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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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8
回到沈宅後，尹煜柃的情緒平覆了很多。
怕她郁悶，把事情憋在心裏沒有個傾訴對象，沈逾晟便陪她一起坐在頂樓露臺。
合上玻璃雙開門，格子窗前平鋪法式覆古氛圍感的地毯，各角落綠植花卉清新自然，加之香薰蠟燭的點綴，氛圍溫馨浪漫。
夜色濃郁，尹煜柃光腳踩在地毯上。
坐在搖椅裏，身體前後輕輕晃動，發梢在空中悠悠飄蕩，蕩出身後金屬壁燈影影綽綽的光線。
大概是晃得有些累了，沈逾晟看見她微微朝後仰了仰。
盯著空中懸月，尹煜柃略微出神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到雯雯。我欠蔣家很多，感覺怎麽也還不清。”
“怎麽會？”
“……欠錢倒還好，欠的是人情。”
被湯梅和奚榮貴追著打罵要錢的時候，她時常坐在泥濘的巷子口尋個清凈。
裏頭屋子依舊有陣陣砸鍋碗瓢盆的聲音，清脆的聲響尖銳刺耳，讓人後背發涼。
蔣叔叔和徐阿姨剛領著蔣今澈買完菜回來，路過時就叫蔣今澈把她往自家帶，和蔣雯睡一個屋。
天幕是黑沈的，大雨沖刷過的城南破舊潮濕，骯臟不堪。
在她迷茫無措的時候，是蔣家人給她點了盞燈。
後來她兼職賺了些錢，給徐阿姨蔣叔叔，要他們收下。他們在她深陷泥潭的時候拉她一把，這個人情永遠都記在她心裏。
人情是債，欠下了就要去還。
什麽都可以遺忘，但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蔣家人對她的好。
沈逾晟並沒有回話。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好像是他起身離開了。
尹煜柃無動於衷，只是仰頭望著月亮，心想今天的月亮好圓呀，大概是快到中秋了吧。
當年她好像也是從這個角度，這樣迷茫地看著它，默默祈禱想要有人給她一個家……
三分鐘後，沈逾晟從房間裏把筆記本電腦端出來放在小圓桌上，屁股搭在椅子上，弓著上半身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
整出了很大的動靜，思緒被迫捋了捋。
尹煜柃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少年姿勢挺滑稽的。
知道他是故意逗她開心的，本來不想笑的，想到這裏，嘴角還是沒忍住揚了揚。
少年計謀得逞般從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被尹煜柃制裁了下才收斂起來。
他坐的椅子比她屁股下的搖椅稍矮一些，沈逾晟將電腦捧在手心，向她側了側，微微擡眸，正經道：“我前幾天在寫舉報信。”
尹煜柃湊過去，好奇地看他一眼，“舉報誰？”
“沈德珩。”
沈逾晟點了幾下，在電腦內打開賬目。
沈德珩一直不是省油的燈，在公司建立真假兩本賬，向稅務機關提供假賬，真賬自己內部使用。
類似的事他沒少做。沈志宗在世時是這副德性，現在還是沒變。
沈逾晟前些天找審計查了查公司的帳，發現沈德珩涉及多列支出偷稅，通過轉移材料運雜費、自制設備用料計入生產成本等方式增加成本，減少利潤。
甚至還通過通過對生產規模、收入狀況等內容作虛假申報來達到偷稅目的。
“所以沈德珩那邊你不用擔心，一開始我就有在籌備計劃這些。不過是早晚問題。”
沈逾晟解釋說，“當時只是想著我還要高考、念大學，沒法立即接手公司，沈德珩垮臺對我們沒什麽好處，就沒著急這些。”
除此之外，他還將與周廷利的合作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聽完後，尹煜柃直切要害，“你怎麽確定周廷利不會像沈德珩背刺你爸一樣背刺你？沈德珩姓的沈，流著沈家的血，而周廷利姓的是周。”
其實沈逾晟和自己這位姑父的交易很簡單，周廷利只需要幫他查些東西，再動動手指散播些關於沈德珩的黑料，幾乎不用費多大的力。
自然，合作需要獲利，如果這事成了，他拿到的是公司繼承權，是沈德珩的垮臺，而周廷利能從他這裏拿到什麽呢？
沈志宗雖然做事雷厲風行，卻是個講人情味的人。
商場有來有往，除去報恩，周廷利也自然不做虧本生意。
只要沈德珩出事，錢家自然會動搖同他進行聯合競拍的想法，周家也就可以順勢加碼將城南項目拿到手。
沈逾晟打了個響指，看著她總結說：“所以，於情於理，他都會幫我。”
默了幾秒，尹煜柃眼睫微動，擡手整理了下他的頭發，“……你就這麽放心大膽地把商業機密透露給我了？”
“你又不是什麽外人。”沈逾晟笑著說，“上回我是說給沈德珩和程雅茹聽的，你不會真信我當時那話吧？”
尹煜柃不知道該回什麽，因為她當時確實由於那句話感到傷心，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那時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
她本來就是外人啊……一張合約，她還真把自己當沈家女主人了？
正這麽想著，只聽身旁的少年格外堅定地說：“我從沒把你當外人。”
頓了頓，他又玩笑似的補充，“你養我那麽多年，雖然平時也會吵架，但我也不至於那麽狼心狗肺吧。”
尹煜柃依舊沈默，單手撐著下巴，微微歪著頭，只安靜與他對視著，眼睛眨得很慢。
“最近作業寫得比較慢，手機也總擺在旁邊，首先向你保證，絕對不是談戀愛。當然我也沒有打游戲。只是為了這些證據。”
沈逾晟劃拉了幾下電腦展示給她看，“怕不必要的誤會，提前和你解釋清楚。”
尹煜柃一字一句地聽著，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說要幫我，甚至還大費周章動用你那姑父的關系。可這事和你沒半點關系，不懂權衡得失，將來做生意是要吃虧的。”
“吃虧是福。”沈逾晟小嘴叭叭的，“而且只要是和你有關的事，都值得。再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沈默半晌，尹煜柃不緊不慢冒出一句：“……上回。”
她指的是鬧矛盾那會兒沈逾晟裝模作樣去酒吧，實際是去咖啡館的事。
“那是例外。”沈逾晟歪頭笑了聲，“你怎麽那麽記仇。”
尹煜柃不同他爭論，只聽見幾道鼠標點擊聲，沈逾晟關上了電腦。
“當然，我這些計劃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掌握沈德珩的黑料。”
“偷漏稅這種事扣下來，畢竟對沈家的影響力比較大，本來還在為此苦惱，但現在已經解決了。”
少年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而且——你這事不見得和我無關。”
尹煜柃很快就反應過來，“你是說心臟插隊？”
“對。”
沈德珩心臟插隊的事一旦被曝光，作為黑料，在媒體中會產生巨大反響，迫於輿論壓力，錢家依舊會放棄聯合競標，周家上位。
與此同時，推到輿論中央的沈德珩，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垮臺的最好機會。
兩件事自然而然聯系在一起，幫她的同時也是在幫他自己。
理清其中關系，尹煜柃依舊有些喪氣，“但我們沒有證據。”
沈逾晟註視著她，那雙澄澈好看的黑眸直白又赤誠，“你應該有仔細觀察人的習慣吧。”
一些回憶湧上來，比如為他定制籃球服……
她的心微微顫了顫，而後不著痕跡地躲開了目光，伸手拿了瓶飲料，扯開拉環，笨拙地轉移開了話題，“以前怎麽沒見過這個牌子。”
“新出的，季姨買回來給我嘗嘗新的。”沈逾晟順著她的話隨口一問，“好喝嗎？”
“好喝。”
咽下飲料，尹煜柃還想問些什麽。
但沈逾晟打斷了，“心臟插隊的事我們暫時沒有實質性證據，只憑電話錄音是遠遠不夠的。”
尹煜柃緩緩放下飲料，“那能怎麽辦？”
“詐降。”
“……怎麽詐？詐誰？”
沈逾晟似乎不想順著她的話回答下去，眸色愈濃，頓了一頓，認真又嚴肅地道：“你可能會覺得這樣的生活讓你委屈，我想你能輕松些，所以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用這件事來證明我已經長大了。”
少年低低的聲音富有磁性，很讓人著迷，說起話來口吻語氣又顯得成熟穩重，安撫了她那些雜亂無章的心緒。
她知道，他是不希望她牽扯太深。
尹煜柃擡眸看了他一眼，心底突然暗潮湧動，又垂下眸，克制而輕聲地道了句：“逾晟，謝謝你。你真的有在好好長大。”
可就算這件事擺平了又能怎麽樣呢？
少年依舊是少年，無論有多意氣風發，有多聰慧高大，那都是小孩。
一個人真正的長大，靠的是歲月磨礪與經驗的積澱，而不是生理上的成長，更不是一句年少無知的空口證明。
/
心臟移植手術插隊這一事發生後，沈逾晟將尹煜柃的事也擺進自己的計劃，原計劃從頭到尾大改了遍。
尹煜柃並沒有將楊舒蓉那通電話錄音，唯一的出路便放在楊舒蓉那兒。
工作原因，為了方便回聽重要消息，楊舒蓉有打電話錄音的習慣，沈逾晟聯系楊舒蓉說明具體情況後，楊舒蓉立即把和沈德珩通話的錄音發給沈逾晟。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沈逾晟首先聯系周家，周老爺子指使手下的人散布出部分錄音片段，又夾帶私貨，順帶傳播了些關於錢沈家不良記錄的謠言，試圖破壞兩家的聲譽。
沈德珩心臟插隊的事被曝出後，很多人認定沈德珩托關系讓醫院優先給沈霖旸做手術，這明顯屬於插隊治療，完全不顧後面病患的安危。
對此，沈德珩逼迫院方給出回應。
副院長立即駁斥了外界對於沈霖旸不實的報道，稱其手術前體重已經暴瘦至八十多斤，整個身體都不能隨便亂動，處於嚴重病危的狀態，屬於典型的特殊病患，希望公眾能夠理性看待此事，不要做過多的揣測。
在這個時候，沈家名下一大筆資金投入包括壓熱度、醫藥費……沈德珩的關註點全然集中在處理傳聞和兒子的事上。
尹煜柃轉錢給湯梅治病，墊上了最後一筆醫藥費。
八月底，蔣雯的資料被錄入人體器官分配與共享計算機系統，排隊等待心臟，開啟了對新生活的等待。
雖然事情沒有徹底解決，但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自從上次徹底和沈德珩撕破臉皮後，沈逾晟和他之間的敵意也逐漸顯露出來。
沈德珩一日沒垮臺，她和沈逾晟便要多一日與他處好關系。畢竟沈德珩是他有血緣的親人，她遲早要走，考慮到沈逾晟以後的生活，確實得找個機會緩和下關系才可以。
想好這些，手裏的蘋果也切得差不多了。
尹煜柃將蘋果放進盤子中，端到沈逾晟房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
裏頭很快就應了聲，她便小心翼翼開門進去了。
最近，尹煜柃意識到，她和沈逾晟走得似乎有些過於近了。
自然而然的擁抱、牽手……這些親密的舉動幾乎是下意識產生的，甚至她是主動方。
尹煜柃緩緩轉過身，手心按在門把手上，正準備關上門時，突然有些猶豫。
沈逾晟現在十七歲了，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她和他這麽親近會不會有些不妥？萬一被別人誤會了怎麽辦？影響的可是他的名聲。
而此時此刻，關上門只是單純因為要談論些機密，不方便季姨她們聽見，可關上門後，她和沈逾晟在房間內的單獨相處似乎又顯得有些奇怪。
尹煜柃不自覺地吞咽了下。
她只是需要一個肩膀，也只當他是兒子。媽媽依靠兒子，兒子養大不就是用來使喚的麽。她自我洗腦道。
帶著這個念想，尹煜柃輕輕將門關上，於是偌大的空間被分隔成她和他。
“在寫作業呀。”將那盤蘋果放置在沈逾晟寫字桌空著的地方，尹煜柃偏頭朝邊上正埋頭認真做題的少年看去。
沈逾晟今天戴了黑色粗框眼鏡。
其實她很少見他戴眼鏡，這模樣倒是有股新鮮的帥氣成熟感。
外貌與性格加持下，在恣意張揚的青春裏自然會受到很多人喜愛。
想到這裏，她的情緒不免微微觸動。
如果當年她沒有留下來，他還會是如今這番模樣嗎？
距離高考還有最後一年時間，補習班早已寫完高三的課，現在已進入覆習備考階段。
見尹煜柃來了，沈逾晟便停下手中的筆，主動面向了她，並給她搬了張椅子放在身邊，“之前我說的詐降，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尹煜柃在他旁邊坐下，沒有任何頭緒。
見她沈默，沈逾晟便主動道，“你有沒有想過，明明沈霖旸四月中旬肝就開始惡化，為什麽沈德珩五月份才選擇插隊做手術。他何必讓兒子再多苦這半個月，而不選擇一開始就插隊減少兒子的痛苦呢？”
話音剛落，尹煜柃便擡起眼眸疑惑地眨了眨，“什麽意思？”
此刻一句歌詞可以很好的形容她——“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不過說正經些，她和沈德珩打交道也有很多年，他性格沖動，雖說對家庭不怎麽負責，但沈霖旸終歸是親骨肉，明明病情在惡化，他一定不會放任自己的孩子痛苦下去。
當時在醫院只想著沈德珩搶了原本屬於蔣雯的心臟，過於沖動，她便也沒考慮那麽多，一心只想給蔣雯討個說法。
現在想來，這確實是個疑惑的點。
“最近錢家和沈德珩在搞聯合競標，想要拿下城南的項目，”
沈逾晟依舊認真地註視著她，“以沈德珩那個趨炎附勢的性格，我猜……在這種時候，他不敢搞小動作。”
尹煜柃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仍沒有反應過來。
沈逾晟拿筆的屁股戳戳她的額頭：“……蠢不蠢。我的意思是，沈德珩是突然想插隊的。他一開始並沒有想插隊。”
臭小子，敢說我蠢？
尹煜柃盯著他，擡起手準備快準狠地朝他耳朵根那兒揪，然而伸到一半，又慢慢縮了回去。
她記得徐阿姨說過，正式手術是在手術前兩天前推去的，主治醫生似乎也是被臨時通知的，同夫妻兩人解釋起來前言不搭後語磕磕絆絆的。
當時她還疑惑，不過沒放心上，這樣一來也就理清楚了。原來插隊是臨時起意。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尹煜柃問。
“李洛菲為什麽偏偏選在沈霖旸十周歲那個場合同沈德珩爭吵……”沈逾晟靠上椅背，眉頭微凝，由於思索，聲音變輕了很多，“那天風險太大了，她既然發現沈德珩有孩子，明明可以私下裏解決的。”
話題跳轉得過快，尹煜柃不知道其中有什麽因果。
半晌，沈逾晟提出猜想：“說明她去見的不只是沈德珩一人。那裏還有個她很久沒見，又迫切得想要立即見到的人。”
尹煜柃懵懵地戳了片蘋果往嘴裏塞，看著少年拿來手機，敲敲打打，似乎是與什麽人在聯系。
緊接著，只見他打開電腦，拿出優盤，插進去，點開視頻……一系列操作格外熟練流暢。
就在這時，尹煜柃戳戳他的腦袋，嘴裏還有蘋果，含糊不清地說：“你小子，優盤存那麽多視頻，平時有沒有偷偷看過什麽不該看的？”
“哪有。”
“那這些是什麽？”
沈逾晟舉手投降：“別冤枉人。你自己點開看。”
順著看去，發現是監控錄像——周廷利發給他的。
沈霖旸十周歲生日的場地畢竟是沈志宗送的房子，當年雖說是送給弟弟的禮物，主要目的還是沈志宗用來監視沈德珩的。
沈逾晟解釋說：“畢竟姑父公司就是幹這個的，他手下那麽多電腦大神，黑個監控系統綽綽有餘。”
調出監控，反反覆覆的拉進度條比對，最終發現李洛菲和沈德珩身邊的心腹司機眉來眼去的。
“我還拜托別人幫忙查了查，那個司機是李洛菲的高中同學，叫席溪。”
席溪並不是跟了沈德珩很多年的人，當年為接近並取得沈德珩的信任，他故意找人給沈德珩的車潑油漆威脅，然後坐收漁翁之利，假裝非常熱心地替沈德珩處理此事。
為表感謝，沈德珩送了席溪近兩百萬的禮，席溪也順利成為沈德珩的心腹。
想到什麽似的，沈逾晟解釋說：“我爸知道自己有心臟病，有備無患，我爸給我留了挺多人在沈德珩身邊的。”
他想查一個人，是如此方便的一件事。
可他卻沒有調查她。他不想窺探她的隱私和生活，只想她親口說。
尹煜柃莫名感到很心安，問：“不怕他們變心嗎？”
“至少現在沒有變。”
李洛菲為了和席溪生活，不惜去詐騙敲詐沈德珩，全然遺忘沈德珩待她的好。而沈德珩呢，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卻還是出軌……
“你說，感情就那麽脆弱麽。”少年緩緩看向她，“那當年邱瑾初拋棄我，又會是因為什麽呢？就連沈德珩這樣的人，都會為了兒子放棄名譽，選擇冒著風險插隊……有什麽原因能讓她拋棄自己的親骨肉呢？”
沈逾晟突然自嘲的笑了聲：“連親人都能如此，對比之下，無血無緣的人背叛倒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了。”
看著沈逾晟語無波瀾地說著這些，尹煜柃不免心疼起來。
用牙簽戳了片蘋果遞給他，那雙黑眸彎彎的，沖他笑了笑，柔和又溫暖，“沒想那些事啦，凡事別往壞處想，至少現在有人對你好。”
深深註視著她，良久，沈逾晟才緩緩接過叉著蘋果的牙簽。
低垂著頭，他輕輕咬下蘋果，額前碎發遮住了他的神情，指腹間沈默地來回轉著牙簽。
是啊，要不是邱瑾初丟下他，他又怎麽能遇見她呢。
少年的聲音有些低沈暗啞，突然患得患失起來，再度看向她，略顯期待地問：“那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她沒想到沈逾晟會這麽問她。
遲疑了些時間，沒來由的，有點心慌意亂，視線躲閃開。
“……逾晟，我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就算我不改嫁，你到我這個年紀了，你肯定也會有心愛的人，等到你結婚後，你的重心會放在你的家庭上，會有新的家人陪伴著你，我和你也不可能一直粘在一起。”
尹煜柃說，“人一輩子就是這麽個事，早晚會分開，但只要我在這一天，我就一定對你好。”
蘋果很甜，卻也很澀。
就好像對她的情感一樣晦澀難懂，暖昧不明卻又界限分明，在此之間來回徘徊，好像永遠都無法跨出公序良俗的那一步。
話裏有話，他自然是聽出來了。
面對她必然的離開，他能做的，就只有在最後這段時間裏，細細感受現今僅存著的美好甜味，自我欺瞞般的，忽視那些殘留在唇舌中的澀味。
見沈逾晟情緒低落，尹煜柃緩解氣氛般又給他戳片蘋果，“多吃點水果，你不是白雪公主，我也不是惡毒後媽哈，我可沒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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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沈宅後，尹煜柃的情緒平覆了很多。
怕她郁悶，把事情憋在心裏沒有個傾訴對象，沈逾晟便陪她一起坐在頂樓露臺。
合上玻璃雙開門，格子窗前平鋪法式覆古氛圍感的地毯，各角落綠植花卉清新自然，加之香薰蠟燭的點綴，氛圍溫馨浪漫。
夜色濃郁，尹煜柃光腳踩在地毯上。
坐在搖椅裏，身體前後輕輕晃動，發梢在空中悠悠飄蕩，蕩出身後金屬壁燈影影綽綽的光線。
大概是晃得有些累了，沈逾晟看見她微微朝後仰了仰。
盯著空中懸月，尹煜柃略微出神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到雯雯。我欠蔣家很多，感覺怎麽也還不清。”
“怎麽會？”
“……欠錢倒還好，欠的是人情。”
被湯梅和奚榮貴追著打罵要錢的時候，她時常坐在泥濘的巷子口尋個清凈。
裏頭屋子依舊有陣陣砸鍋碗瓢盆的聲音，清脆的聲響尖銳刺耳，讓人後背發涼。
蔣叔叔和徐阿姨剛領著蔣今澈買完菜回來，路過時就叫蔣今澈把她往自家帶，和蔣雯睡一個屋。
天幕是黑沈的，大雨沖刷過的城南破舊潮濕，骯臟不堪。
在她迷茫無措的時候，是蔣家人給她點了盞燈。
後來她兼職賺了些錢，給徐阿姨蔣叔叔，要他們收下。他們在她深陷泥潭的時候拉她一把，這個人情永遠都記在她心裏。
人情是債，欠下了就要去還。
什麽都可以遺忘，但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蔣家人對她的好。
沈逾晟並沒有回話。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好像是他起身離開了。
尹煜柃無動於衷，只是仰頭望著月亮，心想今天的月亮好圓呀，大概是快到中秋了吧。
當年她好像也是從這個角度，這樣迷茫地看著它，默默祈禱想要有人給她一個家……
三分鐘後，沈逾晟從房間裏把筆記本電腦端出來放在小圓桌上，屁股搭在椅子上，弓著上半身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
整出了很大的動靜，思緒被迫捋了捋。
尹煜柃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少年姿勢挺滑稽的。
知道他是故意逗她開心的，本來不想笑的，想到這裏，嘴角還是沒忍住揚了揚。
少年計謀得逞般從喉間溢出低低的笑聲，被尹煜柃制裁了下才收斂起來。
他坐的椅子比她屁股下的搖椅稍矮一些，沈逾晟將電腦捧在手心，向她側了側，微微擡眸，正經道：“我前幾天在寫舉報信。”
尹煜柃湊過去，好奇地看他一眼，“舉報誰？”
“沈德珩。”
沈逾晟點了幾下，在電腦內打開賬目。
沈德珩一直不是省油的燈，在公司建立真假兩本賬，向稅務機關提供假賬，真賬自己內部使用。
類似的事他沒少做。沈志宗在世時是這副德性，現在還是沒變。
沈逾晟前些天找審計查了查公司的帳，發現沈德珩涉及多列支出偷稅，通過轉移材料運雜費、自制設備用料計入生產成本等方式增加成本，減少利潤。
甚至還通過通過對生產規模、收入狀況等內容作虛假申報來達到偷稅目的。
“所以沈德珩那邊你不用擔心，一開始我就有在籌備計劃這些。不過是早晚問題。”
沈逾晟解釋說，“當時只是想著我還要高考、念大學，沒法立即接手公司，沈德珩垮臺對我們沒什麽好處，就沒著急這些。”
除此之外，他還將與周廷利的合作從頭到尾敘述了一遍。
聽完後，尹煜柃直切要害，“你怎麽確定周廷利不會像沈德珩背刺你爸一樣背刺你？沈德珩姓的沈，流著沈家的血，而周廷利姓的是周。”
其實沈逾晟和自己這位姑父的交易很簡單，周廷利只需要幫他查些東西，再動動手指散播些關於沈德珩的黑料，幾乎不用費多大的力。
自然，合作需要獲利，如果這事成了，他拿到的是公司繼承權，是沈德珩的垮臺，而周廷利能從他這裏拿到什麽呢？
沈志宗雖然做事雷厲風行，卻是個講人情味的人。
商場有來有往，除去報恩，周廷利也自然不做虧本生意。
只要沈德珩出事，錢家自然會動搖同他進行聯合競拍的想法，周家也就可以順勢加碼將城南項目拿到手。
沈逾晟打了個響指，看著她總結說：“所以，於情於理，他都會幫我。”
默了幾秒，尹煜柃眼睫微動，擡手整理了下他的頭發，“……你就這麽放心大膽地把商業機密透露給我了？”
“你又不是什麽外人。”沈逾晟笑著說，“上回我是說給沈德珩和程雅茹聽的，你不會真信我當時那話吧？”
尹煜柃不知道該回什麽，因為她當時確實由於那句話感到傷心，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那時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
她本來就是外人啊……一張合約，她還真把自己當沈家女主人了？
正這麽想著，只聽身旁的少年格外堅定地說：“我從沒把你當外人。”
頓了頓，他又玩笑似的補充，“你養我那麽多年，雖然平時也會吵架，但我也不至於那麽狼心狗肺吧。”
尹煜柃依舊沈默，單手撐著下巴，微微歪著頭，只安靜與他對視著，眼睛眨得很慢。
“最近作業寫得比較慢，手機也總擺在旁邊，首先向你保證，絕對不是談戀愛。當然我也沒有打游戲。只是為了這些證據。”
沈逾晟劃拉了幾下電腦展示給她看，“怕不必要的誤會，提前和你解釋清楚。”
尹煜柃一字一句地聽著，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你說要幫我，甚至還大費周章動用你那姑父的關系。可這事和你沒半點關系，不懂權衡得失，將來做生意是要吃虧的。”
“吃虧是福。”沈逾晟小嘴叭叭的，“而且只要是和你有關的事，都值得。再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沈默半晌，尹煜柃不緊不慢冒出一句：“……上回。”
她指的是鬧矛盾那會兒沈逾晟裝模作樣去酒吧，實際是去咖啡館的事。
“那是例外。”沈逾晟歪頭笑了聲，“你怎麽那麽記仇。”
尹煜柃不同他爭論，只聽見幾道鼠標點擊聲，沈逾晟關上了電腦。
“當然，我這些計劃一切的前提建立在掌握沈德珩的黑料。”
“偷漏稅這種事扣下來，畢竟對沈家的影響力比較大，本來還在為此苦惱，但現在已經解決了。”
少年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而且——你這事不見得和我無關。”
尹煜柃很快就反應過來，“你是說心臟插隊？”
“對。”
沈德珩心臟插隊的事一旦被曝光，作為黑料，在媒體中會產生巨大反響，迫於輿論壓力，錢家依舊會放棄聯合競標，周家上位。
與此同時，推到輿論中央的沈德珩，只要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垮臺的最好機會。
兩件事自然而然聯系在一起，幫她的同時也是在幫他自己。
理清其中關系，尹煜柃依舊有些喪氣，“但我們沒有證據。”
沈逾晟註視著她，那雙澄澈好看的黑眸直白又赤誠，“你應該有仔細觀察人的習慣吧。”
一些回憶湧上來，比如為他定制籃球服……
她的心微微顫了顫，而後不著痕跡地躲開了目光，伸手拿了瓶飲料，扯開拉環，笨拙地轉移開了話題，“以前怎麽沒見過這個牌子。”
“新出的，季姨買回來給我嘗嘗新的。”沈逾晟順著她的話隨口一問，“好喝嗎？”
“好喝。”
咽下飲料，尹煜柃還想問些什麽。
但沈逾晟打斷了，“心臟插隊的事我們暫時沒有實質性證據，只憑電話錄音是遠遠不夠的。”
尹煜柃緩緩放下飲料，“那能怎麽辦？”
“詐降。”
“……怎麽詐？詐誰？”
沈逾晟似乎不想順著她的話回答下去，眸色愈濃，頓了一頓，認真又嚴肅地道：“你可能會覺得這樣的生活讓你委屈，我想你能輕松些，所以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用這件事來證明我已經長大了。”
少年低低的聲音富有磁性，很讓人著迷，說起話來口吻語氣又顯得成熟穩重，安撫了她那些雜亂無章的心緒。
她知道，他是不希望她牽扯太深。
尹煜柃擡眸看了他一眼，心底突然暗潮湧動，又垂下眸，克制而輕聲地道了句：“逾晟，謝謝你。你真的有在好好長大。”
可就算這件事擺平了又能怎麽樣呢？
少年依舊是少年，無論有多意氣風發，有多聰慧高大，那都是小孩。
一個人真正的長大，靠的是歲月磨礪與經驗的積澱，而不是生理上的成長，更不是一句年少無知的空口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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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移植手術插隊這一事發生後，沈逾晟將尹煜柃的事也擺進自己的計劃，原計劃從頭到尾大改了遍。
尹煜柃並沒有將楊舒蓉那通電話錄音，唯一的出路便放在楊舒蓉那兒。
工作原因，為了方便回聽重要消息，楊舒蓉有打電話錄音的習慣，沈逾晟聯系楊舒蓉說明具體情況後，楊舒蓉立即把和沈德珩通話的錄音發給沈逾晟。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著，沈逾晟首先聯系周家，周老爺子指使手下的人散布出部分錄音片段，又夾帶私貨，順帶傳播了些關於錢沈家不良記錄的謠言，試圖破壞兩家的聲譽。
沈德珩心臟插隊的事被曝出後，很多人認定沈德珩托關系讓醫院優先給沈霖旸做手術，這明顯屬於插隊治療，完全不顧後面病患的安危。
對此，沈德珩逼迫院方給出回應。
副院長立即駁斥了外界對於沈霖旸不實的報道，稱其手術前體重已經暴瘦至八十多斤，整個身體都不能隨便亂動，處於嚴重病危的狀態，屬於典型的特殊病患，希望公眾能夠理性看待此事，不要做過多的揣測。
在這個時候，沈家名下一大筆資金投入包括壓熱度、醫藥費……沈德珩的關註點全然集中在處理傳聞和兒子的事上。
尹煜柃轉錢給湯梅治病，墊上了最後一筆醫藥費。
八月底，蔣雯的資料被錄入人體器官分配與共享計算機系統，排隊等待心臟，開啟了對新生活的等待。
雖然事情沒有徹底解決，但一切都在向好發展。
自從上次徹底和沈德珩撕破臉皮後，沈逾晟和他之間的敵意也逐漸顯露出來。
沈德珩一日沒垮臺，她和沈逾晟便要多一日與他處好關系。畢竟沈德珩是他有血緣的親人，她遲早要走，考慮到沈逾晟以後的生活，確實得找個機會緩和下關系才可以。
想好這些，手裏的蘋果也切得差不多了。
尹煜柃將蘋果放進盤子中，端到沈逾晟房門口，擡手輕輕敲了敲。
裏頭很快就應了聲，她便小心翼翼開門進去了。
最近，尹煜柃意識到，她和沈逾晟走得似乎有些過於近了。
自然而然的擁抱、牽手……這些親密的舉動幾乎是下意識產生的，甚至她是主動方。
尹煜柃緩緩轉過身，手心按在門把手上，正準備關上門時，突然有些猶豫。
沈逾晟現在十七歲了，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她和他這麽親近會不會有些不妥？萬一被別人誤會了怎麽辦？影響的可是他的名聲。
而此時此刻，關上門只是單純因為要談論些機密，不方便季姨她們聽見，可關上門後，她和沈逾晟在房間內的單獨相處似乎又顯得有些奇怪。
尹煜柃不自覺地吞咽了下。
她只是需要一個肩膀，也只當他是兒子。媽媽依靠兒子，兒子養大不就是用來使喚的麽。她自我洗腦道。
帶著這個念想，尹煜柃輕輕將門關上，於是偌大的空間被分隔成她和他。
“在寫作業呀。”將那盤蘋果放置在沈逾晟寫字桌空著的地方，尹煜柃偏頭朝邊上正埋頭認真做題的少年看去。
沈逾晟今天戴了黑色粗框眼鏡。
其實她很少見他戴眼鏡，這模樣倒是有股新鮮的帥氣成熟感。
外貌與性格加持下，在恣意張揚的青春裏自然會受到很多人喜愛。
想到這裏，她的情緒不免微微觸動。
如果當年她沒有留下來，他還會是如今這番模樣嗎？
距離高考還有最後一年時間，補習班早已寫完高三的課，現在已進入覆習備考階段。
見尹煜柃來了，沈逾晟便停下手中的筆，主動面向了她，並給她搬了張椅子放在身邊，“之前我說的詐降，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尹煜柃在他旁邊坐下，沒有任何頭緒。
見她沈默，沈逾晟便主動道，“你有沒有想過，明明沈霖旸四月中旬肝就開始惡化，為什麽沈德珩五月份才選擇插隊做手術。他何必讓兒子再多苦這半個月，而不選擇一開始就插隊減少兒子的痛苦呢？”
話音剛落，尹煜柃便擡起眼眸疑惑地眨了眨，“什麽意思？”
此刻一句歌詞可以很好的形容她——“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不過說正經些，她和沈德珩打交道也有很多年，他性格沖動，雖說對家庭不怎麽負責，但沈霖旸終歸是親骨肉，明明病情在惡化，他一定不會放任自己的孩子痛苦下去。
當時在醫院只想著沈德珩搶了原本屬於蔣雯的心臟，過於沖動，她便也沒考慮那麽多，一心只想給蔣雯討個說法。
現在想來，這確實是個疑惑的點。
“最近錢家和沈德珩在搞聯合競標，想要拿下城南的項目，”
沈逾晟依舊認真地註視著她，“以沈德珩那個趨炎附勢的性格，我猜……在這種時候，他不敢搞小動作。”
尹煜柃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仍沒有反應過來。
沈逾晟拿筆的屁股戳戳她的額頭：“……蠢不蠢。我的意思是，沈德珩是突然想插隊的。他一開始並沒有想插隊。”
臭小子，敢說我蠢？
尹煜柃盯著他，擡起手準備快準狠地朝他耳朵根那兒揪，然而伸到一半，又慢慢縮了回去。
她記得徐阿姨說過，正式手術是在手術前兩天前推去的，主治醫生似乎也是被臨時通知的，同夫妻兩人解釋起來前言不搭後語磕磕絆絆的。
當時她還疑惑，不過沒放心上，這樣一來也就理清楚了。原來插隊是臨時起意。
“那我們應該怎麽做？”尹煜柃問。
“李洛菲為什麽偏偏選在沈霖旸十周歲那個場合同沈德珩爭吵……”沈逾晟靠上椅背，眉頭微凝，由於思索，聲音變輕了很多，“那天風險太大了，她既然發現沈德珩有孩子，明明可以私下裏解決的。”
話題跳轉得過快，尹煜柃不知道其中有什麽因果。
半晌，沈逾晟提出猜想：“說明她去見的不只是沈德珩一人。那裏還有個她很久沒見，又迫切得想要立即見到的人。”
尹煜柃懵懵地戳了片蘋果往嘴裏塞，看著少年拿來手機，敲敲打打，似乎是與什麽人在聯系。
緊接著，只見他打開電腦，拿出優盤，插進去，點開視頻……一系列操作格外熟練流暢。
就在這時，尹煜柃戳戳他的腦袋，嘴裏還有蘋果，含糊不清地說：“你小子，優盤存那麽多視頻，平時有沒有偷偷看過什麽不該看的？”
“哪有。”
“那這些是什麽？”
沈逾晟舉手投降：“別冤枉人。你自己點開看。”
順著看去，發現是監控錄像——周廷利發給他的。
沈霖旸十周歲生日的場地畢竟是沈志宗送的房子，當年雖說是送給弟弟的禮物，主要目的還是沈志宗用來監視沈德珩的。
沈逾晟解釋說：“畢竟姑父公司就是幹這個的，他手下那麽多電腦大神，黑個監控系統綽綽有餘。”
調出監控，反反覆覆的拉進度條比對，最終發現李洛菲和沈德珩身邊的心腹司機眉來眼去的。
“我還拜托別人幫忙查了查，那個司機是李洛菲的高中同學，叫席溪。”
席溪並不是跟了沈德珩很多年的人，當年為接近並取得沈德珩的信任，他故意找人給沈德珩的車潑油漆威脅，然後坐收漁翁之利，假裝非常熱心地替沈德珩處理此事。
為表感謝，沈德珩送了席溪近兩百萬的禮，席溪也順利成為沈德珩的心腹。
想到什麽似的，沈逾晟解釋說：“我爸知道自己有心臟病，有備無患，我爸給我留了挺多人在沈德珩身邊的。”
他想查一個人，是如此方便的一件事。
可他卻沒有調查她。他不想窺探她的隱私和生活，只想她親口說。
尹煜柃莫名感到很心安，問：“不怕他們變心嗎？”
“至少現在沒有變。”
李洛菲為了和席溪生活，不惜去詐騙敲詐沈德珩，全然遺忘沈德珩待她的好。而沈德珩呢，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卻還是出軌……
“你說，感情就那麽脆弱麽。”少年緩緩看向她，“那當年邱瑾初拋棄我，又會是因為什麽呢？就連沈德珩這樣的人，都會為了兒子放棄名譽，選擇冒著風險插隊……有什麽原因能讓她拋棄自己的親骨肉呢？”
沈逾晟突然自嘲的笑了聲：“連親人都能如此，對比之下，無血無緣的人背叛倒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了。”
看著沈逾晟語無波瀾地說著這些，尹煜柃不免心疼起來。
用牙簽戳了片蘋果遞給他，那雙黑眸彎彎的，沖他笑了笑，柔和又溫暖，“沒想那些事啦，凡事別往壞處想，至少現在有人對你好。”
深深註視著她，良久，沈逾晟才緩緩接過叉著蘋果的牙簽。
低垂著頭，他輕輕咬下蘋果，額前碎發遮住了他的神情，指腹間沈默地來回轉著牙簽。
是啊，要不是邱瑾初丟下他，他又怎麽能遇見她呢。
少年的聲音有些低沈暗啞，突然患得患失起來，再度看向她，略顯期待地問：“那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她沒想到沈逾晟會這麽問她。
遲疑了些時間，沒來由的，有點心慌意亂，視線躲閃開。
“……逾晟，我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就算我不改嫁，你到我這個年紀了，你肯定也會有心愛的人，等到你結婚後，你的重心會放在你的家庭上，會有新的家人陪伴著你，我和你也不可能一直粘在一起。”
尹煜柃說，“人一輩子就是這麽個事，早晚會分開，但只要我在這一天，我就一定對你好。”
蘋果很甜，卻也很澀。
就好像對她的情感一樣晦澀難懂，暖昧不明卻又界限分明，在此之間來回徘徊，好像永遠都無法跨出公序良俗的那一步。
話裏有話，他自然是聽出來了。
面對她必然的離開，他能做的，就只有在最後這段時間裏，細細感受現今僅存著的美好甜味，自我欺瞞般的，忽視那些殘留在唇舌中的澀味。
見沈逾晟情緒低落，尹煜柃緩解氣氛般又給他戳片蘋果，“多吃點水果，你不是白雪公主，我也不是惡毒後媽哈，我可沒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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