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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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後，只要一回想起這個額頭吻，她便會瞬間心如擂鼓，感覺耳根子燙得厲害，慌慌張張下床，站在窗口，試圖用涼涼的夜風吹散旖旎。
上一次是吻手，這一次是吻額，那下一次……又會再近到哪一步？
和沈逾晟相處了八年，她親眼看著他從個子矮矮的小孩到現在這樣的大高個。初遇時他那麽小，印象太過深刻，即便又分別六年，那道“母子”關系如今總令她的良心不安。
懷揣著這樣的負罪，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淺，好不容易進入睡眠狀態，結果次日一大早就被家門外吵吵鬧鬧的動靜驚醒——
“你姐不是在幼兒園工作嗎，這段時間孩子就給我們小菁帶！承良你盡管去忙房子的事情！訂什麽酒店，花這筆冤枉錢做什麽！都是自家人，小菁做姐姐的應該的，孩子交給小菁你放心好了！”
剛拉開門，便被陣陣洪亮的嗓音“襲擊”，尹煜柃霎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怔在原地。沒等她開口說什麽，湯梅擡頭一看，招呼都不打，徑直提著大包小包自她身邊走過，搬進公寓裏。
這副架勢，是把全部家當都搬來了——不僅如此，身邊還有個小孩。
湯梅那繼子叫馬承良，一通電話聽下來，尹煜柃也大概捋清楚了：馬承良和妻子要在蘇州定居下來，最近在看房，沒空照顧孩子，湯梅便主動請纓，然而兒子兒媳走了沒地兒待，這便想起找她來。
湯梅大咧咧地領著小孩往沙發上一躺，脫下身上的襖子，隨手一丟，當真將這裏當自己家了。
註視著眼前亂成一團的客廳，尹煜柃原地踱步，深吸氣，擡手抓了下頭發，“你這是什麽意思？這是我家，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我允許你帶著人過來了嗎？”
“我哪裏沒跟你打招呼！昨日和你打電話不就說過了麽！”湯梅坐起身，拿水壺給自己倒些水，一口喝下，越想越氣，“什麽叫你家，我還是不是你媽！你的就是我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知不知道！”
一見面就吵架，二話不說就把外人領來，合著這就是她說的要跟女兒過的安生日子？立在沙發邊，尹煜柃沈臉拿起扶把上自己的外套，送回房間，丟到床上。
出來時馬家那小孫子咿咿呀呀的，湯梅正伺候著，“你也老大不小了，什麽時候跟今澈結婚啊，多收點彩禮。”
收彩禮無非是為了助馬承良買房買車，恰好因為蔣今澈這事，她漸漸有了不婚的打算。
尹煜柃沒回，湯梅一面餵孩子喝水一面說：“我就你一個女兒，你要是不結婚，以後你老了怎麽辦？”
抑著怒火，尹煜柃深吸氣，“沒遇到合適的就匆匆結婚，難道我結婚再離婚你才高興？”
湯梅把杯子撂下，給邊上的小孩嚇得一楞，啼哭聲尖銳而刺耳，她也尖叫起來：“對！哪怕你結了再離，也比現在強！”
聽到這話，尹煜柃驚住，幾秒過後，突然笑出聲來，失去爭吵的力氣，徹底妥協，“住這可以，我這地方小，一室一廳一衛，房間是我的，你們睡沙發還是打地鋪我不管，不許踏入我的房間半步。衛生間可以用，我的任何東西不許碰。”
說罷，她便把茶幾推到一邊，將空間留給湯梅和她那繼孫。
/
元旦假期在吵吵鬧鬧中結束，清晨尹煜柃出門上班時，湯梅還在睡覺，和繼孫兩個打著地鋪睡一起。
晚上吃完飯，湯梅領著小孩和一群大媽在小區裏跳廣場舞，打電話跟尹煜柃點菜說孩子晚上吃什麽……一連好幾日都是如此。
原以為湯梅只住幾天而已，可見她天天呼朋喚友到家裏來，心裏便有不好的預感。
晚飯時，尹煜柃問她什麽時候回去？
聽這話，湯梅的臉色跟在染缸裏過了遍似的，拿著筷子敲敲碗沿，“怎麽，你家我不能住？我在你弟家也住了那麽多年，輪也輪到你孝順我了。”
尹煜柃欲言又止，只好忍著，沈默不語地吃飯。
這陣子家裏有人，從陽光島下班後，尹煜柃便沒再去找沈逾晟了。
他問是不是有什麽事？尹煜柃只囫圇說自己鋼琴練得差不多了，費時費力，就不來回跑了。
她不想說，沈逾晟便也不過問，尊重她的決定。
其實，湯梅到公寓後也並非什麽都不幹，會打掃衛生，有時也會買些菜回來，也不算事事麻煩她。不過除去平時給家裏買東西向尹煜柃要錢以外，自己買衣服及日常生活用品也向她要錢。
自己每月都會把工資分三千給她，可湯梅仍舊買什麽東西都向她要錢。
尹煜柃問她那麽多錢去哪裏了？湯梅提高幾分音調：“我住你家給你打掃，你給我買點東西還不行？”
無言以對，尹煜柃自顧自回房，不再多說。
天氣愈發冷了起來，年會結束後便和鋼琴告一段落。結束一學期的工作到家後，尹煜柃發現公寓裏還多了兩人——馬承良和他妻子。
畢竟孩子在湯梅這帶著，馬承良和妻子偶爾會來看望湯梅，每次馬承良來時，湯梅都交待她多做些好吃的。對馬家說不出喜歡，待客之道尹煜柃還是懂的。
進門後，馬承良同妻子與她打過招呼，尹煜柃進廚房做飯，趁煮湯的時間裏，去客廳打算給客人續茶水，卻發現他們不在客廳。
幾人躲在樓梯間裏說話，湯梅為首，把一沓現金往馬承良手裏塞，“兒子，這個月你姐給我的工資如數交給你！”
妻子說：“這三千塊錢給我吧。”
湯梅又說：“承良，你看看你姐家裏的好東西有沒有看上的，帶點回去放新家裏！”
緊緊手，尹煜柃不願再聽，彼此留些餘地，並沒有當場翻臉，待晚上人走清後才拉來湯梅，冷聲問：“我每月給你的三千塊錢工資你都給馬承良了？”
湯梅給小孫子餵奶粉，不以為然，“他是我兒子，我的錢當然給他！”
恰是她這副態度，令尹煜柃頓時冒了火，“我把錢給你，是為了你能生活得更好一點，你把錢都給了馬承良，你就那麽確定他會孝順你？你要知道，我才是你親生的！他他媽和你沒有一點血緣！”
湯梅滿臉不在乎，“你弟弟如果不孝順，還有你嘞！”
可按照她的想法，養兒防老必須得兒子，女兒是外人，靠不住了。當時她怎麽說的？尹煜柃替她回憶，當時您理直氣壯地跟我說，你以後會跟著兒子兒媳養老，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自知理虧，湯梅竟耍起無賴，稱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了……
這大概是她最不期待的一年寒假了。寒假開始，意味著她待在公寓的時間變得更長了。
湯梅並不會帶小孩，那小孫子整日哭哭鬧鬧的，湯梅寵著哄著都沒用，叫人看著十分心煩，於是這幾日，但凡沒事，尹煜柃都會去外頭的咖啡廳坐著。
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砸在咖啡廳的玻璃櫥窗上。整座城市灰蒙蒙一片，陰郁潮濕。恰好是這連綿的雨令她懈怠於路途，也有借口不再回公寓。
已是晚間九點，再過一小時這臨時的“庇護所”就該關門。尹煜柃舉起手機撥了通電話。
只三秒便接通了，對面說：“好久沒見你和我聯系了，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見她不語，那頭起了疑慮，問：“在哪裏？”
尹煜柃如實回答。
沈逾晟擡腕看眼時間，“早些回家，不早了。”
這句回家，突然令她有些哽咽，艱難地“嗯”了聲。
沈逾晟也聽清了，似乎是在判斷是否聽錯，靜默了好幾秒，才說：“在咖啡店裏躲著，我來接你。”
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歸屬，心中的委屈幾乎悉數宣洩出來。尹煜柃抑著聲線，哭腔這才沒太明顯，問他來幹什麽？
沈逾晟說：“就當是我想見你了，滿足一下我的心願。”
實在坐不住，尹煜柃早早地就站在咖啡廳門外的雨篷下等著。略微有些冷，她雙臂裹著大衣包著自己，遠遠瞧過去看著十分委屈可憐。
咖啡廳在條步行街上，汽車開不進。暴雨如註，沈逾晟連傘都沒有來得及撐，淋著雨從馬路對面下車，跑過來接她。
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濺濕了不少，他趕緊將手中的外套蓋在她頭上。
尹煜柃啞著聲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沈逾晟把外套替她裹裹好，準備帶她往對面沖，“剛才不就跟你說了。回家。”
“……沈逾晟，”雨珠順著雨篷緩緩滴下來，落在她的眼睫上，令她眼前一片模糊，“我沒有家了。”
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我跟你說過，有你在的地方對我來說才是家，只屬於我們兩的家。”
汽車劃開雨幕，在高速上疾馳而過，駛入橫浦灣。一路上她都在想，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沈逾晟撐開傘，扶她下車，直到進門時才開口解釋：“你記不記得，你說過喜歡City Walk？”
立在玄關處的地毯上，尹煜柃徐徐點頭。
沈逾晟替她擦去臉上的雨水，拿雙棉拖，彎腰擺在她腳前，“所以我就在市中心買了套江景房，等著你回來。六年多過去了，現在它終於等來了它的主人。”
這話分明是她當年隨口胡謅的一句謊話，沒料到他竟然當了真，放在了心上，一記就是那麽多年。
尹煜柃語氣輕了許多，“……難怪季姨說，沈宅很久都沒人住過。也難怪那麽容易斷電，甚至還有蟲子。”
“還有些別的事……季姨也都跟你說了？”直起身，他緩緩問。
尹煜柃“嗯”了聲，沈逾晟隨手將車鑰匙丟在高櫃上，叫她不用放在心上。她嘴上答應。
外面的雨很大很昏黑，大平層內燈光溫暖，隔絕一切喧囂，落地窗投射出外頭末日般的大暴雨。室內開著空調，意式極簡點綴上輕奢元素，開放式客餐廚設計通透。
沈逾晟換了身白色圓領毛衣，擼起袖子在操作臺前忙活，在這樣的背調之下，襯得格外溫潤。
尹煜柃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裹著他拿來的毛毯，緩緩收回視線，盯著亮面磚發呆。
沒多久，沈逾晟便端來碗熱騰騰的面條，“我也不清楚好不好吃，不好吃的話我再想點別的辦法。”
面條看起來有些煮過了。
那麽多年廚藝沒點長進。尹煜柃拿筷子朝他伸來的碗裏夾起來一坨，有點淡，卻還是回答說好吃，很好吃的那種。
飯後，註意到她的襪子濺上泥濘，又想到她今日淋了雨，難免受涼，沈逾晟便叫她坐著別動。
尹煜柃問：“幹什麽？”
沈逾晟哄著她：“讓你別動就別動嘛。”
“……好吧。”
洗完鍋碗後他又拿來個泡腳桶，單膝蹲在她身前，試了試水溫，然後脫下她的襪子，抓著她的腳踝輕輕往裏塞，替她洗腳，暖暖身子。
這回尹煜柃沒有掙紮，不過安靜地看著他，偶爾他擡頭與她對上視線，彼此不躲閃，也不說話。
所有事都做完後，也就無事可做了。沈逾晟就陪她坐在沙發前一起看江景。
“我呢，小時候很單純，是個很皮的人，也是什麽都不懂的一個人——我是指在你來之前。”
漆黑雨幕裏，江水沿岸高樓點點燈光代替了繁星。她看著不開心，沈逾晟拿著紅酒與香煙，在她眼前晃一晃，問要哪個。
尹煜柃搖搖頭，拒絕。
沈逾晟懷疑地看了眼手裏的東西，受挫地拎著，“香煙也不要？你最喜歡的味道。”
“戒了。你以後也少抽點。”尹煜柃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來，回歸正題，“你剛才說你小時候很皮？”
沈逾晟放下東西乖乖坐她邊上，點點頭，說自己上幼兒園以前對什麽都很好奇，什麽個好奇法呢？總是趁家裏人都不註意，偷偷摸摸跑到冰箱前，慢慢關冰箱，看看到底關在哪裏燈會滅。
尹煜柃表示自己也幹過這事。
見她笑了，沈逾晟也不自覺地提提唇角，“那時季姨總跟我說泡泡糖不能咽下去，我就想明明是糖，為什麽不能咽呢？有回我偷偷吞下去了，以為自己要死了，就躺在床上等著……”
一年級的時候有回他不及格，鬼鬼祟祟從別的卷子上把沈志宗的家長簽名剪下來，貼到這張沒及格的試卷上，還堅信不疑地認為不會被看破。頓了頓，沈逾晟問她：“你猜後來怎麽著了？”
“被發現了？”
“嗯。而且是在課堂上被當場發現。我當時直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海嘯式的哭泣，現在想想都尷尬。”
尹煜柃“噗”地笑出聲來，側目看著他，伸手摸他的頭，忍不住感嘆一句：“好可愛。”
還有還有，沈逾晟說，在她來之前，他其實很抵觸去補習班，小學低年級時為了不去補習班上課，就在路上假裝肚子疼，沈志宗叫陳叔掉頭帶他去配藥，沒病不能吃藥，於是到家他就將藥偷偷扔掉了。
結果這事兒還被發現了，於是被罰在寒風中站了3小時……因為當時沈志宗說，既然假裝肚子疼，那就去凍一凍吧，看看到底疼不疼……
沈逾晟問尹煜柃還記不記得，有回偷偷從她包裏拿過一百塊錢，為了給同學過生日買生日禮物。尹煜柃說記得。
他坦白說其實自己還偷拿過沈志宗50元錢紙幣，擔心被發現，於是就花2元買了包糖，把剩下來七零八碎有零有整的錢還了回去，還心想就花2塊錢，不會被發現。
“你猜後來怎麽著了？”
“又猜？猜不到。”
沈逾晟笑著，無奈搖頭，“差點被打死。”
想來當初沈志宗對他，當真和尹煜柃說的那樣，並非所有的愛都是要表達出來的。
下雨天踩水坑被沈志宗教育的事兒，其實也是因為他把自己弄得一身臟兮兮的才被罵。
只怪自己當時年紀太小，對自己這嚴苛嚴厲的父親只有怨恨，整日寡言少語，跟陌生人似的，從沒說過一句愛，想來也是遺憾。
話語間，沈逾晟起身不緊不慢地倒杯水，遞給尹煜柃，然後才為自己倒。
懶洋洋地歪著頭，註視著流水，尹煜柃說：“我記得你初三畢業的時候，當時信裏有說到你以前挺皮的，我還不太相信。沒想到你看著挺正經一人，竟然也那麽叛逆。”
“是不是和你挺像的？”
“我哪裏叛逆了。”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很不羈的人。”
“這是什麽鬼形容。”尹煜柃沒忍住吐槽。
倒完水，沈逾晟幹脆坐在地磚上，“我小時候很喜歡看你抽煙的樣子，很老練，很頹廢，卻又很堅毅。那副畫面太美了，於是後來我老學著你那個樣子抽煙，去懷念你。”
尹煜柃不禁被他這句話逗樂，戲稱自己還沒死呢。沈逾晟去晃晃她的腿讓她別笑了，說他當時真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網上還挺流行什麽“死去的白月光”。
笑了好久好久，她才逐漸平靜下來，“其實，大家都覺得我是壞人。”
“這個‘大家’並不包括我。”
“你剛剛還覺得我叛逆。”
沈逾晟左右搖了搖食指，堅定否認，“叛逆不等於壞。”
尹煜柃沒再接他的話，不疾不徐地開口，“我以前很少回家，也不愛回家，就是因為他們指責我，說我壞，辱罵我，說我不守孝道。一開始我其實持無所謂的態度，我不覺得我是壞人，因為的確是他們做錯了。可就是我這樣的態度，讓他們越來越得寸進尺。你知道，流言蜚語總是傳播得很快，更何況當時那麽落後的小城、鄉土社會。你一句我一句，於是我就沒有朋友了。”
對此，沈逾晟表示記得，“你跟我說過這些。在宅邸的樓梯上。”
仰面徐徐喝了口水，尹煜柃擦擦嘴角，接著說道：“我高中那會兒兼職，只要有親戚去世，去參加葬禮碰到他們，我都會被埋怨不懂事，做事不周到。母親逢人就說我不孝，不和父母聯系，不贍養父母，是個白眼狼。”
聽到這裏，沈逾晟側目，微仰著視線長久地凝視著她，“別聽他們說。”
“我是有原因的。”情緒在回憶的過程中漸漸失控，尹煜柃攥著的手愈發加緊，反反覆覆強調著，“他們吵架時，從來不避著我。他們當著我的面，用怪異、諷刺的語言，激烈、不雅的動作攻擊、羞辱對方。他們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甚至還要把我牽扯進這場爭吵中。”
“別聽他們說。”沈逾晟從地上起身，杵在她面前，無處安放的雙手在長久的猶豫之後，才終於遵從內心，輕輕將她放入懷裏，安撫著她的心緒，聲音十分沈靜，“尹煜柃，你聽我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尹煜柃仍坐在沙發上，頭埋在他的腹部，被他緊實地擁抱住。很踏實，很有安全感的懷抱……她緩緩擡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角，主動往前送了送，將近幾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
她的聲音很悶，被衣物隔了一層後更凸顯了幾分低沈，簡直聽得令人心碎。
沈逾晟松開了些手，“你現在想怎麽做？”
尹煜柃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想把她從公寓裏趕走。我不喜歡我的生活被別人打擾。可她終歸是我的媽媽，趕親媽這種事，說出去可能不太好聽。”
其實她知道，湯梅這樣關照這馬承良是有道理的。
在她嫁給奚榮貴後日日遭受打罵，特別是在生下她後，奚榮貴變得更加變本加厲，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輸了錢就回家拿妻女洩憤。
所以湯梅一直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生了個女兒，丈夫是不會這麽對待自己的，於是在第二段婚姻裏，避免重蹈覆轍，所以才會對馬承良如此獻殷勤。
但沈逾晟無法理解，他眼裏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她因為這一家子受委屈了，“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了，你做了很多退讓，總不能一直忍著。”
“……我不敢。”因為從前的事，她甚至被汪家屏拿有把柄，威脅著她的工作，無奈忍受著他的騷擾。
“這不是我認識的尹煜柃。”他沈聲道，“在我眼裏，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黑，不怕蟲子，不怕疼……還總是擋在我的面前，替我出氣。”
淋淋漓漓的雨漸漸小下去，沈逾晟仍在說：“自體心理學家科胡特說過：家是一個人的心理氧氣，事關我們的生死存亡。在很多人心裏，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是永遠的港灣，是任由自己肆意撒野的安全堡壘。所以總有人不理解和父母斷親的行為，認為這是不孝。”
難道不是如此嗎？
接著只聽他道：“但對你來說，和他們的相處，就是不斷體驗失望、內耗的過程，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與傷害，已經嚴重威脅到了生存。”沈逾晟輕拍著她的後背，“所以你這樣的選擇不是不孝，是為了自我救贖，不會有人說你閑話的。”
也不知有沒有聽進他的話，只見尹煜柃松開環住他的手，不再說話，示意他坐下來。沈逾晟老實照做，意料之外的，緊接著，被她輕輕攀上肩膀。
他的身體僵了僵，不自覺地吞咽了下。
尹煜柃長腿呈疏松狀橫擺在沙發上，側身將頭靠在了沈逾晟的肩上，“借我靠會兒。”
窗外烏雲漸漸散開，雨後的月光分外溫柔，沈逾晟慢慢放松下來，“多靠一會兒吧。”
見她衣著單薄，他又單手從沙發那頭夠來毛毯，替她蓋好，然後扶著她一同靠上沙發背。
註視著她輕闔的雙眸，沈逾晟說：“之後，如果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願意的話，可以經常來這裏找我，或是我去找你——家門密碼是你的生日。”
尹煜柃沒再繼續回話。在他的肩上，她很踏實，很安逸，絲毫不擔心他會支撐不住。
很久很久，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輕輕喊了他一聲，“逾晟。”
“嗯？”
“謝謝。”
不知不覺中，一種特殊的情感已經悄然占據她的內心，孤獨的靈魂得到歸宿。
原來，雨夜也可以這麽溫暖，這麽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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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後，只要一回想起這個額頭吻，她便會瞬間心如擂鼓，感覺耳根子燙得厲害，慌慌張張下床，站在窗口，試圖用涼涼的夜風吹散旖旎。
上一次是吻手，這一次是吻額，那下一次……又會再近到哪一步？
和沈逾晟相處了八年，她親眼看著他從個子矮矮的小孩到現在這樣的大高個。初遇時他那麽小，印象太過深刻，即便又分別六年，那道“母子”關系如今總令她的良心不安。
懷揣著這樣的負罪，這一覺她睡得格外淺，好不容易進入睡眠狀態，結果次日一大早就被家門外吵吵鬧鬧的動靜驚醒——
“你姐不是在幼兒園工作嗎，這段時間孩子就給我們小菁帶！承良你盡管去忙房子的事情！訂什麽酒店，花這筆冤枉錢做什麽！都是自家人，小菁做姐姐的應該的，孩子交給小菁你放心好了！”
剛拉開門，便被陣陣洪亮的嗓音“襲擊”，尹煜柃霎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怔在原地。沒等她開口說什麽，湯梅擡頭一看，招呼都不打，徑直提著大包小包自她身邊走過，搬進公寓裏。
這副架勢，是把全部家當都搬來了——不僅如此，身邊還有個小孩。
湯梅那繼子叫馬承良，一通電話聽下來，尹煜柃也大概捋清楚了：馬承良和妻子要在蘇州定居下來，最近在看房，沒空照顧孩子，湯梅便主動請纓，然而兒子兒媳走了沒地兒待，這便想起找她來。
湯梅大咧咧地領著小孩往沙發上一躺，脫下身上的襖子，隨手一丟，當真將這裏當自己家了。
註視著眼前亂成一團的客廳，尹煜柃原地踱步，深吸氣，擡手抓了下頭發，“你這是什麽意思？這是我家，不打招呼也就算了，我允許你帶著人過來了嗎？”
“我哪裏沒跟你打招呼！昨日和你打電話不就說過了麽！”湯梅坐起身，拿水壺給自己倒些水，一口喝下，越想越氣，“什麽叫你家，我還是不是你媽！你的就是我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知不知道！”
一見面就吵架，二話不說就把外人領來，合著這就是她說的要跟女兒過的安生日子？立在沙發邊，尹煜柃沈臉拿起扶把上自己的外套，送回房間，丟到床上。
出來時馬家那小孫子咿咿呀呀的，湯梅正伺候著，“你也老大不小了，什麽時候跟今澈結婚啊，多收點彩禮。”
收彩禮無非是為了助馬承良買房買車，恰好因為蔣今澈這事，她漸漸有了不婚的打算。
尹煜柃沒回，湯梅一面餵孩子喝水一面說：“我就你一個女兒，你要是不結婚，以後你老了怎麽辦？”
抑著怒火，尹煜柃深吸氣，“沒遇到合適的就匆匆結婚，難道我結婚再離婚你才高興？”
湯梅把杯子撂下，給邊上的小孩嚇得一楞，啼哭聲尖銳而刺耳，她也尖叫起來：“對！哪怕你結了再離，也比現在強！”
聽到這話，尹煜柃驚住，幾秒過後，突然笑出聲來，失去爭吵的力氣，徹底妥協，“住這可以，我這地方小，一室一廳一衛，房間是我的，你們睡沙發還是打地鋪我不管，不許踏入我的房間半步。衛生間可以用，我的任何東西不許碰。”
說罷，她便把茶幾推到一邊，將空間留給湯梅和她那繼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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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在吵吵鬧鬧中結束，清晨尹煜柃出門上班時，湯梅還在睡覺，和繼孫兩個打著地鋪睡一起。
晚上吃完飯，湯梅領著小孩和一群大媽在小區裏跳廣場舞，打電話跟尹煜柃點菜說孩子晚上吃什麽……一連好幾日都是如此。
原以為湯梅只住幾天而已，可見她天天呼朋喚友到家裏來，心裏便有不好的預感。
晚飯時，尹煜柃問她什麽時候回去？
聽這話，湯梅的臉色跟在染缸裏過了遍似的，拿著筷子敲敲碗沿，“怎麽，你家我不能住？我在你弟家也住了那麽多年，輪也輪到你孝順我了。”
尹煜柃欲言又止，只好忍著，沈默不語地吃飯。
這陣子家裏有人，從陽光島下班後，尹煜柃便沒再去找沈逾晟了。
他問是不是有什麽事？尹煜柃只囫圇說自己鋼琴練得差不多了，費時費力，就不來回跑了。
她不想說，沈逾晟便也不過問，尊重她的決定。
其實，湯梅到公寓後也並非什麽都不幹，會打掃衛生，有時也會買些菜回來，也不算事事麻煩她。不過除去平時給家裏買東西向尹煜柃要錢以外，自己買衣服及日常生活用品也向她要錢。
自己每月都會把工資分三千給她，可湯梅仍舊買什麽東西都向她要錢。
尹煜柃問她那麽多錢去哪裏了？湯梅提高幾分音調：“我住你家給你打掃，你給我買點東西還不行？”
無言以對，尹煜柃自顧自回房，不再多說。
天氣愈發冷了起來，年會結束後便和鋼琴告一段落。結束一學期的工作到家後，尹煜柃發現公寓裏還多了兩人——馬承良和他妻子。
畢竟孩子在湯梅這帶著，馬承良和妻子偶爾會來看望湯梅，每次馬承良來時，湯梅都交待她多做些好吃的。對馬家說不出喜歡，待客之道尹煜柃還是懂的。
進門後，馬承良同妻子與她打過招呼，尹煜柃進廚房做飯，趁煮湯的時間裏，去客廳打算給客人續茶水，卻發現他們不在客廳。
幾人躲在樓梯間裏說話，湯梅為首，把一沓現金往馬承良手裏塞，“兒子，這個月你姐給我的工資如數交給你！”
妻子說：“這三千塊錢給我吧。”
湯梅又說：“承良，你看看你姐家裏的好東西有沒有看上的，帶點回去放新家裏！”
緊緊手，尹煜柃不願再聽，彼此留些餘地，並沒有當場翻臉，待晚上人走清後才拉來湯梅，冷聲問：“我每月給你的三千塊錢工資你都給馬承良了？”
湯梅給小孫子餵奶粉，不以為然，“他是我兒子，我的錢當然給他！”
恰是她這副態度，令尹煜柃頓時冒了火，“我把錢給你，是為了你能生活得更好一點，你把錢都給了馬承良，你就那麽確定他會孝順你？你要知道，我才是你親生的！他他媽和你沒有一點血緣！”
湯梅滿臉不在乎，“你弟弟如果不孝順，還有你嘞！”
可按照她的想法，養兒防老必須得兒子，女兒是外人，靠不住了。當時她怎麽說的？尹煜柃替她回憶，當時您理直氣壯地跟我說，你以後會跟著兒子兒媳養老，就不需要我操心了！
自知理虧，湯梅竟耍起無賴，稱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了……
這大概是她最不期待的一年寒假了。寒假開始，意味著她待在公寓的時間變得更長了。
湯梅並不會帶小孩，那小孫子整日哭哭鬧鬧的，湯梅寵著哄著都沒用，叫人看著十分心煩，於是這幾日，但凡沒事，尹煜柃都會去外頭的咖啡廳坐著。
淅淅瀝瀝下起了雨，砸在咖啡廳的玻璃櫥窗上。整座城市灰蒙蒙一片，陰郁潮濕。恰好是這連綿的雨令她懈怠於路途，也有借口不再回公寓。
已是晚間九點，再過一小時這臨時的“庇護所”就該關門。尹煜柃舉起手機撥了通電話。
只三秒便接通了，對面說：“好久沒見你和我聯系了，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見她不語，那頭起了疑慮，問：“在哪裏？”
尹煜柃如實回答。
沈逾晟擡腕看眼時間，“早些回家，不早了。”
這句回家，突然令她有些哽咽，艱難地“嗯”了聲。
沈逾晟也聽清了，似乎是在判斷是否聽錯，靜默了好幾秒，才說：“在咖啡店裏躲著，我來接你。”
不知為何，在這一刻好像找到了歸屬，心中的委屈幾乎悉數宣洩出來。尹煜柃抑著聲線，哭腔這才沒太明顯，問他來幹什麽？
沈逾晟說：“就當是我想見你了，滿足一下我的心願。”
實在坐不住，尹煜柃早早地就站在咖啡廳門外的雨篷下等著。略微有些冷，她雙臂裹著大衣包著自己，遠遠瞧過去看著十分委屈可憐。
咖啡廳在條步行街上，汽車開不進。暴雨如註，沈逾晟連傘都沒有來得及撐，淋著雨從馬路對面下車，跑過來接她。
她身上的衣服被雨濺濕了不少，他趕緊將手中的外套蓋在她頭上。
尹煜柃啞著聲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沈逾晟把外套替她裹裹好，準備帶她往對面沖，“剛才不就跟你說了。回家。”
“……沈逾晟，”雨珠順著雨篷緩緩滴下來，落在她的眼睫上，令她眼前一片模糊，“我沒有家了。”
他的聲音卻異常清晰，“我跟你說過，有你在的地方對我來說才是家，只屬於我們兩的家。”
汽車劃開雨幕，在高速上疾馳而過，駛入橫浦灣。一路上她都在想，他的話是什麽意思。沈逾晟撐開傘，扶她下車，直到進門時才開口解釋：“你記不記得，你說過喜歡City Walk？”
立在玄關處的地毯上，尹煜柃徐徐點頭。
沈逾晟替她擦去臉上的雨水，拿雙棉拖，彎腰擺在她腳前，“所以我就在市中心買了套江景房，等著你回來。六年多過去了，現在它終於等來了它的主人。”
這話分明是她當年隨口胡謅的一句謊話，沒料到他竟然當了真，放在了心上，一記就是那麽多年。
尹煜柃語氣輕了許多，“……難怪季姨說，沈宅很久都沒人住過。也難怪那麽容易斷電，甚至還有蟲子。”
“還有些別的事……季姨也都跟你說了？”直起身，他緩緩問。
尹煜柃“嗯”了聲，沈逾晟隨手將車鑰匙丟在高櫃上，叫她不用放在心上。她嘴上答應。
外面的雨很大很昏黑，大平層內燈光溫暖，隔絕一切喧囂，落地窗投射出外頭末日般的大暴雨。室內開著空調，意式極簡點綴上輕奢元素，開放式客餐廚設計通透。
沈逾晟換了身白色圓領毛衣，擼起袖子在操作臺前忙活，在這樣的背調之下，襯得格外溫潤。
尹煜柃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裹著他拿來的毛毯，緩緩收回視線，盯著亮面磚發呆。
沒多久，沈逾晟便端來碗熱騰騰的面條，“我也不清楚好不好吃，不好吃的話我再想點別的辦法。”
面條看起來有些煮過了。
那麽多年廚藝沒點長進。尹煜柃拿筷子朝他伸來的碗裏夾起來一坨，有點淡，卻還是回答說好吃，很好吃的那種。
飯後，註意到她的襪子濺上泥濘，又想到她今日淋了雨，難免受涼，沈逾晟便叫她坐著別動。
尹煜柃問：“幹什麽？”
沈逾晟哄著她：“讓你別動就別動嘛。”
“……好吧。”
洗完鍋碗後他又拿來個泡腳桶，單膝蹲在她身前，試了試水溫，然後脫下她的襪子，抓著她的腳踝輕輕往裏塞，替她洗腳，暖暖身子。
這回尹煜柃沒有掙紮，不過安靜地看著他，偶爾他擡頭與她對上視線，彼此不躲閃，也不說話。
所有事都做完後，也就無事可做了。沈逾晟就陪她坐在沙發前一起看江景。
“我呢，小時候很單純，是個很皮的人，也是什麽都不懂的一個人——我是指在你來之前。”
漆黑雨幕裏，江水沿岸高樓點點燈光代替了繁星。她看著不開心，沈逾晟拿著紅酒與香煙，在她眼前晃一晃，問要哪個。
尹煜柃搖搖頭，拒絕。
沈逾晟懷疑地看了眼手裏的東西，受挫地拎著，“香煙也不要？你最喜歡的味道。”
“戒了。你以後也少抽點。”尹煜柃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來，回歸正題，“你剛才說你小時候很皮？”
沈逾晟放下東西乖乖坐她邊上，點點頭，說自己上幼兒園以前對什麽都很好奇，什麽個好奇法呢？總是趁家裏人都不註意，偷偷摸摸跑到冰箱前，慢慢關冰箱，看看到底關在哪裏燈會滅。
尹煜柃表示自己也幹過這事。
見她笑了，沈逾晟也不自覺地提提唇角，“那時季姨總跟我說泡泡糖不能咽下去，我就想明明是糖，為什麽不能咽呢？有回我偷偷吞下去了，以為自己要死了，就躺在床上等著……”
一年級的時候有回他不及格，鬼鬼祟祟從別的卷子上把沈志宗的家長簽名剪下來，貼到這張沒及格的試卷上，還堅信不疑地認為不會被看破。頓了頓，沈逾晟問她：“你猜後來怎麽著了？”
“被發現了？”
“嗯。而且是在課堂上被當場發現。我當時直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海嘯式的哭泣，現在想想都尷尬。”
尹煜柃“噗”地笑出聲來，側目看著他，伸手摸他的頭，忍不住感嘆一句：“好可愛。”
還有還有，沈逾晟說，在她來之前，他其實很抵觸去補習班，小學低年級時為了不去補習班上課，就在路上假裝肚子疼，沈志宗叫陳叔掉頭帶他去配藥，沒病不能吃藥，於是到家他就將藥偷偷扔掉了。
結果這事兒還被發現了，於是被罰在寒風中站了3小時……因為當時沈志宗說，既然假裝肚子疼，那就去凍一凍吧，看看到底疼不疼……
沈逾晟問尹煜柃還記不記得，有回偷偷從她包裏拿過一百塊錢，為了給同學過生日買生日禮物。尹煜柃說記得。
他坦白說其實自己還偷拿過沈志宗50元錢紙幣，擔心被發現，於是就花2元買了包糖，把剩下來七零八碎有零有整的錢還了回去，還心想就花2塊錢，不會被發現。
“你猜後來怎麽著了？”
“又猜？猜不到。”
沈逾晟笑著，無奈搖頭，“差點被打死。”
想來當初沈志宗對他，當真和尹煜柃說的那樣，並非所有的愛都是要表達出來的。
下雨天踩水坑被沈志宗教育的事兒，其實也是因為他把自己弄得一身臟兮兮的才被罵。
只怪自己當時年紀太小，對自己這嚴苛嚴厲的父親只有怨恨，整日寡言少語，跟陌生人似的，從沒說過一句愛，想來也是遺憾。
話語間，沈逾晟起身不緊不慢地倒杯水，遞給尹煜柃，然後才為自己倒。
懶洋洋地歪著頭，註視著流水，尹煜柃說：“我記得你初三畢業的時候，當時信裏有說到你以前挺皮的，我還不太相信。沒想到你看著挺正經一人，竟然也那麽叛逆。”
“是不是和你挺像的？”
“我哪裏叛逆了。”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很不羈的人。”
“這是什麽鬼形容。”尹煜柃沒忍住吐槽。
倒完水，沈逾晟幹脆坐在地磚上，“我小時候很喜歡看你抽煙的樣子，很老練，很頹廢，卻又很堅毅。那副畫面太美了，於是後來我老學著你那個樣子抽煙，去懷念你。”
尹煜柃不禁被他這句話逗樂，戲稱自己還沒死呢。沈逾晟去晃晃她的腿讓她別笑了，說他當時真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網上還挺流行什麽“死去的白月光”。
笑了好久好久，她才逐漸平靜下來，“其實，大家都覺得我是壞人。”
“這個‘大家’並不包括我。”
“你剛剛還覺得我叛逆。”
沈逾晟左右搖了搖食指，堅定否認，“叛逆不等於壞。”
尹煜柃沒再接他的話，不疾不徐地開口，“我以前很少回家，也不愛回家，就是因為他們指責我，說我壞，辱罵我，說我不守孝道。一開始我其實持無所謂的態度，我不覺得我是壞人，因為的確是他們做錯了。可就是我這樣的態度，讓他們越來越得寸進尺。你知道，流言蜚語總是傳播得很快，更何況當時那麽落後的小城、鄉土社會。你一句我一句，於是我就沒有朋友了。”
對此，沈逾晟表示記得，“你跟我說過這些。在宅邸的樓梯上。”
仰面徐徐喝了口水，尹煜柃擦擦嘴角，接著說道：“我高中那會兒兼職，只要有親戚去世，去參加葬禮碰到他們，我都會被埋怨不懂事，做事不周到。母親逢人就說我不孝，不和父母聯系，不贍養父母，是個白眼狼。”
聽到這裏，沈逾晟側目，微仰著視線長久地凝視著她，“別聽他們說。”
“我是有原因的。”情緒在回憶的過程中漸漸失控，尹煜柃攥著的手愈發加緊，反反覆覆強調著，“他們吵架時，從來不避著我。他們當著我的面，用怪異、諷刺的語言，激烈、不雅的動作攻擊、羞辱對方。他們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甚至還要把我牽扯進這場爭吵中。”
“別聽他們說。”沈逾晟從地上起身，杵在她面前，無處安放的雙手在長久的猶豫之後，才終於遵從內心，輕輕將她放入懷裏，安撫著她的心緒，聲音十分沈靜，“尹煜柃，你聽我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尹煜柃仍坐在沙發上，頭埋在他的腹部，被他緊實地擁抱住。很踏實，很有安全感的懷抱……她緩緩擡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角，主動往前送了送，將近幾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
她的聲音很悶，被衣物隔了一層後更凸顯了幾分低沈，簡直聽得令人心碎。
沈逾晟松開了些手，“你現在想怎麽做？”
尹煜柃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想把她從公寓裏趕走。我不喜歡我的生活被別人打擾。可她終歸是我的媽媽，趕親媽這種事，說出去可能不太好聽。”
其實她知道，湯梅這樣關照這馬承良是有道理的。
在她嫁給奚榮貴後日日遭受打罵，特別是在生下她後，奚榮貴變得更加變本加厲，整天不是喝酒就是打牌，輸了錢就回家拿妻女洩憤。
所以湯梅一直覺得，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生了個女兒，丈夫是不會這麽對待自己的，於是在第二段婚姻裏，避免重蹈覆轍，所以才會對馬承良如此獻殷勤。
但沈逾晟無法理解，他眼裏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她因為這一家子受委屈了，“你做得已經足夠多了，你做了很多退讓，總不能一直忍著。”
“……我不敢。”因為從前的事，她甚至被汪家屏拿有把柄，威脅著她的工作，無奈忍受著他的騷擾。
“這不是我認識的尹煜柃。”他沈聲道，“在我眼裏，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黑，不怕蟲子，不怕疼……還總是擋在我的面前，替我出氣。”
淋淋漓漓的雨漸漸小下去，沈逾晟仍在說：“自體心理學家科胡特說過：家是一個人的心理氧氣，事關我們的生死存亡。在很多人心裏，有父母的地方就是家，是永遠的港灣，是任由自己肆意撒野的安全堡壘。所以總有人不理解和父母斷親的行為，認為這是不孝。”
難道不是如此嗎？
接著只聽他道：“但對你來說，和他們的相處，就是不斷體驗失望、內耗的過程，只會帶來無盡的痛苦與傷害，已經嚴重威脅到了生存。”沈逾晟輕拍著她的後背，“所以你這樣的選擇不是不孝，是為了自我救贖，不會有人說你閑話的。”
也不知有沒有聽進他的話，只見尹煜柃松開環住他的手，不再說話，示意他坐下來。沈逾晟老實照做，意料之外的，緊接著，被她輕輕攀上肩膀。
他的身體僵了僵，不自覺地吞咽了下。
尹煜柃長腿呈疏松狀橫擺在沙發上，側身將頭靠在了沈逾晟的肩上，“借我靠會兒。”
窗外烏雲漸漸散開，雨後的月光分外溫柔，沈逾晟慢慢放松下來，“多靠一會兒吧。”
見她衣著單薄，他又單手從沙發那頭夠來毛毯，替她蓋好，然後扶著她一同靠上沙發背。
註視著她輕闔的雙眸，沈逾晟說：“之後，如果遇到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願意的話，可以經常來這裏找我，或是我去找你——家門密碼是你的生日。”
尹煜柃沒再繼續回話。在他的肩上，她很踏實，很安逸，絲毫不擔心他會支撐不住。
很久很久，幾乎快要睡著的時候，她輕輕喊了他一聲，“逾晟。”
“嗯？”
“謝謝。”
不知不覺中，一種特殊的情感已經悄然占據她的內心，孤獨的靈魂得到歸宿。
原來，雨夜也可以這麽溫暖，這麽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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