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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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大雨傾盆而下,沈徑野追上錢朵,兩人一邊找,一邊喊劉芝婆婆。錢朵拼盡全力喊,還是蓋不過雨聲。

山上的雨下起來,和城市的雨真不一樣。山上泥土濕滑,葉片和樹枝被吹得猶如刀叉,每走一步都極為困難。

沈徑野對著山谷大喊劉芝婆婆的名字,他聲音洪亮,直接穿透雨幕,將聲音擴在山裏。

很快,劉芝婆婆也給了他們回應。

他們尋著聲音找到婆婆和她的老伴賈爺爺。兩人正在給杏樹罩塑料布。

爺爺看著骨瘦如柴,身姿卻很矯健,爬上梯子,將塑料布一揚,就遮住好幾株杏樹。

劉芝婆婆就沒有那麽好的體力,她給爺爺扶著梯子,都有點站不穩,一直喘著粗氣。

錢朵幫婆婆扶住梯子,“婆婆,太危險了,快回家吧!”

劉芝婆婆不肯,這山裏的雨一時半會停不了,杏子也都熟透了。要是不蓋塑料布,這杏子都會被雨水打到地上摔爛。

那他們這一年的收成就沒了。

錢朵見勸不住婆婆和爺爺,只好也上手幫忙。

沈徑野給婆婆和錢朵各遞了個雨披,囑咐錢朵先帶婆婆回家。他留在這裏幫爺爺給杏樹蓋塑料布。

錢朵聽後第一反應就是回絕。

他們四個人,當然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他這樣的安排,無異於還是男人扛重任,女人先回家。

真是大可不必!

錢朵提供了第二種解決思路,讓婆婆和爺爺兩個老人先回去,自己和沈徑野兩個年輕人留在這裏給樹蓋塑料布。

她覺得這樣更加合適,可爺爺說什麽都不同意。他覺得沈徑野說得對,也讓錢朵先帶著婆婆回去。他們兩個男人幹活就行。

僵持之間,婆婆和錢朵都沒有將封在塑料袋裏的新雨衣拆開。

沈徑野大抵也是煩了,直接撕開塑料袋,“先把雨衣給婆婆穿上。”

錢朵配合地抖開雨衣套在婆婆身上。

可手中還剩下一套雨衣,她不好意思給自己穿。

沈徑野實在受不了她墨跡的樣子,直接把雨衣帽套在她頭上。然後將錢朵旁邊拉了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婆婆的腿已經在抖了,你再不帶她回去她要撐不住了。爺爺看著很健朗,我們去蓋塑料布沒問題。”

錢朵沒能全然理解沈徑野的話,因為從沈徑野拉她講話的時候。鋪天蓋地的彈幕就在她眼前橫沖直撞。

怎麽回事?攝制組竟然還有人在跟著他們拍?

【咚咚咚:他們四個人怵在這,沒人穿雨披,真是難受死我了,這不就是浪費資源嗎?】

【六子:上面的,代入一下,四個人只有兩個雨披你好意思先穿自己身上嗎?】

【747:我很理解錢朵,有什麽事就讓女同胞先撤,他們男的留下,確實很大男子主義!錢朵覺得不該按照性別劃分,而是應該讓老人先走,年輕人留著幹活沒問題啊!】

【零點一刻:啥呀!婆婆的花褲腳一直在抖,看著馬上就要脫力了。沈徑野讓錢朵先帶婆婆回去,究竟有什麽問題!錢朵到底在墨跡什麽!】

劈裏啪啦的彈幕讓錢朵瞬間清醒下來,她立刻扶上婆婆,要帶婆婆離開。

“婆婆,我們先回家給他們準備飯,沈徑野是極限運動員,身體素質可好了,有他陪著爺爺沒問題的。”

劉芝婆婆這才放下心來,不再強撐,同意離開。

錢朵先踩下一個坡,再扶著劉芝婆婆下山。

山路濕滑,山上的紅泥早就被沖成了泥漿。錢朵自己都走不太穩,還要扶著腿軟的婆婆。看著就像一只企鵝扶著另外一只企鵝,沈徑野看得不由皺眉。

“你走路小心點!”

錢朵聽沈徑野讓她小心,第一反應就是怕她受傷,輸掉賭約。連忙解釋道,“沒事,我就算受傷也不是在摘杏的時候受傷的,你註意安全就行。”

沈徑野別過頭,不再看她,自己真就多餘跟她說話。

“爺爺,我上去吧,您幫我扶著梯子就好。”

爺爺配合得下來,“好,你個頭高,蓋得肯定比我快。”

爺倆沒什麽多餘的交談,一路淋著雨,給杏樹穿上一件件雨衣。

*

攝制組大多數人都收工回了籌備的地方。但文璐見沈徑野追著錢朵沖出去,不由駐足。

這麽大的看點,她怎麽能放過。隨後,文璐帶著主攝追了上去。

可惜她人沒帶夠,錢朵和沈徑野分開後,坐在棚裏的導演讓攝影跟著錢朵。

一來是她們走得步履維艱,有人跟著更加放心,二來是搭塑料布的鏡頭簡單重覆,有一開始的就夠了。

文璐卻不同意,流量熱度更集中於沈徑野,那就應該把鏡頭給沈徑野。錢朵就是節目組拿來做話題炮灰的,沒必要多給正向鏡頭。

而且她根深蒂固地覺得,兩個女的在一起沒什麽看點。也聊不出什麽勁爆的話題。

錢朵走的時候,見隱蔽在樹林後的攝制組,沒有繼續跟著她,也松了一口氣。對劉芝婆婆也更加親近,講話也更加自如,不再束縛著自己。

*

半山腰上的水泥房,就是劉芝婆婆的家,從外看房子很新。劉芝婆婆還誇這是兒女兩年前給他們蓋起的房子。

可等進了屋,錢朵卻很意外,屋裏竟然都是水泥墻,連白膩子都沒刮。屋裏的家具看著也很陳舊。

屋裏有一廳三臥,一個衛生間。但只有兩張臥室有床,另外一間臥室堆放著化肥和修建工具。

婆婆見錢朵詫異的神色,笑著給她講,房子建起來後,子女讓他們自己裝扮。但婆婆舍不得扔舊東西就都搬到新家裏了,墻膩子可刮可不刮,他們圖省事也就沒刮。

畢竟孩子掙錢也不容易,兒女打給他們的錢,他們都替兒女存著,等百年以後還是他們的。

而且他們老兩口為了省水省電,現在都是燒大鍋做飯,不用電鍋。甚至爺爺都不在家裏上馬桶,都是出去解決,說怕浪費水沖廁所。

錢朵母親走得早,聽婆婆這麽說完,胸口憋得慌。

“您女兒肯定不知道您和爺爺是這麽過日子的。”

劉芝奶奶嘆了一口氣,“我姑娘一年多沒回來了,當然不知道。她最近還給我買回來一個空氣炸鍋!我尋思這空氣怎麽炸”

“婆婆。您姑娘看到你這樣過日子,多心疼啊!她拼命掙錢就是希望您花啊,您給她存著幹什麽呢?”

錢朵說著不覺濕了眼角,母親去世後,她才發現母親有二十萬存款。說真的,她完全沒想到。

她都不知道,她媽媽一個月三四千的工資,再加上自己逢年過節給打的一些小錢,是怎麽能讓她存下二十萬的。

銀行放著二十萬,不舍得打車,不舍得買衣服,甚至不舍得看病,就要給她留著。

可到最後給她留下了什麽呢?

給她留下了一座搬不走的大山,留下一定要賺很多很多錢的信念。

她其實知道自己不愛錢,但就想賺錢,有錢就能讓她踏實。

錢朵想著想著,眼淚一下繃不住了。劉芝婆婆被她嚇得不輕,問她怎麽苦了,錢朵把剛心裏想得一股腦地都說了出來。

那些再也無法說給母親的話,她一句句說給了劉芝婆婆。

母親的愛常以自己的犧牲為開始,以兒女的愧疚為結束。

母親到死,都在許願用生生世世的運氣,換她這輩子過上有錢有愛有閑的生活。

但幸好這個願望不會實現,不然對她而言就是詛咒。

劉芝婆婆聽完錢朵的種種想法,靈魂深處的暗門似乎被打開。

她心底那個隱秘的角落,似乎就是想讓兒女感到愧疚。但她從不會通過指責兒女讓他們愧疚,可心中確實覺得他們應該內疚。

畢竟自己把一切都給他們了。

可實際上,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想。

窗外的雨急切地敲打著窗戶,劉芝婆婆突然失神地站起來,又慢慢坐下。

她倏地握住錢朵的手,似乎想開了什麽,卻不知道怎麽組織語言。琢磨了半晌終於冒出一句話,“姑娘啊!你說得很對,我們啥也攢著也是給你們添負擔。明天咱就把那空氣炸鍋拆了,看看這空氣到底要怎麽炸!”

錢朵瞬間讓她逗笑,“婆婆,空氣炸鍋不是用來炸空氣的。”

見錢朵笑開,劉芝婆婆才又勸慰道,“父母也不是神,總覺得自己對孩子就該像神一樣無私,最後就搞得你們為人子女的很愧疚,但其實啊!你們沒必要為我們的私心負責,我們有點私心也正常。”

婆婆爽朗地拍了拍錢朵的手背,“你母親給你留下二十萬,肯定可驕傲了,你幹啥子想那麽多,你就想我花我媽的錢,也很驕傲不就完了。”

“那婆婆你收到兒女的錢,也因該很驕傲地花掉啊!”

婆婆露出孩童般可愛的笑容,“勸別人都會勸,那到自己身上,不還是舍不得嘛!”

……

兩人話還沒說完,爺爺就領著沈徑野回來了,攝制組的人跟在他們身後。給屋子裏安裝了鏡頭。

婆婆趕快迎上去,招呼著他們趕快換衣服吃飯。

錢朵擦幹凈臉上的淚痕,把婆婆一早找好的幹衣服拿給沈徑野,讓他去側臥去換。

沈徑野接過衣服,看她的表情柔和不少,甚至還說了句謝謝。這讓錢朵十分意外,沈徑野啥時候對她態度這麽好過。

錢朵納悶地出了側臥,看到婆婆把攝制組的人也請進屋裏,給大家分姜湯喝。

攝制組的人議論,剛剛直播收視破了新高。

錢朵隨身帶的耳麥裏發出刺啦聲,錢朵這才把早就掉在脖子上的耳麥戴起。

導演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朵朵,這次表現得不錯,就是要在大家面前展現真實的一面,這樣你錄制這個節目,才更有意義,再接再厲啊!”

錢朵整個人石化在原地,“什麽?剛攝制組沒有跟著我啊?”

隔著耳麥,錢朵都能聽出導演得意的口吻,“本來我是想攝制組跟著你,可最後還是跟著沈徑野那邊了。不過他們那邊雨太大同期聲用不了,我就聲畫分離,用他們的畫面配你和婆婆聊天的聲音,特別感人!簡直道出了留守老人的心酸,以及在外游子的不易啊!沒想到你個平時不怎麽說話的小姑娘,還挺有想法。”

好一個聲畫分離,這麽說錢朵剛剛說的話,全都通過她身上的麥直播出去了?

而且沈徑野也很可能是聽到她的那些經歷,才對她態度有所轉變。

這也太社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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