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關燈
第 31 章

一周不到,程枝沛再次住進醫院。

住的還是上次那間病房。

短短半個月內進了兩次醫院,等到自己出院之後真應該去算算,看看自己是否流年不利。

這是她醒來的第一個想法。

窗簾緊閉,門半開著,因而很容易能夠聽到門外人的說話聲。

“榮總,我和程樹私底下真的沒有任何往來,我可以發誓。”

“問程枝沛要保證書那事更不是程樹授意我幹的,我只是看不慣她天天拿公章不在自己手裏的借口和您接觸而已。”

“您為了和恒裕簽合同,已經損失了很多了,我不想讓您一手創建的廷明毀在她手裏。除此之外,別無他意。”

“榮總,您別忘了,您父母那件事和程枝沛……”

“可以了。”

一直沒有說話的榮問邯此刻卻出聲阻止了他。

“舒秘書,回公司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

門把手被擰開,應該是榮問邯單方面結束了談話要進來了。

她目前還在為剛才不小心聽到的談話內容所震驚,來不及整理好情緒面對他,只能選擇背對著門躺下,裝作還沒醒過來的樣子。

但門被推開了一點,又停住了。

她聽到舒秘書氣急敗壞的聲音,“榮問邯!”

“你不是一直懷疑……”

“舒秘書,我說可以了。”

榮問邯不疾不徐的聲音傳過來,“當我說‘可以了’,意思就是你可以回公司收拾自己的東西了。”

門被擰開,走廊的光線流淌進來,她聽到輕輕的一陣關門聲,然後哢噠一聲,燈被按開了。

椅子腿在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然後是衣料摩擦時發出的輕微的聲音。

應該是榮問邯拽了一把椅子在她床邊坐下了。

她背對著他躺在病床上,心情慌亂,心臟砰砰狂跳個不停。

剛才舒秘書和榮問邯的一番對話中,涉及到了一個她非常熟悉的人——程樹。

是她的叔叔,她父親程仁的弟弟。是恒裕第一大股東,目前在國外生活。

她這位叔叔因為對做生意沒有太大興趣,早早就移民出國,過著有錢的悠閑生活。

她實在是不明白,他們廷明內部人之間的對話,為什麽會突然間提及她叔叔。

她覺得自己正在觸碰一個巨大的,知道之後可能會傷及自身的秘密。

她的身體因為持續震驚而輕微顫抖,手指也冰涼到不行,呼吸急促得如同蝴蝶在空中一分鐘振翼一萬次以上。

萬分沈默中,她突然間聽到他在自己身後開口,“你很冷嗎?”

不知道他是否是在和自己說話,況且自己現在明明是裝作熟睡還沒醒的樣子,因而並沒有回應他。

沈默了十秒鐘,他再一次口齒清晰地開口:

“程枝沛,你現在很冷嗎?”

知道此人個性直接,如果不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就會一直追根究底。她猶豫了十幾秒,實在是拗不過他,只好動作僵硬地坐起來,靠在床頭,裝作對剛才門外對話一無所知的樣子,輕輕地搖了搖頭。

似乎對她的話抱著十分懷疑的態度,他站了起來,擡起手臂,先是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而後微微彎下腰,一只手臂撐在床頭,形成一個半懷抱的姿勢。

她內心實在是心煩意亂,來不及閃躲,反應過來時,他的手背已經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他垂著眼,眼睛一眨也不眨地認真凝視著她,還帶著自己額頭溫度的手背又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樣暧昧又溫柔的動作。

她呼吸窒了一窒,而後心臟又狂跳起來。

“榮總……榮問邯……”

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能在心裏手足無措地叫著他的名字。

他低低地嗯了一聲,十分有耐心地回覆著她。

過了漫長的幾秒後,他終於起身,神情自若地說道,“額頭不是很熱,應該沒有發燒。”

但榮大總裁做事十分嚴謹,又特地找來醫生為她測量體溫。

體溫計顯示,她有點低燒。

“病人這種情況可能是因為醫院這個陌生環境帶給她的焦慮以及緊張引起的表皮層脫水,建議病人可以換個環境修養一段時間。”醫生看完體溫計後說道。

“可以回家修養嗎?”榮問邯在一旁問道。

“如果家裏各種醫療設施完備的話。”

“好的,麻煩您了。”

他將醫生送到門口,在門外,兩人又就她的病情展開深刻深度研討,回來時他一臉的認真神情,並征求她的意見,“既然醫生這麽說,那麽現在送你回家?”

醫生這樣建議,剛好她也不想住在醫院,便點了點頭。

坐電梯下了樓,出院手續也沒辦理,她直接坐上了榮問邯的車。

車裏暖氣充足,她又餓又累,在車窗外飛馳街景的映照下,很快就睡著了。

大概睡了十多分鐘,有一段路途顛簸,她被震醒了。

醒過來看向車窗外,並不是她熟悉的街道,最開始還以為是他抄了另一條路,結果開著開著,車子最後停在了一棟別墅外面。

這棟別墅她很熟悉,有一次榮問邯裝醉,她把他送回去的地方。

她瞠目結舌,不知道他口中的“送你回家”為何現在卻變成了把自己送到他家。

但見他一臉坦然,要下車的樣子,她又說不出話來,急得連忙去扯他的衣服。

“腿還在麻嗎?”他卻裝作一臉不解,會錯了她意的樣子,又轉過身,彎著腰探進車裏,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他輕輕松松把她從車裏抱了出來。

她的臉頰瞬間紅透了,連對視也不敢。掙紮又怕動作不雅,失了分寸,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他卻十分坦然自若,紳士地抱著她走進院裏,又伸出一只手解鎖了指紋,打開了大門。

“回家了。”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當晚,就因為到底在哪裏修養的問題,她和榮問邯吵了一架。

這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因為她目前沒辦法說話,榮問邯又一臉平靜,倒顯得她咄咄逼人、氣勢洶洶了。

她實在是氣不過,被他從車裏抱到客廳沙發上後,當即就站了起來,打算立刻就走,以此來顯現出她十分堅決的內心。

結果猛地一站起來,她有點頭暈眼花,眼冒金星的功夫,她一頭又撞進他的懷裏。

她聽到他在她頭頂上悶悶的一聲笑。

她大為光火,覺得自己的決心被大大小覷了,簡直是莫大的恥辱,擡起頭就想沖他以實際行動理論一番。

結果她一擡頭,他正好低頭,她額頭又不小心撞到了他的下巴上。

她吃痛,下意識往後退時,腿磕到了座椅邊上,險些就要後仰過去。

幸虧他眼疾手快,伸手摟住了她的腰。

他的掌心帶著點熱度,隔著衣服觸碰到她的腰側時,她只覺得一束火焰迅速升騰起來。

“小心點。”他溫言提醒她。

她訕訕點頭,應答了一聲,趕緊又坐回座椅上。

不知道榮問邯最近又從哪裏修煉了一些旁門左道的課,“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俗語被他應用得簡直是爐火純青。

他站在流理臺前,打開冰箱,隔著半間客廳,偏過臉,舉著手裏的一顆西紅柿問她,“晚飯我做番茄牛腩可以嗎?”

她不回應他。

他又再接再厲,問她,”我再做一個排骨冬瓜海帶湯可以嗎?”

她還是不回應他。

他自言自語,“看來是不夠,那再多做幾個。”

結果就是,她被他拉著去逛離家最近的家庭超市了。

周末晚上的超市人很多,光是停車位就找了好久。停完車坐扶手電梯上到地下二樓,超市入口立著促銷的廣告牌,上面從蔬菜水果寫到廚房用具,旁邊還站著拿著大喇叭做宣傳的阿姨。

阿姨氣勢很足,手舉著大喇叭一刻也不停歇地賣力打著廣告,“周年慶,周年慶啦!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今天本店周年慶,各種優惠活動還請裏面請!”

聲音大到還沒走近,她的心臟就被震了好幾下。

他先去旁邊推了一個推車,幾步快走和她並行。

阿姨喊完一句之後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緊接著又開始大聲打廣告。快要走到入口時,阿姨正說著最後一句話,他一手推著推車,一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擡起頭,以為他有什麽話要說,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但他並沒說話,只是攬過了她的肩膀,本來是她站在左面,靠近阿姨這一側,他微微用了點力,迫使她停滯了幾步,他繞了過去,站到了她的左側。

人流擁擠,他的這一點小動作沒引起其他任何人的註意。此刻阿姨正好說到“裏面請”這句話,聲音又加大了幾個分貝,換了位置後他離得又最近,阿姨那句中氣十足的聲音幾乎是對著他耳朵喊得一樣。

她甚至都看到了他頭發被喇叭傳過來的氣流吹得動了一動。

超市分為兩層,第一層賣的是零食飲品,他走到飲品區,挑了一瓶紅酒,問她,“這瓶可以嗎?”

她頓時警鈴大作,不是過來買菜的嗎?怎麽還挑起了紅酒?

她怒瞪他。

他卻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這瓶不喜歡嗎?”又拿起旁邊一瓶,“那這瓶可以嗎?”

旁邊工作人員見他們站在貨架前遲遲不走,熱心地走過來,還拿了兩小杯給他們試喝,“帥哥,這是您剛才拿的第一瓶,您喝喝,看味道怎麽樣?”

他接過,喝了一小口,又很自然地遞給她一杯。

工作人員再接再厲,又遞給他兩杯,“這是您拿的第二瓶,您再嘗嘗這個味?”

他喝了一口,問她,“這個味道感覺比第一個要更好,你覺得呢?”

工作人員在一邊插話,“第一瓶比較澀,第二瓶口感上更柔和一些,適合女生喝。”

工作人員又善意地笑了笑,“你們是新婚夫妻嗎?看起來感情真的很好。”

她剛想擡起胳膊,搖手否認,他卻就勢抓住了她的手,並且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

也沒否認,而是笑瞇瞇地問工作人員,“我想做熱紅酒,推薦哪瓶呢?”

“第二瓶,現在還有優惠活動,買兩瓶贈一瓶,然後還贈給您一套高腳杯。”

工作人員去拿贈品時,她氣得去掰他的手。他看起來根本沒怎麽用力,她卻怎麽掰也掰不動。

等到工作人員拿著三瓶紅酒和一套杯子回來,看他們站在一塊打打鬧鬧的樣子,笑呵呵地說道,“這剛結婚的感情就是好啊,像我家那老頭子,我倆現在一天都說不上十句話喲。”

他一邊接過東西,一邊煞有介事地搖頭補充,“我們感情也不好,您沒看她一直捶我嗎?”

結果這句話又招來她的一記重錘。

一樓逛完,他們坐扶手電梯上了二樓。在水果區域裏,各種水果他都買了一點。

一位阿姨正在切橙子,一個圓滾滾黃澄澄的大橙子剛切完,擡頭看見他們,一臉熱情地將一瓣試吃的橙子遞了過去。

榮問邯接了過來,先遞給了她。

她頂著阿姨熱情期盼的目光,實在是不好意思不吃,吃完後手裏多了一條橙子皮。

她還在左顧右盼,看哪裏有垃圾箱,不設防他很自然的直接從她手裏拿走了果皮。

然後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動作之嫻熟,表情之自然,仿佛他們之間這樣的情形已經出現過無數次,他也已經為她處理過吃剩下的橙子皮無數次。

這樣親密的,只出現在親人或者情侶夫妻之間的舉動。

她的內心突然就湧出了酸澀的泉流。

怕被看出神情不自然,她立刻用手掩住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又問切橙子的阿姨要了一張紙巾,借口困到流眼淚,飛快地擦了擦眼角,又迅速轉過頭,裝作對一旁糕點區域很感興趣的樣子。

水果刀切開橙子,橙汁迸濺時噗嗤的聲音、顧客拿起貨物,詢問價格時的吵嚷聲、孩子纏著母親,非要買玩具的撒嬌聲,不同音色,不同音量的聲音如潮水般嘩地一聲湧入她的耳朵。

她的內心仿佛裝著一座巨大的陡崖峭壁,無限收納這些音浪,而碰撞到險峻山崖,反射回來的聲音卻是他為她阻擋門口的大喇叭,手拽著她衣角,發出的輕微摩擦聲、他為她丟掉橙子皮,扔進垃圾桶時沈悶的噗通聲、以及他問她橙子涼不涼時的輕聲詢問聲。

她轉過身,微微揚著點臉,沈默對著糕點區域,眼角潮熱,臉頰發燙,幾近被這無限回蕩的音浪溺斃。

最後,所有聲音都匯聚到一起,轉成一次比一次更加有力的心跳聲。

她從這心跳聲中分辨出一句從自己內心深處傳來的極為肯定的陳述句。

“程枝沛,你愛上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