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49

關燈
C49

高三開學後,沈逾晟仍在幫著她處理心臟移植的事項,整天坐在電腦前忙碌,試圖找出沈德珩“插隊”的證據。

從商多年,沈德珩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關於心臟移植手術插隊的澄清也是沈逾晟意料之中的事情。

當然,沈德珩不怕,自然有人會怕。

今日周末,尹煜柃掛斷電話自陽臺走出,聽班主任說,沈逾晟最近學習成績有所下滑,此次月考直接退到了年級七八十的位置。

她深知學歷的重要性,自己當年就是在高考上吃了虧,所以更希望沈逾晟能在這時候分清孰輕孰重。

況且,他既然要繼承事業,更不能在高考上掉鏈子。

去他房間說起這事時,沈逾晟放下手中的筆,當她是不信任自己的能力,要打發他別摻和這事,和她拉開關系。

少年緩緩轉頭看她,眸中慍色漸濃,語氣也煩悶了好幾分:“是我二叔犯了錯,你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縱容著這一切嗎?”

尹煜柃一直沒提起過,她其實很“怕”沈逾晟生氣。

隨著他愈發長大成熟,那種富家子弟與生俱來矜貴與淡漠氣質也愈發凸顯。

他平常與那些生人的隔閡感很強,此刻生氣起來唇線抿直,硬朗的眉骨間鋒銳感加重許多,讓人不由自主退避幾分。

雖說心臟移植一事有沈逾晟的幫助,她理應感激,但總歸他是小孩,她是大人,她才是應該、也本該承擔責任的一方。

況且蔣雯這事,說到底和他並沒有什麽直接的關系。

最近她時常為各種事情操心,忙得焦頭爛額,情緒波動也來得頻繁起來。

聽聞沈逾晟的話,尹煜柃神色凝重,食指用力點點桌子,語氣堅硬地反問:“那你有什麽辦法?你難道也想像沈德珩一樣,為了救雯雯的生命,選擇插隊,然後奪走另一個生命存活的機會?”

沈逾晟正過身,不想同她吵架,否認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少年緩了好幾秒才低聲道:“……相信我,我會處理好的。”

高三學業繁重,沈逾晟許久沒去剪頭發了。額前劉海長得有些長了,都戳到眼睛裏了。額前碎發罩住他半張臉,依稀能瞧見他眼皮下方布著的青灰,眼瞼低垂,輪廓疲憊。

視線流轉,尹煜柃深吸一口氣,也知道他並不是她說的那種人。

少年沒有說話,只聽邊上傳來聲無奈的嘆息,然後臉頰被人捧過去。

女人越過他的目光,擡手撥開少年的劉海。

視線稍稍下挪,這才對上少年沈黑的眼眸。

尹煜柃耐心道:“你要怎麽處理?逾晟,我對你的生命安全有權負責,不僅是生命,更是健康、學業……我都要對你負責知道嗎?”

原以為要吵得急眼,然而少年卻默了半晌,唇角莫名彎了起來,“哦,是在擔心我啊。”

尹煜柃拍他一下,沒好氣,“不然呢!”

“這次考試狀態確實不太好,我會盡快調整過來的,”沈逾晟豎起三根手指放在太陽穴邊,“我向你鄭重承諾,下次考試重新考回年級前三。”

尹煜柃自然是信他的能力,不過隨口一扯,“寫個保證書。”

“要蓋指印不?”少年卻當真了。

“隨你。”

沈逾晟倒是配合,像模像樣地白紙黑字寫上保證:迄今為止,尹煜柃養育沈逾晟七年多,四舍五入就算是兩千五百天。兩千多天來費心費力,對沈逾晟照顧有加,令沈逾晟甚是欣喜。

所以,沈逾晟會服從尹煜柃的所有命令,下回考試考回年級前三。

最後,少年簽上大名,側過身彎腰從櫃子裏頭拿出顏料,按下指印。還生怕顏料刮蹭到,不停地朝上頭哈氣。

尹煜柃沒忍住打趣道,“這還是保證書麽,跟欠條似的。”

“就當我欠你的吧。”顏料幹得差不多後,沈逾晟兩指夾住欠條朝她送,“實打實的七年,你不能做虧本買賣,所以記得找我討債。”

“怎麽討?”

“看你。”

尹煜柃沒有放在心上,接過來後又叮囑說:“逾晟你要記住,無論以後掙了多少錢,都不要因為自己是領導,就認為自己有著超越常人的地位和能力,高高在上地用權力去欺壓別人。作為領導者和管理者,要回到員工中多交流,才能隨時隨地發現並解決問題,然後取得出色的成績……”

沈逾晟認真註視著她,略微出神。

她說過,她在來這裏之前經常做兼職。他想,她一定遇到過不少蠻不講理的領導。

回過神,最後只聽尹煜柃鄭重其事地提醒道:“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邊反反覆覆教你道理,很多事情還需要你自己去學,我今天就說這麽一次,你要記住。”

恰恰是這一句,少年再度恍神,心不在焉地應了句:“嗯。我知道的。”

每次一提到離別,話題都會莫名變得沈重,恰好邊上擺了許多顏料,尹煜柃隨手拿罐天藍色的出來,用手指往裏戳了下。

下一秒,兩個人心有靈犀般莫名其妙地就開始你一下我一下的拿顏料打打鬧鬧起來。

註意力轉移得如此刻意,又如此默契地避免離別帶來的苦痛。

兩人此刻都心照不宣地想: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一刻鐘過去,兩人徹底變成花貓。

尹煜柃起了玩心,沈逾晟卻突然斂了斂嘴角,低眸望著她。

溫暖的光線將婆娑樹影映入房間墻壁,少年五彩斑斕的手指還和她交纏在一起。

夾著歡聲笑語,兩人手掌上濃厚的油畫顏料互相混合,臉上也都是對方創下的“傑作”,痕跡濃烈而飽滿。

尹煜柃還在一下下地想要朝他臉上塗抹,彎著眼角,笑得格外明朗,他就不厭其煩地去捉她的手腕,然後還去她那邊。

細膩的肌膚貼合而分離,分離而貼合……在掌心牽扯出縷縷細絲。

沈逾晟沈默不語地握著她的手腕,突然不放手了。

尹煜柃笑意未減,“你幹嘛?”

“……還記得我那天問你觀察人的能力強不強嗎?”

抿抿唇,尹煜柃不再有所頑劣。

她扭頭抽張濕巾紙,用力擦去額頭上的顏料印子,視線飄忽不定地“嗯”了聲。

“在想什麽呢,”沈逾晟輕輕戳戳她的腦袋,從她的手中拿過濕巾紙,耐心幫她擦拭,“我是說,程雅茹信佛,你覺得有沒有這種可能?”

額前被他一下下地輕撫,尹煜柃回憶了下,那日沈霖旸手術,確實看見程雅茹佩戴了佛珠。

於是她沖沈逾晟點點頭。

可就算信佛,這和這整件事又有什麽關系呢?

/

繁忙的學業中,趁著國慶長假,沈逾晟去看望了趟自己的叔母程雅茹,家裏果真有個黑胡桃木佛龕立櫃。

佛龕所處位置光線柔和明亮,上方擺放佛經,下方擺放佛像,佛在中間,菩薩在旁邊,然後是護法。表面沒有任何灰塵,像是為保持幹凈進行定期清理,供品包括鮮花、新鮮的果蔬。

城北這幾日天寒得快,程雅茹著涼感冒,沈德珩在醫院照顧沈霖旸,並不在家中。

生病氣血不足,加上自己兒子的事,程雅茹有些體虛,無力同沈逾晟動腦筋費心機,邀請他在沙發上坐著。

沈逾晟將那條從尹煜柃手機裏覆制過來的錄音放給程雅茹聽後,程雅茹滿臉戒備地看著他,顯然是不相信錄音的真實性。

他幹脆把手機遞給程雅茹,讓她獨自反反覆覆確認好幾遍。

少年手臂搭在大腿上方,面色沈靜,“叔母仔細想想,二叔在那日宴會上……或是宴會前有沒有什麽怪異的舉動?”

還沒思索出個所以然,卻怒火中燒,程雅茹將錄音掐斷,拿著手帕擋住嘴,猛地咳了好幾聲。

見狀,沈逾晟給她倒了杯水。

程雅茹道句謝,喝下後緩了好久,才想起件怪事,“那個舞會……我本來是不想設那個的,可德珩偏要,他平日裏一直聽我的話,那日不知怎的,偏要辦個舞會。”

沈逾晟若有所思地點頭,循循誘導:“那舞會的時候,叔母是不是沒有看見二叔的人影。”

“對。後面你跟你媽還有德珩一起出來時,我才看見的……”說到這,程雅茹突然頓了頓。

她是個聰明人,到這裏自然是想明白了來由。

沈霖旸十周歲辦個舞會,在一片歡聲笑語裏沒人會在意哪裏多一個人哪裏少一個人,於是沈德珩和那李洛菲約見也就更方便了。

恍然大悟般,程雅茹氣得冷哼聲:“老娘我真是瞎了眼了!當初要不是你二叔死纏爛打,我看得上他?要不是沒有我,他早不知道去哪裏討飯了!”

“叔母先別氣,二叔他就是一時糊塗。他那個情人也不是真心喜歡他的,貪的就是些錢。”

沈逾晟表達誠意說,“叔母放心,這事兒暫時沒有外人知道。畢竟是咱沈家的家事,我也不會傳出去,錄音給你,我刪掉。”

雖然嘴上罵罵咧咧的,但總歸夫妻多年,總是有感情在的,何況利益牽扯,程家也需要沈家的商業線。

見他刪去錄音,程雅茹才對沈逾晟徹底放下戒備,主動招呼家裏的傭人準備些水果,沒好氣地抱怨句:“我就知道你二叔不靠譜。”

果盤端來,少年目光卻重新放回佛龕,朝嘴裏送片蜜瓜,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角,“叔母有沒有想過,霖旸身體為什麽會越來越差?”

提起自己的兒子,作母親的終於起了些波瀾。

沈霖旸一直都在城北市頂尖的醫療團隊手下接受治療,起初肝的病情分明已經穩定下來,後來卻突然惡化,迫不得已接受心臟移植手術維持肝功能工作。

程雅茹不自覺地摸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心中自有猜想,不過不敢承認。

她的反應自然在預料之中,沈逾晟不急不緩道:“二叔邪淫不斷,福報不停被消耗,自身福祿不夠,身體就會出毛病,疾病災禍增多,甚至福盡人亡。”

“胡說八道!那不然為什麽德珩不生病!”程雅茹試圖阻止沈逾晟繼續說下去。

茶幾上擺放著沈德珩一家人的合照,少年伸手拿過。

視線自左往右緩緩掃過,他輕輕點了點沈德珩脖子上掛著的玉墜,“二叔有爺爺那塊玉護著,所以都擋去了災禍,於是都落在了霖旸和您的身上。”

女人指甲摳著佛珠,神色恍惚,珠串在手腕間被她盤地愈發加快。

“霖旸本就積攢了二叔的孽債,又出了心臟移植這一事,我記得佛教認為死亡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開始。人死如燈滅,是解脫的象征……”

少年聲音清冽,有些拖腔帶調,“也不知霖旸會不會陷入無法解脫的生死輪回。”

程雅茹唇色慘白,像沒有思維的機器般不斷搖頭,嘴裏不停地念叨:“不會的……不會的……”

“我知道叔母是個行善者,可身邊遭遇種種惡緣,善業就不會成熟,反而會加速自己惡業的成熟,所以,就會先遭受惡報。霖旸不就是嗎?”

沈逾晟又說,“而且,人財富的多少是靠福報支撐著的,別看眼下還是風光無限,那是餘德所致,福德一旦耗盡,便只剩下苦了。”

從物質層面再到精神層面,逐步擊垮程雅茹的防線。

女人聲線發顫,向少年投去求助的目光,“那我應該怎麽辦?”

少年卻不答。

沈默半晌,沈逾晟慢悠悠地按開手機看了眼時間,微笑致歉:“不好意思叔母,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家了,不然要挨罵。”

沈逾晟這一來,讓程雅茹心裏愈發不踏實。

也是那天夜晚,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淩晨都難以入眠。

女人穿上拖鞋,輕手輕腳來到佛像下,雙手合十,虔誠懺悔——

“若能用真心懺悔所造的業,從今以後,一定多救護生命,不殺生,多修梵行,不淫邪,說誠實語,善言安慰,常懷舍心,不貪不嗔不癡……”

/

十二月初,沈逾晟翻著手機日歷,距離尹煜柃生日就只有兩周時間,這陣子她忙著處理蔣雯的各種事情,倍感壓力與疲憊,心情自然受到影響。

周五放學前,沈逾晟問李怡樂女生都喜歡些什麽。

李怡樂掰掰手指頭隨便報了幾個:“口紅、娃娃、花……”

沈逾晟單肩背起書包,把椅子往裏推。

尹煜柃已經過了這個年齡段,大概也不會太感興趣。

她今年生日當天正好撞在工作日,沒多久又要期末考,他又答應過她考年級前三,便打算這周末提前給她慶祝。

上回她給他過的生日歷歷在目,於是他也開始卷起來,準備在海南島為她準備驚喜。

至於理由嘛,沈逾晟給出的解釋為:“最近學習壓力有點大,想和你出門放松放松。”

“周末出去,那你的作業怎麽辦?”

“作業能在飛機上寫,晚上在民宿也能寫,絕不會耽誤。”

確實很久沒有一起出門游玩了。

尹煜柃註視著眼前少年,他看起來最近壓力的確很大,眼裏都沒有光了,便沒多加懷疑,訂了機票。

兩人輕裝上陣,白天到的民宿,休息到下午,她便被沈逾晟拉出去潛水。

站在游艇邊沿,尹煜柃將頭發紮成馬尾,穿上潛水服,背上氧氣罐,一切準備就緒。

教練在旁叮囑相關事宜,先行下水,沈逾晟準備完成後依次為她仔細檢查遍,確保萬無一失後擡手替她調整了下潛水鏡的位置。

隨後,少年拿上相機,兩人一前一後輕輕朝後一仰,投入大海的懷抱。

光線透過水面的層層波紋,折射出絢麗光束,黑暗的海底變得柔和而朦朧,如夢似幻。

逐漸下潛,水流在身體周圍輕輕滑過,尹煜柃身型修長,潛水服更突出了她這一特質。

身體在水中擺動時,她的動作輕盈而流暢,吐氣時的小氣泡在海中宛如夜空繁星,在海水中源源不斷地升起,畫面格外美麗。

沈逾晟跟在她的身後,拿著相機,旋轉鏡頭環,調整焦距,眼睛緊貼取景器,輕輕轉動對焦環,直到她在取景器中變得清晰。

呼吸逐漸平緩穩定,等待最完美的瞬間,然後輕輕地按下快門。

兩人距離漸漸拉遠,鏡頭裏,發現尹煜柃回頭用雙手在頭頂圍成一個“O”狀,以為他是出現了什麽狀況。

沈逾晟比了個“OK”,回覆一切都好。

怕走散,尹煜柃沖他豎起兩根食指,然後雙手搭在一起:跟我待在一起,手拉手。

隔著潛水鏡,少年眼角逐漸彎起。

都多大了還手拉手,真當他是幼兒園小朋友?但他此刻願意當會兒小朋友。

水流輕輕湧動,兩人時而翻身對視,時而俯沖攜手向前,在寂靜的海底世界中穿梭。

耳邊劃出水流的低語,來到錯落的礁石群與珊瑚縫隙前,有各種群魚橫豎穿行,尹煜柃忍不住放慢動作,好奇地觀察著它們。

緊牽著的手突然被松開,一瞬間空落落的,少年伸手想要拉回來。

眼看就要觸碰上她的手指,卻只見她朝後一縮,食指和中指打開成V型,指向他的眼睛,意思是:看我。

她的周圍有群可愛靈動的斑馬魚群,充滿活力與激情地圍著她轉,親吻她的臉頰、身體,與她共舞。

光線的照射下,一切都呈現出斑斕色彩。

在這片深邃的海底,時間的流淌仿佛都隨著水流變得緩慢而寧靜……

後來,兩人不知不覺中游至崖壁前,尹煜柃準備繼續朝前游,沈逾晟卻從反方向拉了拉她的手,向上指指,示意上浮。

尹煜柃率先浮出水面,摘下呼吸管和潛水鏡,胸腔一下下地起伏,微微喘息。

日落前的陽光透過雲層與海面的縫隙,形成金色的光束,與波光粼粼的海水交相輝映,溫柔地撒落在兩塊礁石間。

光線聖潔、雄偉,仿佛天神降世,神秘而神聖,令人心醉神迷,心靈仿佛受到洗禮,在繁忙的生活中找到片刻寧靜。

“好美。”仰望著矗立眼前的兩塊巨大礁石,尹煜柃忍不住感嘆道。

“這叫丁達爾效應,”沈逾晟朝上摘下潛水鏡,甩了甩潮濕的頭發,“空氣濕度較大,陽光相對柔和的緣故,這種現象就很容易產生。”

整個世界都沈浸在這片耶穌光中,寧靜而美好。

尹煜柃看得有些入迷,並沒有回他的話,卻不知此刻身旁的少年一直看著她,眸底含著溫柔。

“這種現象在清晨的樹林裏更容易見到,很多攝影愛好者會選擇早起拍攝。”

沈逾晟收回視線,繼而將其轉向礁石,提議道,“最近可能沒有時間了,等我高考完的暑假我們去森林旅游吧。”

形如雙帆的礁石靜靜矗立在海域之中,見證無數歲月變遷,沐浴在耶穌光中更顯得莊重威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太過神聖的景象,令她說不出欺瞞的話來。

“逾晟,可能那時候沒有機會了……”尹煜柃聲音很輕,猶猶豫豫許久才繼續道,“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眼神略頓,少年側首看她,“……什麽?”

“明年我就要走了。”她刻意避開沈逾晟的目光,雙臂撐在游艇邊緣,用力一撐,聲音也因此變得低啞,“不過你放心,我會等你成年後離開,我會對你負責的。”

上了游艇,尹煜柃脫去潛水服,留裏面的比基尼。沈逾晟也跟著上來。

她給他丟了條浴巾,少年獨自一人沈默不語地擦拭濕潤的發絲,神色晦暗。

披著浴巾,尹煜柃繼續解釋:“我一直沒有和你說,是覺得你之前心智還不夠成熟,很多事理都不明白。現在你大了,你有得知的權力,總瞞著你不是個辦法,早點說出來也能早點接受。”

喉嚨發澀,少年很久都沒能說出話來。

半晌,開口時聲音暗啞許多:“那麽早就要離開嗎?”

尹煜柃突然不知道回什麽。

她以為他至少會怪罪她幾乎,怪她跟邱瑾初一樣要拋棄他,怪她欺騙他那麽久,怪她……

正在她斟酌之時,沈逾晟只問:“一定要走嗎?”

她不知他此刻是什麽神情與情緒,她也不想知道。

游艇在海面上飛速行駛,濺起白色水花,她側身吹海風,黑發淩亂地黏在臉上。

海風是鹹的,將她的眼睛吹得酸澀,難以睜開。

——“嗯,一定。”

/

潛水結束後,尹煜柃回民宿沖澡,換了條白色連衣長裙,坐在一樓餐廳拿著相機翻看剛才沈逾晟拍的照片。

此時此刻,透過餐廳邊的落地窗,沈逾晟正在石子路上同民宿老板聊天。

少年同老板仔細確認接下來的行程,壓低了聲音,“彩燈、氣球、禮花這些都準備好了嗎?”

“都安排下去了。”

“蛋糕等我領她到位的時候再拿出來吧。”

“……”

尹煜柃朝沈逾晟那兒眺去一眼。

其實她能隱隱約約察覺出什麽,總覺著沈逾晟今日有些異樣,奇怪程度就好比那日她為他慶祝生日。

可她的生日還有兩周才到,提前那麽多天,那他至少上月初就要籌備計劃起來。

她理解提前過生日的緣由,只是覺得……既然生日當天時間沖突,她不過也可以。

如今他這樣一來,未免太重視她了。她不免感到眼眶一熱。

吃完早晚飯後,兩人並肩走著,漫步在椰林裏,海風吹拂,海水清澈透明,在清冷月光下波光粼粼。

沙灘沙白如銀,鋪滿柔軟的泥沙和各色貝殼碎片,踩上去軟綿綿的,兩人留出一圈又一圈腳印。

過程裏,少年時不時擡起手腕看時間,更讓她篤定了心中猜想。

尹煜柃突然問:“我們就一直在這裏來回走著嗎?”

視線僅交疊一瞬,沈逾晟便心虛地移開了,垂下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吹吹風心情會好一些,你最近總忙著那些事,都很少沖我笑了。”

其實只是民宿老板那裏突然發生了些狀況,時間無奈延遲。人員沒有準備好,只能在這裏拖延時間。

聞言,她壓了壓耳旁被風撩起的亂發,面對著他,“難道不是在等嗎?”

少年心一緊,仍在裝傻,“什麽?”

浪潮一下下拍打上腳踝,濕了衣裙。

尹煜柃幹脆踩進海水裏,頭發被她撩至左肩,稍稍提起裙擺,彎腰自下而上撩起一把海水,朝沈逾晟揮去,水花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不是在等……”四目相對間,尹煜柃輕聲重覆了遍,唇角染上逗弄的笑意,嗓音微扯,“還是說,你把我帶到這,是想把我綁去賣了。”

眼看著女人步步逼近,少年站得很直,不自覺地吞咽。

停在他身前,尹煜柃用手指點點他的肩膀,眼眸微斂,故作嚴肅道:“把我帶到這裏,難道不是為了等著為我慶祝生日麽?拖拖拉拉的,到現在我都沒等到你的祝福。給你差評。”

緊繃的身體在此刻逐漸放松,少年緩緩吐出屏著的那口氣,轉而低笑出聲。

尹煜柃剛想問他有什麽好笑的,下一秒,她的眼睛便被人從身後輕輕捂住。

沈逾晟眼簾低垂,稍稍側頭,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耳畔,“那你配合配合我,裝下不知道唄。”

尹煜柃拿開他的手,滿臉傲嬌,“我不。”

“這裏有好多人,我本來是準備給你一個驚喜的,沒想到被你一眼識破了。”

他的聲音很低,和晚風揉在一起,格外的溫柔,“你配合配合我,給我留點面子嘛。”

尹煜柃並不吃這一套,側身湊過去,指指自己的耳朵,“那說幾句好聽的讓我聽聽。”

少年頓了幾秒才俯身完成她的指令,耳根微紅,“求求你求求你。”

於是她便心甘情願地配合著少年的步調,任由他捂著自己的眼睛,走至另一頭沙灘。

日落後的20分鐘,被稱為“藍調時刻”,整個世界被染成神秘的藍色。

銀白透明三種款式的氣球、生日發光牌、夜景燈……沙灘上各式各樣的裝飾早已布置妥當,溫馨而精致。

沈逾晟把她帶到沙灘上,叮囑她不許睜眼後才拿開擋住她雙眼的手,並且反覆回頭確認她沒睜眼後,才放心去忙活。

一開始,尹煜柃的確一動不動站著,然而沒乖多久,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旋即就睜開了眼。

周圍人大概都是他找來的群演,和他一起準備著現場。有人朝純白色的靠背椅綁上氣球,有人將白色蕾絲桌布往圓桌上鋪,有人擺蠟燭,有人插玫瑰鮮花與滿天星……

沈逾晟不知從哪裏提過來一個音響,打開播放鍵,沒想到有提示音,被驚了下,趕緊朝尹煜柃這頭看一眼。

女人津津有味地看著少年忙前忙後調動人馬的樣子,雙手抱臂,一副清閑的模樣,見他此刻犯蠢的模樣,更是偏頭笑出聲。

沈逾晟將她逮了個正著,遠遠地沖她上下擺手,示意她:閉眼閉眼!

尹煜柃執拗不過他,只好閉上眼。

五分鐘後,前頭傳來舒緩的英文歌。

沈逾晟把蛋糕端正擺放在圓桌上,拿出打火機,擡手輕輕在蛋糕上一點。

他這才把尹煜柃領過來,在她耳邊輕聲說:“可以睜眼了。”

女主角到場後,群演紛紛唱起生日歌來:“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在她楞怔的片刻,沈逾晟拉開彩炮,彩色紙屑噴了她滿頭,很認真地看著她,“生日快樂。”

雖然猜到了這個局面,卻還是難免被少年真誠打動。

尹煜柃偷偷吸了吸鼻子,“謝謝啊。”

少年笑著,不緊不慢地轉過身,兩手攤開放在嘴邊,做出一個喇叭的手勢,沖著遠方大海大喊:“祝我們全世界最最可愛的尹煜柃——生日快樂!生日快樂——日快樂——快樂——樂——”

自己制造完回音,沈逾晟還不忘偏頭,得意地沖她說:“你看,整個世界都在祝你生日快樂。”

尹煜柃笑他幼稚,“不就你一個人麽。”

“你怎麽那麽不懂浪漫。”

沈逾晟笑著埋怨她一句,然後把蛋糕端過來。

在他的註視下,尹煜柃雙手合十,開始許願。

眼眸輕合,女人眼睫一顫一顫的,少年的心跳也跟著加快,擡手替她把頭上的紙屑一一摘下。

睜開眼時,她才發覺自己幾乎在他懷裏。

尹煜柃拿胳膊肘輕輕撞他一下,“想聽我許了什麽願望嗎?”

少年將紙屑放在桌上,“想。”

“我的願望是,希望——”

話未說完,嘴便被堵住。

兩人距離極近,面對著面,少年的黑色碎發蓬松又松軟,五官染上笑意,讓人很難移開目光。

夜燈勾勒出兩人的側影,沈逾晟輕輕捂住她的嘴,她無辜地眨巴了好幾下眼睛。

那一瞬間,不僅是她,他也楞怔住了。

只覺得,這樣與她對視,她的眼睛好像更好看了。

掌心若有若無地貼上她的唇瓣,是濕濡的。

沈逾晟這才回過神,解釋道:“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天色逐漸暗沈下來,萬籟俱寂的夜,兩人坐在在海邊分享蛋糕,尹煜柃挖一勺給沈逾晟,“今天以後就要把重心放在學習上了。”

沈逾晟點頭。

尹煜柃又挖一勺往自己嘴裏送,“沒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望向遠方無邊際、一片漆黑的海洋,沈逾晟雙臂撐在身後,微微後仰,想了想才說:“希望你永遠開心,永遠快樂。”

“嗯。”

“……還要幸福。”

尹煜柃逐一應下。

默了幾秒,沈逾晟又想起什麽似的,看著她補充道:“還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尹煜柃打趣,“我是二十八歲了,不是九十八歲。那麽煽情,好像我要死了一樣。”

沈逾晟連忙呸呸呸,“生日怎麽說這些。”

海風和海浪在海面上濺起千朵白蓮似的浪花,後來,尹煜柃有些出神地望著遠處,單手在空中舉起,感受海風,撩起發尾。

沈逾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去深究,只是坐在她身旁,雙臂朝後撐,頭朝後仰,說些笑話逗她開心。

再後來,兩人便拉著手去海水裏撲騰撲騰地玩,對著月光下拉出的影子比耶。

兩個人笑得七扭八歪的。

見她在海浪裏站得不穩,幾乎要倒下去,沈逾晟下意識去攔著她的腰往自己身邊拉。

大概是玩累了,尹煜柃要他攙著自己退回到沙灘上。

重新坐下來,手裏拿著瓶果汁,朝沈逾晟的那杯撞上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朝外濺出些水花。

歪過頭,尹煜柃安靜凝視著眼前少年。

他正視著前方,意氣風發地沖大海那頭高喊:“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成為尹煜柃的驕傲!”

少年眼角眉梢都帶著靈動的笑,她的笑意卻在漸漸消退,竟鬼使神差地朝他伸手。

空氣中彌漫著海水的濕冷氣息,有預感般,少年偏過頭,突如其來的沈沈呼吸,令他逐漸燥熱起來。

她微微擡眸,撞進了他深邃眼眸。

伸至一半,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尹煜柃眼瞼微動,最後只緩緩抹去他臉上的水珠。

“逾晟,我很快樂……好像你在的時候,我就會很快樂。”她收回手,低下頭,緩緩說道。

很近的距離,女人說話時一張一合的唇瓣難以忽視,沈逾晟不自覺地繃直了身體,問:“真話假話?”

尹煜柃動了動唇,卻不回答了。

他總會給她很多正能量——從見到他給她兩粒糖開始。

而在這一刻,她的腦海中閃過許許多多的畫面,試圖通過回憶來判斷這話是真是假。

就在思緒一片混亂時,她卻被他從中拽離。

又宛若將她一同拉入更黑色的潮湧,一同墮入暗渦。

沈逾晟拉她站起來,說要帶她去紀念品商店挑禮物。

尹煜柃被他拉著跑,在他身後玩笑說:“你小子零花錢夠多嗎?願意全給我花?萬一我挑了個貴的,你別舍不得啊。”

沈逾晟回頭沖她笑,“專挑貴的拿。”

仔細挑選過後,兩人一人一條,沈逾晟為她戴在脖子上,北極星掛墜在她的身前閃著銀白色的光。

少年低眸,格外認真地說:“要一直戴著,就算是以後會離開我,也要帶著。”

楞怔會兒,她微笑應句“好”。

項鏈貼在她的肌膚,冰涼卻又火熱。

她想,沈逾晟真的長大了,成熟了,沒有孩子氣了,他不會死纏爛打,也不會蠻橫無理地要她留下來。

這樣的方式令她很自在舒適——善始善終,是和他最好的結局。

尹煜柃低眸欣賞這根項鏈。

只聽沈逾晟又說:“還有個送你的禮物。”

/

兩天一夜的旅行很快步入尾聲,第二天在回城北的飛機上,窗外夜很深了。

沈逾晟靠著椅背睡著了,尹煜柃才輕輕拆開這份包裝精美的禮物。

她不是個愛給自己拍照的人,小時候她總會給他拍照,他長大後便總給她拍。

他見過她太多模樣,堅強的、脆弱的、美麗的、孤寂的……

撕開包裝紙,他給她的禮物是他親手做的一本相冊,裏面有關他和她的所有故事和回憶,有很多趁她不註意時他偷偷記錄下來的照片。

她從沒想過要他回報她什麽,她在沈家拿的已足夠多了。

從欠條再到生日,明明她都已經和他坦白自己會離開,他卻依舊選擇將自己的一片赤誠與真心交與她,令她鼻子不自覺地一酸。

那些見不得光亮的情感,在一次次的靠近,在不知不覺中,也令她與他一並墮入了最骯臟的、無法抗拒的渦旋。

在這一刻,如果他問她,離開那一天會不會有不舍——哪怕只是一瞬。

她會答:一定會的。

一頁頁翻閱著相冊,後面有很多留白頁。

從前向後翻,從曾經到如今,後面還會和她有很多未完待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