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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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2

周五是沈志宗祭日,沈逾晟在上學,尹煜柃獨自前往墓園祭掃,次日便是沈霖旸十周歲。

七年前是沈逾晟十周歲,沈志宗忙於工作,當時並沒有辦宴席。

如今沈志宗祭日剛過,作為弟弟的沈德珩不但沒有燒紙祭掃,反倒第二天轉頭便隆重舉辦慶生宴,敵意顯而易見。

尹煜柃說到做到,盯著沈逾晟寫完作業才領他出門。

不過這小屁孩還算是識相,並沒讓她等太久。

雲湖莊園位於城北郊區,原先是沈志宗手上的一個房地產項目,計劃建造別墅區,然而當年郊區交通跟不上,沒有前景,此項目便逐漸被擱置,最後荒廢。

沈志宗幹脆在此建造起莊園,作為弟弟二十周歲的禮物贈予他。

賓客陸續到達莊園,越過拱門,滿目蒼翠,巨大草坪隨風搖曳各色氣球。草坪中央擺放一張白木長桌,躺著塊潔白桌布,精致銀質餐具擺放盤具之上。

怎麽說剛過“丈夫”忌日,尹煜柃總不好大肆打扮,穿得比較素凈。

一身白色高腰蛋糕長裙肩披西裝外套,黑直長發如水般傾瀉而下,眉宇間不帶什麽情緒。在名媛貴婦之中顯得“泯然眾人”。

站在女人身旁的少年肩背挺直,前側黑短發吹成中分的造型,柔順地搭在額角處,露出卓越眉骨。黑色收腰雙排扣西裝斜紋的寬松設計,氣質俊朗而溫潤。

“您好,請在這裏簽個字。”

來到簽到臺前,女人接過對方恭敬遞過來的筆,聲線清冷,“好的謝謝。”

今日艷陽高照,並未飄雪,有持續不斷的微風吹拂,尹煜柃稍稍俯身,左手將頭發挽至耳廓後,右手拿起筆在簽到簿上寫下名字。

一手挽發,一手寫字,側掌蹭在紙張表面,紙張隨著寫字時腕骨的動作左右挪動。寫起格外來費勁。

這時,餘光裏伸來只手。

兩指指腹輕點紙張,沈逾晟默默將其按住。

十秒後,尹煜柃頭也不回,一聲不吭地將筆遞給他。

少年的目光仍舊流連於她的身上。

他最怕尹煜柃冷臉的模樣,看著格外的兇。

她就像那學校裏的小野貓,別看平時溫順,蹲在你腳邊纏著你喵喵叫想要吃東西,一旦狠起來抓你一下,絕對喊疼。

他本是想搭話的,可這個年齡總歸有些傲氣,還好面子。

周圍人多,總是怕她不搭理自己。

可他又想起那日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即便沒有看見她過大的情緒波動,可自那天之後,他在深夜裏躺上床,腦海中總浮現出她獨自一人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他感覺這比噩夢還要折磨人。

就在少年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正想要開口的時候,被人先一步堵住話頭,又默默咽回去。

楊舒蓉突然從身後冒出來,自後頭扶上他的肩背,繞到他邊上,略顯驚訝地說道:“欸?幾個月沒見,逾晟好像又長高了啊。有一米八了吧?”

手中有冰涼的塑料實感。

沈逾晟這才想起來要簽字,俯身的姿勢令他聲音沈悶不少:“上個月學校剛體檢過,剛過一米八。”

尹煜柃還在邊上不厭其煩地等著。

楊舒蓉左右來回對比看了看,語調輕松地玩笑道:“長得好快啊,你媽都能躲你懷裏了。再過幾年那還得了,男友力Max。哪裏是兒子,簡直是媽媽的‘小情人’。”

沈逾晟笑著隨口應了句,將筆遞還,“璽運呢,沒跟姑媽一起來嗎?”

“喏,”楊舒蓉手指朝裏點點,恨鐵不成鋼,“躲那頭抽煙呢。因為這事兒剛跟我鬧過,小孩子怎麽能抽煙呢,小小年紀染上肺病怎麽辦。”

話落,並沒人註意到,因為“肺病”二字神情恍惚一瞬的尹煜柃。

少年只順著看去,見周璽運立在樂隊中央,手裏拿著架子鼓棒,嘴裏叼著根煙,與一身溫潤優雅的西裝搭配得格格不入。

楊舒蓉嘆息聲,招呼身邊兩人朝裏走,“就這事兒跟我吵幾天了。我現在也懶得管他了,反正不是我的肺。”

這個話題到此結束,默了幾秒幾秒,沈逾晟與楊舒蓉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逾晟,最近考試沒啊?”

“嗯。”

“怎麽樣?”

“挺好的。”

楊舒蓉胳膊肘懟懟他,“煜柃有沒有給什麽獎勵啊?璽運總這樣下去可不行,我想著用獎勵激勵下他學習來著,沖你們家學學。”

沈逾晟沒承認也沒否認,猶豫半天,才說句“沒”。

聞言,楊舒蓉轉而拍拍尹煜柃,“煜柃,這你就不對了啊,孩子考得好就該有獎勵,回頭給逾晟補上。”

一般在外頭他不會讓尹煜柃難堪,今日難得“實誠”回。

其實他心思簡單而通透,這幾日吵架也不是第一回用類似於這種的把戲。動機簡單到幾乎不用動腦子思考。

他不過單純想聽她說話,探探她最近對他的態度。順帶的,最好想聽她沖自己低頭服個軟。

對於後者,他又想,她肯定不會這麽做的,指不定她還跟前幾天那樣與他慪氣鬥嘴。

正這麽想著,然而下一秒,卻意外地聽她說,“是我不對,疏忽了。”

話語輕飄飄地傳入耳中,少年目光也隨之慢慢悠悠地轉過去。

沈逾晟看著她的眸光帶些審視。

他這麽明顯的目的,她就這麽擺爛地順著他的意讓他聽見了?

……還有,她看著心情好差。

這倆人氣氛不對勁,楊舒蓉幹脆兩頭當個和事佬,“你看,煜柃已經答應給你補上了,逾晟你懂事一點,也別生你媽的氣了啊。”

她又扭頭沖尹煜柃說,“這事兒到此為止,今天別哭喪著臉,不然二哥又要不開心。他這人死板腦筋,犟得很,見你這樣到時候怕又要讓你難堪。”

一個是因為對方異樣的舉止不說話了,一個是因為不知如何回話而選擇保持沈默。

沈逾晟沒回答。尹煜柃也沒回答。

楊舒蓉和尹煜柃說話,沈逾晟就沈默不語。和沈逾晟說話,尹煜柃就沈默不語。互相一句話也不幫對方搭,兩人全程更是一句話都不說。

楊舒蓉疑惑地投去個眼神,低聲問尹煜柃,“怎麽回事兒啊?你和逾晟平時關系不是挺好的嗎。”

“沒什麽事。”她頓了頓,心不在焉道,“就是吵架而已。”

和沈逾晟吵架也不算是第一回了,只不過這次嚴重些,持久些。

讓她在意的其實另有其事。

她只是在想,湯梅那日同她的話。

她問她還有多久。

湯梅說不知道,可能六年,可能兩年,可能五個月,也可能就明天。

時間不定,就像是無底洞,需要不斷地朝裏砸錢,用錢來建構起生死之間的橋梁。

雖說沈志宗名下存款充足,遺產也都屬於沈逾晟,但總歸他目前重心放在學習,沈逾晟只是名義上的繼承人,沈德珩才是真正控制著這筆資金的人。

真正要走賬,必須經過沈德珩這邊。

日常的小開銷沒人會去深查,這種一次性的大手筆必然會引起註意。

她一不能暴露身份,不可以坦白說是湯梅生病用錢,然而一大筆資金流出,自然會引起沈德珩的懷疑:她是不是想要掌權,與他爭奪家產?

無論哪種,都會陷沈逾晟於危險之中。

她不想她走後給他留一堆爛攤子。她怎麽能忍心讓一個小孩解決這些。

可……湯梅的病又不能耽誤了。

不知何時,楊舒蓉被賓客喊走,同兩人招呼了聲便去到另一頭。

“那個……”沈逾晟猶猶豫豫開口。

她沒有聽清,周圍嘈雜,一時間也沒聽出是誰在跟她說話,只是循聲看過去,心神不寧,視線甚至還沒有聚焦。

她在想,沈逾晟是對的。再恨湯梅,無論如何,她總是和她有血緣的。

就像沈逾晟,無論邱瑾初是否辜負他,不可否認的事實就是,她是他的媽媽,血緣牽連著他們,就像是條枷鎖,無論相隔多遠,無論相隔多久,都無法擺脫。

血緣試圖喚醒她內心深處沈睡多時的孝道,搖搖欲墜之時,靈魂深處反反覆覆回響著兩個截然不同聲音,相互抵抗,相互撕扯,相互折磨。

——救她,她是你的媽媽。

——別管她,你忘了當初她是怎麽對你的嗎。

她全然沒有意識到,現在的她竟一邊怨恨父母,一邊想著幫助他們,深陷焦灼泥潭,無法自拔,無法逃離……

從前的她一口一個讓自己的母親去死,可如今眼看她真正闖到鬼門關前,自己竟產生了些掛念。

甚至無措地、不自覺地掉下眼淚……

沈逾晟不知道她在沈默中思索著什麽,也無法從中破解她縝密的心思。幾日前的事情歷歷在目,他全當她這些情緒是因為他。

少年定定看她,格外認真地說,“我們可以和好嗎?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見尹煜柃沒有說話,於是沈逾晟的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堅定,甚至帶些請求。

他補充句,“你不要不開心,好嗎?”

女人深深註視著他,盯著他一張一合的唇瓣,他的話語若有似無地闖進耳畔。

她知道,一切的一切,她的悲憫、她的憐愛、她的同理、她的善良,都是來自於眼前的少年。

/

今日幾乎所有豪門闊太親臨現場,眾多家族都帶著自家兒女錢亮相,打扮得成熟貴氣,意欲在這樣的名利場中擴大孩子的交際圈。

生日宴開始,沈德珩攜妻子程雅茹緩緩推著沈霖旸走入室內,隨著音樂聲的響起,賓客們紛紛起立,為小壽星送上熱烈的掌聲和祝福。

程雅茹一襲蕾絲刺繡的旗袍款式裙裝,手肘掛著古典手包,頭戴價值連城的綠寶石首飾價值連城,端莊優雅中又透著迷人的風情。

聽聞程雅茹是程家獨女,雖說程氏家族事業比不上三大家族,卻掌握杏楪對外的貿易運輸航線,是城北最大的航運樞紐。

除去兒子生日宴,同樣還是程家珠寶公司的開張典禮。

尹煜柃對家族爭霸不感興趣,對商業往來更是不了解,生日宴流程冗長而乏味,她只隨口一問:“程家怎麽突然做起珠寶行業了?”

楊舒蓉解答說:“這公司是二哥送給嫂子的。”

尹煜柃點頭,只當有錢人家送禮闊綽,珠寶首飾拿不出手,幹脆以大樓為單位贈禮。這是她不了解的範疇,無法過多評判。

視線重新落回臺上,男孩緩緩閉上眼,雙手合十,虔誠許下生日願望。在眾人簇擁之下,至禮物堆前逐一拆開,眼中滿是驚喜和喜悅。

肝病纏身的沈霖旸皮膚幹枯,臉色發灰,色素沈著,尤其是在眼眶周圍更為明顯。

與同齡人相比,呈現出極為嚴重的病態。

名門望族表面風光無限,藏在笑意背後的卻是骯臟虛偽的嘴臉。

在爾虞我詐的交易中,杏楪三大家族鼎立,所謂三大家族,即沈家、錢家與周家。為爭奪市場份額、政治地位與家族榮譽,三者明裏暗裏勾心鬥角。

沈周兩家原先聯姻結盟,這本是沈老沈伯寅的意思,沈老向來看好家裏老大,沈志宗又自小寵著妹妹楊舒蓉,周家雖說同沈德珩也有交往,但也是更偏向於沈志宗這一脈,對沈德珩只做表面那一套。

城北與時共進,城南的發展成為政府的重點關註對象。就在上月,城南準備開展基礎設施建設項目,預計將投入數十億資金。

錢周兩家都看到此次機會,想通過這個項目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如今周家與沈德珩不太作好,錢老爺子暗中與沈德珩進行合作,試圖通過聯合競標的方式來獲得這個項目。

沈霖旸前幾日還在醫院進行透析,即便是坐輪椅上頭,沈德珩還是要拉兒子出來過生日,走個過場。

很難懷疑這場生日宴真正的目的還是為了手裏頭骯臟的事業。

今日胃口不佳,尹煜柃手持筷子收回視線時,無意間掃過隔壁那桌。

沈逾晟正與幾位比他大好些歲的叔叔侃侃而談,大概是隨意地在聊些商業方面的想法,談笑風生,有來有往的。

視線再往回收收,略過再隔壁一桌,發現其中有個面生的。

尹煜柃從沒見過這人,單臂置於桌面,右手拿著筷子,沖斜前方微擡下巴,問楊舒蓉,“那人是誰?”

“李洛菲。二哥帶的一個小明星,戲劇學院的,今年應該是大二吧,聽說家境並不是很好。”

視線追隨過去,楊舒蓉細嚼慢咽,頓了頓又道,“聽說二哥給了她不少資源,小小年紀就出演好幾部知名導演的戲,比同班的人起步快太多。”

所謂的“帶”,理解起來很簡單,即包養。

尹煜柃輕輕將筷子放下,“程雅茹知道這事兒嗎?”

“誰知道呢。”楊舒蓉搖搖頭,“我們這個圈子你也知道,沒有誰會真心誠意,別提什麽一輩子。大哥是個情種,但這樣的人終究還是少之又少的。”

她想這話是對的。

紙醉金迷之中還能堅持“我獨醒”是很難得的,這種圈子裏花花公子浪蕩子才是最現實的。

她突然又想,沈逾晟這小子有能耐,現在知道怎麽讓她生氣了,簡直就是“小白眼狼”一個。

想到這,她心中竟還有些欣慰,倒希望他繼續這麽沒心沒肺下去。

就沖這幾天他沖自己生氣的狠勁,將來他接手公司,也一定不會優柔寡斷。

/

很快,二十幾桌人都沒了胃口,於是便結束一頓盛宴。

飯後,闊太們圍坐花園,五六張園桌上擺滿精致點心與新鮮水果,一邊品嘗美食,一邊暢談歡笑。

白色遮陽傘下,尹煜柃端起茶杯,一手捏柄,一手掌心拖底,懸至一半,動作悠悠頓住。

莫名記起剛才飯桌上楊舒蓉說的那句“沈志宗是情種”的話,不禁聯想到近日沈逾晟對自己的態度,心中難免好奇。

擡起茶杯,輕輕抿一口,尹煜柃佯裝自然地問道:“逾晟媽媽是個什麽樣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楊舒蓉才算是反應過來:“——你說瑾初啊。”

楊舒蓉拿起叉子戳個馬卡龍,舉到嘴邊,視線飄向尹煜柃,不假思索地補充:“她很漂亮,這點倒是像你。”

陽光自身側斜射過來,稍許刺眼,尹煜柃微微斂眸,將茶杯放至桌面,捏著茶柄的手緊了緊,“像我?”

沈逾晟對她這麽孝順,該不會是把她當邱瑾初替身吧?

下一秒只聽楊舒蓉笑了笑,否認了她的猜想。

楊舒蓉咀嚼著馬卡龍,慢條斯理解釋道,“但瑾初嫂嫂跟你性格挺不一樣的。我說幾句真心話你別在意哈。你就是外冷內熱的那種,很雙標,因為有時候對逾晟你又會很明媚,內熱外也熱的那種。”

“瑾初呢,跟你性格恰好相反,她從內而外都是冷的,對大哥也是如此。你們倆完全不像。”

楊舒蓉還不忘著重補充句,“這不是在安慰你啊,說的是事實。”

難怪沈逾晟將她和“母親”的身份劃分得一幹二凈,性格不同,自然也不會幻視,也總歸取代不了。

略顯沈悶地低下眼簾,尹煜柃右手食指與大拇指捏著勺柄在茶杯裏百無聊賴地攪動。

她也不知自己現在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煜柃,你是因為這個和逾晟吵架的?”見她這副失落的模樣,楊舒蓉意味深長地湊近,突然問道。

心事被當即拆穿,尹煜柃擡起手欲蓋彌彰地隨手抓了把頭發,用橡皮筋低低地固定住,否認道:“不是。”

“還說不是。你這反應明顯就是。”楊舒蓉笑著往她那兒湊了湊,挑眉道,“是不是吃醋了?”

“我有什麽好吃醋的。那是他的親生母親,我是他的後媽,何況凡事講究先來後到,我怎麽敢跟人家比。我哪有資格。”尹煜柃狡辯道。

其實也不完全算是狡辯。她確實沒有資格。

楊舒蓉退回原位,朗笑幾聲,“你應該看得出來,逾晟很在意你。”

尹煜柃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心裏默默補上一句:在意有什麽用,還不是照樣比不過人家有血緣的。

又閑聊幾句,不知不覺中,周圍空位坐上幾人。

眼前這幾個闊太可是穿戴極為華麗,個個盛裝出席,身上佩戴的飾品價值不菲。

沒人告知尹煜柃今日又逢沈德珩妻子程雅茹公司開業,除去手指上裝模作樣佩戴的一枚銀戒,她全身上下沒有任何珠寶首飾,穿著素到不能再素的裙子,手上戴甚至還是幾塊錢的頭繩。

說好聽些,尹煜柃是座位席上一股清流,難聽些便當她是看不起沈德珩,不給自己這小叔子面子。

午後陽光下,女人們坐在精致花園裏,笑容如同盛開的花朵般燦爛。

今日這場是沈德珩辦的,不是她的主場,來的也不是同沈志宗同陣營的人,自然得受些委屈。

“煜柃妹妹最近真是越來越有魅力了。“其中一個女人聲音捏得格外甜美,做作而虛偽。

“哪裏。”尹煜柃輕輕擺弄著手中的茶杯,皮笑肉不笑地回應。

“雖然嫁入豪門了,但這地位不太行啊。”又有人陰陽怪氣地低聲私語,“好歹沈家是個大家族,這種大場面都舍不得花錢打扮打扮嗎?”

“志宗都走那麽多年了,家裏是落魄沒錢了嗎?”

“大概是的,你看這身上一件值錢貨都沒有。”

尹煜柃悠悠看她一眼。

恰是這一眼,那人突然改口,心虛地提高幾分音量,找補說:“哦也是,逾晟在念書,學習方面多花點錢是必然的。是我冒昧了,煜柃妹妹還不要介意哈。”

尹煜柃沒說話,心想這個頭繩就賣幾塊錢,難道要她逼著對方賣她幾百塊嗎?

昨日剛過“丈夫”忌日,她今天要是穿得五顏六色來,保不準又是一頓冷嘲熱諷。

反正她做什麽都是錯的。

話題自然而然轉到孩子這頭,坐尹煜柃另一側的錢家那夫人有了共同話題,“我那孫女啊,自小愛玩,冬天安迪想滑雪,幹脆就在家修了個滑雪場,乒乒乓乓的睡不了一個好覺。”

話音落下,幾位闊太扇子擋嘴互相竊竊私語好幾句。

尹煜柃只當聽個樂子,不表態。

錢夫人突然把手攀上尹煜柃的臂膀,又說:“逾晟也快成年了吧。是想出國還是留在國內呀?有沒有和逾晟討論過?大學畢業就該接手公司了吧。其實現在他二叔管著公司挺好的,逾晟不如讀個研讀個博多深造深造。”

尹煜柃沒說話。

她從沒考慮過他高中畢業後的事。

恰是她的沈默,驚了下錢夫人,“呀,這可是人生大事,嫂嫂怎麽什麽都不同逾晟商量,逾晟懵懵懂懂也就算了,你這當媽的怎麽也不給指明個方向。”

“我聽說最近母子倆關系不太好啊。”對面那女人在這時突然來了句。

“哪有不吵架的。”尹煜柃鎮定回應。

女人間的對話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結束得快,跳轉得也快。

“聽說逾晟全身上下可能只有鞋會貴一點,那幾百塊錢也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水平,怎麽不帶逾晟買些好鞋穿著?”

有人附和:“之前不是媒體拍到妹妹帶逾晟下鄉體驗生活,到水田插秧,說什麽讓孩子切身實際體會勞作的辛苦。”

程雅茹不知從哪裏過來,笑著將雙臂置於尹煜柃身旁空座椅的椅背上,津津樂道:“可不嘛。聽我們家德珩說,逾晟在家還刷碗擦桌子呢,把人季姨幹的活都給幹了。”

同個圈子的人要麽名牌傍身,要麽整日出入高檔場所,過著揮金如土的生活。

但尹煜柃卻習慣穿著小幾百的衣服,會經常和沈逾晟逛超市、菜市場,作為沈家之後的沈逾晟,竟然對菜市場各個攤位的蔬菜價格了如指掌。這對闊太們來說是多荒謬的一件事。

眾所周知,嫁入豪門之後一舉一動都將備受關註,形象代表整個家族,如此節儉的行為難免會讓人覺得面子上過不去。

在富豪家庭中出生的孩子,本身就是口含金匙的。

反觀尹煜柃的育兒方式,在其他孩子享受金錢帶來的高品質生活時,沈逾晟卻跟著她整天待在家裏,一點沒有豪門作派。

“小孩子在成長階段就應該吃點苦的,吃點苦才能知道生活的不易。”

程雅茹幫著尹煜柃搭幾句話,緊接著話鋒卻突然一轉,“有其母必有其子,咱們嫂嫂那麽能幹,一看就知道吃過不少苦。”

尹煜柃後牙緊了緊。

旋即,肩上搭上了一只手,她下意識緊繃起來。

“逾晟好歹也是大哥的孩子,要是大哥在天有靈,怎麽舍得孩子受這種苦,知道你這麽委屈孩子,就算是爬出來也要說上你幾句不好。”

程雅茹和善地笑著,“瑾初當年在的時候,可寶貝逾晟了呢。”

尹煜柃不是死腦筋,沈逾晟這麽覺得,楊舒蓉這麽覺得,當所有人都這麽說時,她會認為,一直以來不講道理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她原先始終以為自己“母親”的身份做得不錯,現在才明白,這大概是沈逾晟給她的錯覺。

她潛意識裏躲避著來自上層階級的各種生活方式,這是源於低階級對高階層與生俱來的恐懼。

她不會用刀叉、看不懂菜單上的英文、吃不慣那昂貴卻又份量小的美食,她自尊自傲,才不想露出窘迫的一面。

於是她便自以為是地改變了沈逾晟原有的生活,令他習慣她的生活方式。

他竟然毫無怨言,花了七年時間,還真習慣,甚至享受起來了。

緩緩松懈下來,尹煜柃勾唇,無聲地笑了笑,“嗯,我確實不如瑾初。她比我好得多,我怎麽能跟她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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