跑來跑去,宴池常常聽得墻外的兒童吵吵嚷嚷,喧囂聲可以和鞭炮聲比擬。鞭炮聲是快速遲鈍的,孩子們的笑聲卻像一個個尖銳的口哨,時間久了腦子裏好像放了一個震動器。

宴池揣著袖子坐在院子裏,阿簪站在身旁,對面是阿顧。阿簪給宴池放好糕點,將涼了的茶水續上,阿顧則正在給宴池報賬。

宴池心不在焉,阿顧講到一半的時候,她擡起頭問道,“外面的小孩兒怎麽沒聲音了?不會被拐跑了吧?”

又擡頭看看天空——冰消雪融,日光溫暖,多好的天氣。

阿顧的賬本還半開著,她說完最後一行字,才緩緩回答道,“公主,他們去學堂念書了。”

“對了,宴戚上次拿來的東西你們分了嗎?”宴池點點頭,又想起了別的事兒。

“分了,給您周圍的侍衛大哥也分過了,這邊是記錄。”

宴池探頭望過去,確實是一筆好字。

“讓你留在我這個府裏真是屈才啊!”她沒忍住感嘆說著,“你沒想過當個一官半職的?”

聽阿顧說,宴戚已經在宮中提拔了幾批女官,雖然大多是文書工作,卻也比躲在這地方好的多。

阿顧想了想,依舊淡定如常,“想過,只是還沒合適的機會。”

“幫你引薦?”

“不必,日後總會有機會。”

宴池點點頭,又看著阿簪,“要不你也坐會兒?”

阿簪肯定不願意。

她托著腮幫子,有些苦惱地說,“宴戚是怎麽做到每天一本正經地看著別人站著,自己坐著的?”

“可是公主,他是皇帝。”阿顧輕聲說。

“有道理,我都忘了。可是我離開的時候我哥還不是——”

話還沒說完,阿簪粗糙卻溫暖的右手已經捂住了宴池的嘴。她把手掌鼓起,五指並攏,宴池說話時的熱氣呼在她的手心上。

“公主,建議您註意措辭。”

宴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無奈與控訴。

好在宴戚還是懂她的。過了幾天給她一份宴會名單,折子裏寫著酒宴的標準和流程。

宴池翻著看了一遍,比往年熱鬧許多。

記得以前和小姨一起過年,她們總會在鍋裏燉著各種菜,熱乎乎的米飯一出鍋,再配上豬肉、雞肉,就是一年裏最快樂的時光。

在這個世界裏,宴池也曾和父親一起過生日,但他常年不茍言笑、面色憂郁,即使過年也不會有喜悅的表情。宴池已經習慣,隨著年歲漸長,很多事也只是放在心底,不再和別人提及。

今年的宴會總算和往年不盡相同。大概是因為掌權後權勢漸盛,邊關又頻頻告捷,宴戚這才松口,終於願意喜慶些過年。

宴池抱著那張折子看了又看,把喜歡的不喜歡的都寫了回覆,終於趁阿顧在的時候把折子遞給對方,“阿顧,抽空幫我拿給我哥。”

“公主——”阿顧猶豫。

“快點啊,我都寫好了。”宴池把折子扔給她,轉身回去睡覺。

不久後阿顧試探著問道,“公主,你怎麽知道我是陛下的人?”

宴池毫不思索地說道,“整個院子只有你是我不認識,而且很能幹的人。”

不管怎麽說,宴池回來的第一個念頭,終於可以安安穩穩、踏踏實實地過個好年。她還惦記著找舒棠的事情,但每次想到要先向宴戚解釋,又覺得頭緒混亂。

宴池打算先把這個年過好——她已經有太久沒有過年了。

那個年是怎樣的?宴池多年後也覺得難忘。只是那時吃了什麽、喝了什麽已經記得不太真切,只記得皇宮之中高高的臺階,難得一見的好天氣,月亮近乎圓滿,臃腫又溫柔地懸掛在天上。

宴池坐在宴戚的右邊,下排坐著的是年輕氣盛的官員、英姿勃發的將士和幾位上了年歲卻儒雅清明的學士。宴戚說完話,大家便按照順序輪流向他和宴池敬酒,宴戚都一一接下,宴池也跟在後邊,一杯杯小酌,說了些場面話。

待到最後,她已經有些疲憊,只是礙於情面,還要再堅持。直到幾位女官過來,都舉止大方端正,舉著酒杯,誠懇地同她祝賀今年。

宴池再擡頭時才看到最後面的女子,她長相清秀,眉毛和唇看著都很倔強。

對方端起酒杯,用懷疑的眼神望著自己,那雙眼睛冷漠又令人難忘。

“你……”宴池有些遲疑,見她酒水見底,於是接過侍女的酒壺給她緩緩斟了一些。

她的呼吸平穩緩慢,手卻有些顫抖。

“恭賀殿下回來,新年快樂。”那女子再次拿起酒杯,微笑著,仰頭一口氣將酒飲盡。

她直直盯著宴池,面色沒有變化,眼中卻有萬千情緒升起又落下。

是舒棠。

在人潮湧動中,她還是見到她。

幹幹凈凈,流露著決然的眼睛。

宴池往後仰著身子,此時月亮也皎潔。

大家都已經喝醉,交談聲逐漸蓋過寒暄聲,梅花沿著枝頭蜿蜒爬上墻,開得優雅恣意。歌舞升平,有人拍著桌子輕聲喝唱,連腳步聲都映著曲子的節拍,不自覺歡快起來。

在這吵嚷聲中,她聽到心臟“咚咚咚”強有力地跳動著,剛才指尖的一點觸碰,是她曾經觸不可及的溫度。

她揚起一抹微笑,是釋然也是愉悅。

那一天宴池很高興,她本不打算多喝酒,只是因為她想念的那個人不在。

但今天,她卻改了主意。

宴池又要了一些酒,見角落裏舒棠也默默將頭偏過來看著她。不想引人註目,於是只是微笑著掃視而過,雙目對視之時,她看到舒棠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意。

宴戚見她喝得多,忍不住過來提醒她。宴池只是擺擺手,將嘴邊的酒水擦掉,“哥,今天過年,我高興。”

宴戚輕輕拍著她的肩,“註意身體。”

“哥,你招了女官?”

“嗯,剛才和你敬酒的都是近幾年上任的女官。”宴戚看著她們的位置,又轉過身說道,“藏書閣的衛晴、劉璃,兵部的莊嘉和禮部的唐亦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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