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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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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不換(五)

那晚宴池喝得爛醉。

阿顧給她煮了醒酒湯,阿簪把她扶到床上。

宴池本該說些什麽,但大概是喝的太多,肚子太沈,始終沒有張開嘴巴。

阿簪蹲在地上,看她齜著牙傻笑,卻只是嘴巴和肌肉動了一些,額頭有小簇“川”字攏起,看著似笑非笑的樣子。

“公主,您怎麽喝成這個樣子?”

宴池翻了個身,腦袋枕在胳膊上,因為有點發麻,還特意動彈了一下。她的太陽穴好似打著鼓般的跳動,酸澀脹痛。

“因為今天很高興。”

“可是您看著不怎麽高興。”

胸口有些沈悶,她擋住了阿簪關切的雙手,自己輕輕撫摸了兩下,把氣理順,又緩緩坐起來。

“我哥呢?”

“殿下說有些公事要處理,讓我們先來這裏照顧您,他一會兒就過來。”

宴池瞇著眼看外面天色,黑沈沈的,只有腳步走動的聲音。

正好阿顧端著醒酒湯進來,宴池等它涼了才送到嘴邊抿了幾口。

“阿簪,到隔壁去睡覺吧。”

“阿顧,幫我拿個桶,你也去休息吧。”

阿簪和阿顧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想怎麽樣。

“順便給我備盆水。”

“可是——”

宴池拍拍對方一人的肩膀,“沒有可是,我要睡覺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夢裏出現了很多場景。有時是舒棠的臉,有時是別人的,但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知道時間過去了很久。明明夢裏什麽話都沒有說,嗓子卻像被撕裂了一樣疼痛。

果然,喝酒這種方式並不適合她。

她是個在現實生活中逐漸麻木的人,只適合清醒地麻痹自己,決不願意這樣沈迷於短暫的虛幻中。

宴池爬起來吐了幾回,又用清水漱口,找到阿顧備好的臉盆抹了把臉,這才重新躺回床上。

這次睡得很沈,一覺睡到天亮。

宴戚清晨過來了一次,大概是處理完公事直接過來的。風塵仆仆,眼下還有沒有消完的淤青。

宴池看了他很久,“哥,你是不是沒洗臉?”

敢和宴戚這麽說話的也就她一個人了。

宴戚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別說我,昨天喝成什麽樣子。”

“開心嘛——”她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抱歉似的笑笑。身上的酒氣經過一日的發酵,開始變得難聞起來。

大概是這句話觸動到對方,宴戚沒再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輕聲說道,“禦國和我們這邊過年不一樣吧,回來以後就可以過我們的年了。而且……”他看著宴池,右手摩挲著杯子邊緣,“日後讓他們過我們的年。”

宴池晃著腦袋看了兩圈,“真害怕你被人打死。”

宴戚瞇著眼,“你怎麽和小時候一樣沒心沒肺的?!”

“嘿嘿,還是我哥了解我。”宴池攤著手,“但你搞得也太傷感了吧?”

傷感中還有些蠻橫,別說你和禦國開戰是為了報覆人家過新年?

宴戚沒再說話。但他不會告訴宴池,他並不是憎恨禦國,只是憎惡那個年少的自己。

母親很早就去世,他和宴池相依為命。和親的消息傳來,是宴池自告奮勇,如她所說,她享受了太多榮華富貴,這是這個國家給她帶來的,所以需要她的時候,她責無旁貸;她也說過,哥,如果我去了,你繼位的可能性就會更大,我們是一體的。

為了母親,為了國家,為了哥哥,那個不怎麽成熟的孩子遠赴寒冷強悍的國家。

宴戚不敢承認,每到過年的時候他都會覺得孤獨。

現在好了,他終於可以強大到保護自己和妹妹,他想要蠻橫地掰倒這個國家,想要向死去的父親證明,你看,我可以的,我和你不一樣。

宴池看他發呆,沒打擾他。她換了個姿勢坐下,等溫度暖和了一些,又想起昨天的事情。

“哥,昨天我看到很多女官。”

“對啊,你們還喝酒來著。”宴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昨夜她喝得大醉,以為她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原來是真的,不是夢。”宴池喃喃說道。

“怎麽,以為是夢?”

“是啊,沒想到還能看到女孩子在宮裏任職。”她不動聲色地回答,微笑著說道,“你這樣那些大臣竟然沒有反對?”

“我是皇帝,我和父親不一樣。”宴戚說,“再說,那些女子本來就很出色,做個一官半職沒有任何問題。這些位子本就該能者居之,如果聽那些大臣哭哭啼啼,要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他們的提線木偶。”

宴池點頭,想著宴戚果然還是對以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也是,皇帝也是人,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受,更何況他是個有抱負,心高氣傲的人。

“對了哥,那些女官你能不能幫我引薦?”宴池用期待的眼神望著他。

可宴戚還是像她擔心的那樣問道,“你打算做什麽?”

“我回來以後也沒有和別人相處過,覺得那些人不錯,可以交個朋友。”

“沒有合眼緣的男孩子?”

宴池攤手,“還真沒有。”

宴戚嘆氣。

她出嫁時也才十六七歲,因為長得稚嫩,常被人記作十四五歲,偏偏她嗓門大,喜歡爬上爬下,沒人想到她會穿著一層層厚重的化服如此輕易地嫁給一個異國的男人。

“沒事,哥以後給你找一個更好的,他們都配不上你。”

宴池只是笑笑。

宴戚是個好人,無論作為兄長,還是朋友,他都是個好人。

可她來這裏的目的只是為了舒棠。

她不需要男人。

“哥,你把她們的資料都給我看看,到時候你幫我送個名帖?我回來的第一個朋友就靠你了!”她輕快地拍拍他的肩。

————————

宴戚送來的資料顯示,唐亦殊是大臣唐涓之女。她還有一個哥哥在邊關,另一個哥哥還在考學。此外,唐亦殊還有一個年幼些的妹妹,不過七八歲的樣子。

她的面容已經和原來絲毫不同,如果不是因為長時間的相處,或許宴池也會認不出她。

在宴池心底,她倒是覺得認不出是正常的;然而事情順利地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當時究竟怎麽認出對方的?

宴池還不願意承認,手下的筆停了又停,不知道這份帖子該如何寫才好。

正思索之際,阿顧跑過來,笑得很開心,“公主,有位女官送了名帖過來,想要拜訪您!”

宴池的事情宴戚自然和她說過,見宴池心心念念的事情有了眉目,阿顧也很高興。

宴池將筆放下,故作矜持地看著她,眼睛卻亮晶晶的,“是誰?”

“是莊嘉。”

她表情一頓,下意識問道,“嗯?”

“莊嘉,她哥哥是武將,和陛下關系很親近呢!”

“她有什麽事情嗎?”

“當然是和您交朋友啦!”對方把帖子遞給她,上面詢問宴池近日有沒有時間,要不要出來賞雪。

宴池看看窗外,嘆了口氣。她收起帖子,打算自己寫。

“對了,莊姑娘還帶了一些好酒,我們要不要回禮?”

“總是要的,你幫我挑一些吧,阿顧。”宴池看著她,主動說道,“勞你費心了。”

阿顧擺擺手,“我去問問那姑娘有什麽喜好,一定讓您滿意!”

阿顧走了,宴池拖著下巴,心裏也想不出什麽文縐縐的話。於是提筆寫下,“出來走走?”

這好像有些生硬了——

如果這個時代也有通訊的話,她才會這麽說。

可總是近鄉情怯。

傍晚時候,阿顧又探著腦袋過來,“公主,唐家的姑娘唐亦殊也送了帖子過來。”

宴池瞪大眼睛,光著腳跑過去,壓低聲音問道,“你說誰?”

帖子上的字清秀有力,內容簡單又親切,“出來走走?”

你看,我就知道!

宴池拿著帖子轉了幾圈,又趕忙問道,“她家的人呢,走了?”

“還沒有呢——”阿顧磕磕巴巴說道。

“阿顧,帶我過去。”宴池拍拍她,跑回去穿上鞋,又提筆寫在那張帖子上。

於是阿簪剛進門就看到宴池拖著阿顧風風火火的跑了出去。

紅色的裙子留下絢爛的一角,就像一卷火焰在白色的雪中。

宴池把帖子放到那仆人手中,想也知道這是舒棠的意思。

“你家小姐還好?”

“還……好……多謝公主掛念。”仆人向她行禮,又將東西收好,這才語氣溫和地說道,“公主,那我們就先行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些。”宴池擺擺手,極力將笑容壓下嘴角。

仆人被笑得發毛,也想想平時在小姐面前也有這種奇異的感覺。“果然英雄兒女總是不拘小節,和我們常人不同。”

待舒棠家裏的人離開,宴池才覺得身體有些發冷。阿簪把懷裏抱著的衣服披在她身上,“公主,你這樣我們很容易被砍頭的。”

“怎麽會呢?”她心虛地笑著,“明天我要請客吃飯,阿簪阿顧,你們幫我安排一下。”

兩人面面相覷。

“公主,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不快不快。”她呵呵手,像個撿到糖果的小姑娘,但嘴上的場面話依然說得滴水不漏,“我和那位姑娘一見如故,我很期待和她見面。”

她走的太快了,或許是風有些大,又或許是走得很急,宴池覺得自己眼睛裏有一絲水花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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