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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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3

英式庭院草坪修剪整齊,擺放著精致的園藝小品,周遭手植各種美麗花卉,石徑、噴泉與雕塑點綴其中,疏林邊緣配著不同形狀的觀賞植物,通過造景手法形成高低錯落富有層次的艷麗花境。

背靠著花園的地方,是道長廊,綠藤攀上半圓拱架,下方蔥綠色灌木修剪整齊,阻擋開通向花園的視線。

沈逾晟就在長廊內,背對著花園,後頭聊天聲音響,他聽見了。

她從沒這樣否認過自己。

手中端著紅酒杯,原封不動地放回酒保手中的盤中,想繞過去幫她說話。

剛轉過身,此時只聽見楊舒蓉幫著解圍,“我理想中的兒媳就是煜柃這樣的,勤儉持家又落落大方。有大嫂這樣的太太,是大哥的幸運。我家璽運以後要找女朋友,就得往這種方向靠。”

長廊內賓客推杯換盞,少年身型高挑,在人群裏尤其引人註目。

他身前的男人滔滔不絕道:“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比如人臉識別、語音識別就能實現和客人互動。客人可以通過語音助手控制房間的溫度、照明……”

那男人姓李,大學畢業後開始進行自主研發,但一直缺少資金支持,總是斷斷續續地研發,沒有個具體成果。

迫於生活壓力,應聘進入沈德珩的公司工作,但一直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

沈志宗地產與酒店的企業在他去世後暫由沈德珩接手,而酒店無人化也是未來趨勢。

李先生多次在會議上提出建議,無論酒店還是海上貿易,都有機器人的用武之地,想要獲得筆數額龐大的資金繼續投入生產研發。

這樣的思想在如今2017年過於超前,所有人都抱著懷疑的態度:AI怎麽能夠如此高精度地完成系列活動?

這不僅是一次全新的突破時代的嘗試,高付出的同時面臨的是高風險:如果失敗怎麽辦?

失敗意味著它不僅僅浪費的是筆巨額資金,更是時間人力資源。於是多次被批回。

李先生將自己的想法悉數表達出,“小沈總將來是要拿回公司的管理權的,酒店內部管理方面的應用我也當然設想過。”

回過神,少年禮貌給予回應,“比方說?”

“比如財務數據分析、員工管理、客房需求預測等,通過智能化的設施和系統,AI酒店能降低人力和能耗成本,大大提高了管理效率和準確性。”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談笑間,少年露出兩排皓齒:“人臉識別技術可以運用進來嗎?”

“當然!”技術得到認可,李先生激動得手舞足蹈,酒杯裏的酒水左右晃動,“不僅如此,運用同一套技術方法,我和團隊還能夠設計出智能監控系統,前端設備需求少,安裝和設置方便。”

“雖然眼前的是高資金投入,但設備簡單,省去傳統模擬設備,性價比極高。”

沈逾晟溫朗笑著,肯定道:“而且還能保證安全與隱私保護,確保客人的安全和隱私。”

暢懷而談十幾分鐘,陳先生一口將紅酒悶下,像是找到知己般激動地伸出手:“小沈總可比那沈二公子有遠見多了!小沈總以後記得聯系我!”

沈逾晟與男人握手,謙遜大方:“AI機器人一定是未來發展趨勢,叔叔放心,等將來我繼承父親的事業後,定會同您聯系的。”

“那就說好了啊。我先去對面了。”

沈逾晟點頭。

周圍人紛紛散去,沈逾晟猜想大概都是去舞廳看表演了。

指節無意間碰擦了下,應該是先前走路時不小心將酒水晃出來,沿著邊緣落至手上,此時吹幹後只覺得有些粘膩。

進入大廳,走至走廊,兩側墻壁每隔半米便懸掛幅古老油畫。

來到水池前,洗手液淺淡清香逐漸散開,擰開水龍頭,少年指腹暗自使勁,指節相互交錯、摩擦、揉搓,鏡子裏映出他極為淡漠的下半張臉。

抹到手背時,周璽運從旁邊出來,身上有股煙味。

他把煙頭按入水池上擺著的煙灰缸,“不開心啊?”

擰開水龍頭,淅淅瀝瀝的流水聲裹住少年的聲音,顯得沈悶,“嗯。吵架了。”

冰冷的水自手背沖淋至指尖,少年將手伸在流動的水中,心不在焉地轉動手腕,綿密的泡沫順著皮膚肌理慢慢流走。

在流水聲中,他的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水龍頭慢慢被關閉,空間再度安靜,沈逾晟立在鏡子前一動不動緩了好久。

他越想越氣,納悶地回頭沖周璽運道:“我都跟她道歉了,也知道錯了。她為什麽就是不肯原諒我?不是,她憑什麽啊。”

一看就知道沈逾晟是第一次跟尹煜柃吵架。

周璽運大大咧咧地拍拍沈逾晟肩膀,“吵架不是常態麽。我跟我媽天天吵呢。女人嘛,就是更年期,過幾天就好了。”

“是麽。”沈逾晟低低地自言自語了句,隔了會兒,他緩緩開口,“有什麽方法緩解下?”

“啥?”

“不開心。”

“喝酒唄。抽煙唄。”

沈逾晟突然問:“你不開心?”

“有點。”

“為什麽?”

周璽運聳聳肩,“我爸要我繼承他公司,給我規劃大學的路,我壓根不喜歡這些。你也知道,我整天就玩那些樂隊,就不是學習的料子。”

沈逾晟沒說話,只是想,他不像璽運,他沒有選擇權,從出生起,他就是被選擇的那一個,比如幼年被母親拋棄,又幼年喪父,失去至親,受盡屈辱與委屈……

大概是看他“天崩開局”,上天憐憫,為他安排了尹煜柃的出現。

命運使然,同樣也是他個人志向。

他會變得足夠成熟穩重,只有繼承沈志宗一切的事業,他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能力,才有讓尹煜柃繼續留在自己身邊的資本。

尹煜柃總會留給他很多遐想,煙味還未散盡,融情於景,腦海莫名填滿她抽煙時的模樣。

沈逾晟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抽煙是什麽感覺?”

有求必應,周璽運頭頭是道地給他分析一遍:“煙草中的尼古丁、煙堿等成分對中樞神經系統起到興奮作用,進入體內會刺激腦部下視丘神經產生振奮的感覺。”

他頓了頓,欠揍地挑挑眉頭,“俗稱——爽。”

沈逾晟一時語塞,下一秒,周璽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遞根給他,“想試試?”

少年婉拒。

周璽運無語,“嘿你小子,不要拉倒。”然後便擺擺手走出去了。

洗手池在走廊靠中後段的位置,從樓梯口沿著走廊走入,鏡子就正對著那塊兒口,可以看見來往賓客。

走廊裏十分寂靜,遠處有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沒多久又傳來陣陣交談。

有意無意地聽著,沈逾晟自邊上抽出兩張紙巾擦拭手,丟入垃圾桶。

擡起雙眸時,鏡子裏晃過一個熟悉的女人身影。

/

後來借去衛生間的理由,尹煜柃沒再繼續加入“媽媽們的茶話會。”

她想同沈德珩好好談談,沒有考慮太多,只想著見招拆招。

問了一圈有沒有人看見沈德珩去了哪兒,都說沒有,反倒是看見李洛菲急匆匆鬼鬼祟祟地朝這走。

自然而然聯想出什麽。

離開喧鬧的舞廳,穿過走廊跟著過來時,果真讓尹煜柃撞見沈德珩和李洛菲廝混。

“你沒跟我說過你結婚了!還有孩子!你知不知道,我這樣就成小三了?!我要跟你分手!一刀兩斷!”女孩很憤怒。

恰好是走廊拐角處,往後倒退一步,尹煜柃躲入死角,背靠走廊墻壁。

漸漸滋生出一個想法。

猶豫會兒,她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想談判,就得有要挾的籌碼。

她幹脆以沈逾晟即將接手企業為由,要挾沈德珩將資金控制權轉交至她的手上。這樣她便可以自由流動資金。

她想,這是她最後一次幫湯梅。

把錢打到她的賬上,這次以後,一刀兩斷,是死是活,與她無關。

此時拐角另一頭,沈德珩拉著李洛菲的小臂,低聲道:“你爸媽在你十幾歲的時候就選擇了離婚,你媽一人辛苦打拼讓你追夢,可比你漂亮、優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要知道和你同時期的明星都是些大腕,與他們相比,你太普通了!”

源源不斷的爭吵聲中,尹煜柃聽出來個大概。李洛菲家境不好,但開始並未受到打擊,一直努力學習。可貧富的差距永遠都無法填補。

她的同學家裏人會提供大量的錢供她們課外學習技能,而她連學費都是勉勉強強湊出來的。

兩年前李洛菲參加學校組織的藝術節,沈德珩在臺下觀看表演,臺上清純恬靜的女孩瞬間吸引了他的註意。

如果你在結婚後遇見了一個比自己的妻子還驚艷的女人,你是選擇與妻子好好過日子,還是勇敢追尋自己向往的愛情呢?

沈德珩毫無猶豫地選擇向李洛菲詢問聯系方式。

此時此刻,李洛菲甩開男人的手,“你別轉移話題,我在跟你說你老婆的事!”

沈德珩不答,只是把女孩拉入懷裏,不顧她的掙紮,遍遍洗腦:“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更是花了很多錢給你買奢侈品,帶你去昂貴的餐廳吃飯,還許諾幫你找工作,給你資源。我還不夠愛你嗎?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到這裏,尹煜柃便明白沈德珩送公司給程雅茹的目的。

對外貿易需要妻子航運公司的支持,一筆筆金額累加,幾年後可以貪下來不少錢。

自己婚外情,又心虛怕被妻子發現,無法離開妻子,守著鍋裏的又看著別人碗裏的,於是送個和自己掛鉤的公司給妻子哄著。

程雅茹一旦接受,和沈德珩牽上的就不僅僅只是單純的婚姻關系,背地裏還滋生出各種覆雜的利益。

腳步聲逐步逼近,循聲看去,沈逾晟不知什麽時候朝著兒過來。

她想,不一定是來找她的。

尹煜柃不著痕跡地關閉錄音,扭頭就想離開。

兩人面對面步步靠近,她壓低頭屏著呼吸,正當她準備裝沒看見般從他身邊擦身,心中默念不要看見她不要看見她,然而下一秒手腕就被捉住。

沈逾晟分明可以裝作沒看見,卻偏要同她作對。

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年已然只留給她一個冷漠頎長的背影。

他的掌背很寬,尹煜柃暗中使勁,左右扭動著腕骨,左手去拉他的手臂,想要掙脫開。

可他力氣太大,一動不動地錮著她,任由身後的她胡作非為。

少年把她拉到洗手池,將她堵在鏡子側邊的墻壁前,低眸要去奪她手裏握著的手機。

女人高擡左手不想被他搶,卻忘記如今他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事實。

手腕輕而易舉地被他再度禁錮住,順勢按在身後墻壁上。

他右臂擡起箍住她,以這樣近距離的姿勢,她自下而上地瞪他,發覺他眼底暗沈沈的。

他深知她是個壞女人。

為了“阿澈”,一向對他溫柔體貼的她可以和他大吵一架並拒絕和解,鬼知道她為了那個“阿澈”可以再做出些什麽事來。

比方說現在,她如此鬼鬼祟祟錄音是為什麽?掌握沈家的醜聞是為什麽?難道是那“阿澈”與她聯系說是缺錢,她想以此威脅沈德珩?

拿著沈家的錢去養別的男人,更讓人惱火的是,她壓根沒把他沈逾晟放在眼裏,試圖瞞著他做這一切。

“把錄音刪了。”

他一字一頓,聲音暗含薄怒。

尹煜柃避開目光,稍稍側眸。這時候她才註意到,沈逾晟已把身上的西裝外套脫下,只留裏面一件襯衫,袖子被挽到手肘處。

透過水池前的鏡子,發現青筋一路沿著他的手臂攀附,就連額角都冒出幾根。

現在的姿勢正如楊舒蓉說的那樣,她都縮進了他的懷裏。

這孩子,真的長大了啊。

尹煜柃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莫名有些不敢看他,低了低目光,冷聲說,“你在管我?”

“我就要管你。”他嘴角淡揚,聲音低得令人不禁顫栗。

……這小沒良心的。

這幾日她記得自己分明沒和他對著幹。是在怪她今早拒絕了他的和好請求?

她現在沒心思處理和他的關系。

兩人之間留有些餘地,尹煜柃想要用腳踹他,他卻足夠了解她,先一步用腿頂住她。

距離因此再度靠近,她咬牙掙了掙,瞪著他,暗中使勁,卻被他鎖得死死的。

少年一直有股狠勁,他在她面前藏得太好了。

她這時候才真切體會到。

無意識拉近的距離,女人身上的冷香瞬間擁住他,不僅她楞怔住,這也是沈逾晟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很親密的距離,她清晰可數的眼睫毛、她的明眸、她的紅唇、她的鎖骨,視線不受控制地向下。他已然完全陷進去。

兩個人還在貫徹執行“避嫌”的條例,尹煜柃率先回過神,趁沈逾晟恍神的片刻,稍稍斂眸,將勁道聚集在手腕處,甩開他。

瞬間的沖擊將他喚醒,沈逾晟依舊死死纏著她,用身體擋著她不讓她走。

他這樣的行為讓她感到很不舒適。

女人反手擋開他,急於躲開,下意識朝他揮了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走廊回蕩,少年楞怔在原地,思緒在那一刻完全停滯,身體像是被灌滿了鉛,全身緊繃得像是塊石像雕塑。

額前兩側發膠固定著的頭發因剛才的打鬥零零散散地垂下,略顯淩亂。

少年低垂著眼簾,似是沒想到她會有如此的行為。

別說沈逾晟,就連她本人也楞了好幾秒。

緩過神後,尹煜柃依舊在原地踟躕。

沈逾晟就站在她面前,無動於衷,不再有阻攔她的打算。深深註視他一眼,尹煜柃最後還是選擇從他身邊繞過。

少年呼吸沈沈,註視著鏡子裏狼狽的自己,眼睜睜看著她步步遠離自己,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

他用盡全力,恨不得用指甲摳出一個個醜陋的疤痕,好像只有身體上的疼痛才能緩解些心臟抽痛。

/

急於逃離這,跌跌撞撞的不小心撞到墻壁上懸掛的油畫,連帶著碰倒了邊上的花瓶。

走廊內明亮的燈光灑在光滑的青花瓷表面,折射出耀眼光芒,盡頭處的窗戶外有微風拂過,帶著隆冬寒意,輕輕吹拂樹葉。

刺耳的破碎聲劃破寧靜。

花瓶四分五裂,無奈,尹煜柃只能蹲下身一一拾起碎片。

尖銳瓷片邊緣瞬間劃破她的手指皮膚,一陣刺痛過後鮮血立刻湧出來,深深的傷口正不斷地向外滲出鮮血,她下意識往嘴裏含了含。

原地躊躇許久,沈逾晟深吸一口氣,還是朝她走過來。

“別碰。”

餘光裏突然多出一個身影,尹煜柃下意識側眸。

光線來於自己身側,於是乎她的身影便掩蓋住了他。

沈逾晟就蹲在旁邊,低眸耐心地逐一拾著瓷片,一片一片,放於掌心。

幾乎和她同一個高度。一個能夠平視他的高度。

她動了動,朦朧迷離的光影也因此一晃,少年面部輪廓忽明忽暗,喉結凸出明顯,莫名令人著迷。

這時沈德珩只身過來,見著沈逾晟在,只深深看尹煜柃一眼,沒說什麽別的。

打量著現場的一切,男人口吻意味深長,“逾晟又惹嫂嫂生氣了?”

回神,尹煜柃依舊撿拾著一片狼藉,並沒有註意到沈德珩說了些什麽。

毫無預兆的,少年握住她的手腕,暗中阻攔。

她緊緊不放,卻不禁倒吸一口氣,傷口的血一直順著瓷片滴在地磚上。

沈逾晟另一只手捏著碎片,因握著她手腕的那只手的使勁而下意識握緊,同樣滲出血。

他又低聲重覆:“放開。”

剛剛被自己打了一巴掌,尹煜柃動了動手腕,心有愧意,努力穩定起伏的情緒。

她的語氣變得輕柔許多:“你先放。”

沈逾晟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越界,默默松開她。

尹煜柃沒再跟他搶,蹲在邊上看他撿。

“嫂嫂怎麽那麽不小心,沒事吧?”見兩人不搭理自己,沈德珩跟著湊近些,重覆遍。

尹煜柃剛想開口,恰好收拾好地上的瓷片,下一秒沈逾晟便不動聲色地擋開他的手,搶先答道:“她沒事。”

沈逾晟站起身,伸手想拉尹煜柃起來。

然而她剛想伸出手,卻見他又不著痕跡地收回。

尹煜柃想,大概是記起“避嫌”條例來了。

於是默默站起身。

三人走至宴會大廳,沈逾晟將瓷片給到傭人處理。

沈德珩問:“泳池派對開始了,嫂嫂不去玩?”

中午時沈德珩和幾個啤酒肚油膩男要尹煜柃陪著喝酒,她拒絕了,此時沈德珩又以大哥不在了,酒不喝,那面子總得給一個,下水玩玩為由,偏要她下水。

水裏都是些亂七八糟的人,她不太想下去。

再加上她今日沒帶合適的衣服,一身白裙,進水後會是什麽模樣想必都清楚。

“下水給大家助助興嘛。”沈德珩推搡著尹煜柃,分明是故意要她難堪。

沈逾晟一把拉過尹煜柃,將她拉至自己身邊,然後松開手,沈著臉說:“她不會游泳。”

“泳池不深的。你看你姑媽不也在裏頭。”

少年口吻禮貌,聲音卻又格外的冷:“二叔,剛才她的手劃破了,你也是看見了。碰上水傷口感染總是不好的。”

聽聞動靜,程雅茹來到丈夫身邊,攀上沈德珩的手臂。

沈德珩面色一凝。

程雅茹沒發現,只顧著教育道:“為了一個外人至於嗎,逾晟,你這麽向著她,跟你二叔作對。你爸要是在天有靈,不得氣死。”

心弦一松,沈德珩趕緊哄著自己的妻子。

又生怕沈逾晟和尹煜柃將剛才的事說出來,立即轉移話題道:“別跟孩子計較,別氣別氣,要不你帶著煜柃嫂嫂去泳池那兒?”

還沒等程雅茹有個回答,少年緊繃的面色突然放松,輕笑了聲,“叔母說得對。她確實是外人。”

聞言,尹煜柃緩緩看向他。

“這就對了,記得你姓的是沈,生你的是瑾初……”程雅茹的話還沒說完。

“所以,沈家的事就別牽扯到她了吧。”沈逾晟打斷道,“以前的事我記得,暫且不跟你們計較。我爸沒了,屬於我的東西,是我的,也沒有人可以拿走。”

視線流連眼前這對“恩愛”夫妻,沈逾晟意味深長地勾唇:“二叔,你象棋應該下得挺好吧。”

沒頭沒腦對話在程雅茹聽來有些摸不著頭腦,然而沈德珩聽得出來,是嘲諷他馬後炮在行。

程雅茹在這,他又不好多說什麽,只在原地氣得說不出一句話。

沈逾晟面上露出幾分遺憾:“抱歉二叔,我作業還沒寫完,晚飯就不吃了。先跟她回去了,你應該不介意吧。”

沈德珩咬牙切齒,皮笑肉不笑:“快回去吧,學業要緊。”

今日都已經鬧成這樣,幹脆破罐子破摔,也不管什麽“避嫌”條例。

沈逾晟見尹煜柃站在原地,硬是把她拽走。

/

來到車庫,陳叔不在車上,拉開車門,少年把她往後座塞,自己也跟著上來。

手腕被拽得發疼,回想今天發生的種種,他松開後的第一件事,尹煜柃張口就是罵:“沈逾晟,你有病吧!”

她招他惹她了嗎?

不就是錄個音嗎,礙他什麽事了!

“我有病。”他盯著她低聲重覆一遍。

他病得不輕。

她罵他,他幹脆把她往車窗上按。她本是側坐著,他幾乎整個人都傾身而下,右手手腕被他按在玻璃窗上,根本無法動彈。

瞬間拉進的距離,分明在二十幾分鐘前剛上演過一次,可不同於剛才那一次,這次是充滿他主觀性的行為,令她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光線微弱而模糊,眼前過近的距離也因此失焦。親密到不屬於母子關系範疇的一段距離。

心跳因緊張而加快,她用力掙脫,慌亂而惱怒,朝空檔處偏頭,低聲道:“我說過,我們不可以這樣。”

沈逾晟緊盯著她,再度重覆一遍,“尹煜柃,我早就有病了。”

透過車窗,陳叔逐步往這走。

車窗玻璃裏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的人看不到裏面。

都已經這麽近了,他不在乎再近一些。

溫熱的吐息落在她臉上,然後消散。

突然的,她停止了掙紮。

她知道他一定沒有喝酒,但在來往時身上卻沾染了眾多醉人的酒氣。

醇香撲鼻,在這一動作的加持下,有瞬間,她頭腦竟一發熱,覺得他對她有著別的想法。

眼前的人是誰?

是她的“兒子”,是一個不滿十八歲的少年。

後知後覺,尹煜柃才發現,沈逾晟另一只手箍著自己的腰際,溫熱的觸感麻痹著神經,令她懈怠了好幾秒。

他觸碰的位置,恰好是那道紋身處。

後背不禁一涼,尹煜柃頓時清醒過來,在那個猜想的加持下,用左手去扒開他扶在自己腰際的手。抵抗著他,比剛才更用力了些。

見她仍舊在掙脫,一副很討厭和他接觸的模樣,她似乎很怕被人看到這一幕,很怕被什麽人誤會什麽。

越是這樣,他越是嫉妒。

唯一空閑的那只手也被捉住,沈逾晟用力按住她,眉心微聚,逼迫她與自己久久註視著。

他問她:“為什麽罵我?為什麽躲我?為什麽不接受我的道歉?”

尹煜柃避而不答,在他情緒起伏的間隙,掙脫開了他的束縛。

少年再度將她捉回來,緊盯她:“為什麽不理我?”

一句句,情緒愈發沈重壓抑。

兩人被瓷片劃破的傷口在此刻因為過大的拉扯而再度破裂,泛出鮮血。

手上互相沾著對方的新鮮紅血,黏稠的液體在皮膚上抹出一條條刺目而難以清洗的痕跡,與對方一下下的掙脫、抓捕都變得濃稠,好像要跟這傷口一樣勢必鬧個頭破血流有個結果不可。

她能看見他眼底有場海嘯,巨浪滔天,陣陣掀湧,好像要把她一同裹入浪潮裏。

她很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冬日空氣幹燥,車內更是悶熱昏暗,空氣似乎凝固成一團,沈甸甸地壓在兩人胸口。

尹煜柃避開目光,剛掙脫開便被他再度按回去,反反覆覆,一來一回,因使勁而從胸腔裏發出聲音,那聲音似乎也被這悶熱所吞噬,時而低沈,時而尖銳,最後變得模糊不清……

陳叔步步逼近。

她幾乎帶了些哭腔,“沈逾晟!”

尚存最後一絲理智,良久地註視著眼前女人,少年緩緩松開了禁錮住她的手,沈默不語地靠回椅背。

情緒平覆得很快,一舉一動自然到讓她察覺不出任何異樣,剛才的禁錮就像是吵架時正常的情緒爆發,就像拿起東西往地上砸這樣類似的宣洩。

他看向窗外,留給她自如的空間,聲音很沈:“以後再有這種宴會,就不參加了。我不會讓別人說你閑話的,你就好好把我關在家裏,看緊我,別讓我亂跑。”

看著像是她主導的行為,實際卻是以他為掌控方的關系,占有欲與控制欲十分濃烈。

他要她看著自己,要她待在他的身邊,這樣他才能守緊她。和他一直一直待在一起才是他最放心的方式。

尹煜柃在原位平靜了下呼吸,然後才緩緩坐正。

她並沒回答,輕飄飄朝他看了眼,又低垂眼簾,兀自陷入自我懷疑。

他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他很早就病了?

剛才那個眼神,真的只是她的錯覺嗎?男女之間,就真的沒有絕對純潔的關系嗎?就連她和他也不排除在外?

視線落在掌心,她試著抹去那一塊塊雜亂無序的鮮血痕跡,紛亂、狼藉、黏膩……眼前仍舊浮現著剛才打鬥的場景。

背後是淋漓熱汗,手臂上還有對方刮蹭到的抓痕。指腹用力擦拭,搓得手都疼了。

汽車駛離,降下一半車窗,少年看向窗外。

汗水從額頭滑落,沿著臉頰流淌,黏糊糊地匯聚在頸後。

尹煜柃仍埋頭不甘心地進行嘗試,那幹透了的血液依然無法消除,深深地印刻在掌心,像是滲透入了骨血,隱約發疼,淩亂得也分不清究竟是屬於誰的。

少年低眸發現

——自己手上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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