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修】

關燈
就在這時, 顧逢青忽然站了起來。

尹之枝正在跟周司羿說話,餘光中掠過一片陰影,驚訝地轉頭, 顧逢青用一個銀色漏勺舀著什麽東西,在半空一翻轉, 輕輕巧巧地倒入她的碗裏。

那是一塊腦花, 細嫩的乳白色表面流淌著麻辣鮮香的紅油湯汁。

這一幕就發生在周司羿近在咫尺之處。他正拿著杯子喝水, 目光一下子沈了沈。

顧逢青就跟沒看見一樣,將勺子放回原位,自若地說:“枝枝,我剛才看到你吃了兩塊腦花, 你是喜歡吃這個吧?這塊剛剛煮好, 可以吃了。”

“是啊, 謝謝逢青哥。”

顧逢青請客,隔得那麽遠, 還給她夾菜。不回敬點什麽,未免太說不過去了。於是尹之枝立即有樣學樣, 也站起來,舀起一塊在清湯中打轉轉的蝦滑,努力靠過去,將蝦滑倒入對方碗裏:“逢青哥,你也吃點。”

這時,周司羿突然放下杯子,力道不輕不重,發出一聲清晰的“咯咚”。不過, 他的神情並無異樣。下一秒, 似乎覺得熱, 他順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鏈,脫下外套,還隨意地將衣服往身後一放。

但他似乎沒註意衣服倒轉過來了,衣兜口一動,有什麽東西滑了出來,掉到地上。

“是我的車匙。”周司羿往地面看了一眼,一臉歉然,乖巧道:“逢青哥,好像掉到你那邊了,可以麻煩你幫我撿一下麽?”

“當然。”

車鑰匙滑到了顧逢青的椅子底下,倒是不難撿。顧逢青略一彎腰,指尖就碰到了一塊冷冰冰的東西。一拿上來,暴露於明亮燈光下,果然是一把邁凱倫的車鑰匙。

和銀色圈圈掛在一起的,還有一個吸睛的鑰匙扣——透明的硬殼,燦金流沙盛著精致的銀色海豚在游動。

顧逢青定睛一看,臉色微變。

尹之枝:“!!!”

這個鑰匙扣!

在座的人或許不知道它的來歷,她可再清楚不過了。

這是B市海洋公園的紀念版鑰匙扣!

即是她和周蘇顧大三角一起去鬼屋游玩之後,顧逢青和她交換的獎勵禮物。

在周司羿送她絲巾後,她把這鑰匙扣“抵押”給了周司羿。原本說好了,補上正式禮物後,這個鑰匙扣就會物歸原主。

然而,???送蛋糕那晚,周司羿沒把東西還給她。之後又發生了太多事兒,尹之枝已經不記得要討回東西了。

不管如何,被當事人看見自己把他給的東西轉贈別人了,也太失禮了。

昨晚給周司羿開車時,他的車鑰匙上明明就沒掛任何東西呀……怎麽回事呢?

是巧合嗎?

還是說,他是故意的?

尹之枝咬唇。偏偏在這時,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桌子底下被周司羿握住了。

單純握住也就罷了,他還……還將她的手翻過來,大拇指壓在她掌心,緩緩摩挲。指尖挑開她的袖子。好像一條冰涼涼的蛇,舔舐她的手腕。

奇怪的感覺湧上來,尹之枝飛快地抽手,卻抽不出來,只能氣鼓鼓地忍著。

周司羿壓根沒看她,含著笑,叫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麽,左手依然抓住她,右手攤平了,遞到顧逢青跟前:“給我吧。”

顧逢青的面皮微僵,捏緊了鑰匙扣。不過,深呼吸了一下,他的臉色就恢覆如初,把東西放到了周司羿手上:“拿好了。”

周司羿把車鑰匙放回口袋,笑吟吟道:“謝謝。”

周司羿來到後,理所當然便成了在場的焦點。他低燒未退,兩顴微紅,沒有碰火鍋裏的東西,只吃了一點兒果盤裏切好的水果,游刃有餘地社交著,一邊說話,還能一邊分出心神,給尹之枝添菜——是的,他自己一口不吃,只一直伺候她。

“枝枝,嘗嘗毛肚。”

“黃喉,當心燙。”

“海帶也好了,來。”

……

尹之枝原本還在嘀咕鑰匙扣的事兒,好吃的全堆在她碗裏,她的註意力便被引開了。

可惜再怎麽吃,也遠不如他夾得快,才一會兒功夫,她碗中食物便堆積如山,讓第三人想再往裏面放點東西都放不下。

尹之枝不得不捂著碗,阻止他:“我不要了,吃不下了。”

周司羿這才看了眼她的碗,有點遺憾地放下筷子:“好吧,先到這裏。”

尹之枝:“……”

後方的顧逢青眉頭微皺,仿佛不太有胃口,慢慢放下了筷子。

這場聚餐進行到晚上八點多才結束,眾人還有點意猶未盡,離開前,三三兩兩地去洗手間。

周司羿走出包廂,夜風拂動他的卷發,透露出幾分漫不經心。來到大門處,他的視線在某個遠去的身影上一定,雙眸微微一瞇。忽然,他把手探進尹之枝的衣兜裏,捏了捏她的小手,輕聲說:“站在這裏,等我一下。”

尹之枝以為他要上洗手間,便點點頭。

周司羿勾唇:“在這等著,別亂跟人走。”

他本來準備走了,可手中那團肉綿綿的小手實在好摸,忍不住又捏了兩下。

尹之枝:“……”

目送他走遠了,尹之枝皺皺臉,心裏還有點兒不服氣。

用得著連續叮囑兩次嗎?說得她好像是個隨便什麽人都能拐走的小孩一樣。

另一邊廂,男洗手間裏。

秦朗從隔間出來,看到原本明亮而空蕩蕩的洗手間裏,多了一個人。

周司羿站在鏡子前洗手。聽見背後開門聲,他擡起頭,從鏡子裏與秦朗對望,說了句“Hi”。

秦朗之前只在電視裏見過這個人,方才在飯桌上,也沒交談幾句,這會兒,被對方主動搭話,難免有種見到名人的受寵若驚心態:“啊,你好。”

兩人一塊站在鏡子前洗手,寒暄了幾句。周司羿微笑,抽了一張擦手紙,緩慢地擦掉指上水珠,如一場指尖的舞蹈,從倒影裏打量秦朗的目光,湧動著冰冷的審視:“我不止一次聽枝枝提起,她有一個叫柯煬的好朋友,就是你嗎?”

昨晚已經親自驗證過了一些事情,但懷疑仍如附骨之疽,沒有消失。

那條錯發給他並馬上心虛地撤回的微信信息;那個出現在她肩膀上的淤青手印;那道本不該在深夜出現在她電話的背景音中、催她去洗澡的男生聲音……一切的一切,都在冥冥中指向了一個名叫“柯煬”的人。

尹之枝的交友圈,他了如指掌,從來沒有這樣一號人物。

唯一的解釋就是,“柯煬”是她離開岳家後才認識的人。

秦朗懵了一下:“啊?我不是,我叫秦朗。”

這句純粹下意識的回答,表面是道明自己身份。實際上也說明了他不認識這樣的人。

秦朗關上水龍頭,有一瞬間,他仿佛看見周司羿在鏡中的表情變了變,下頜微微繃緊。

變化之快,仿佛是一種錯覺。

“是麽,那應該是我猜錯了。”半晌,周司羿將擦手紙擰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笑了笑。

這晚聚會結束後,周司羿回程時格外沈默,懨懨的,很沒精神。

兩人坐在計程車後排。窗外景物飛馳。車燈關著,黑漆漆的,尹之枝正支著下巴看窗外,忽然手機一震,收到一條顧逢青的微信語音。

車裏很安靜,尹之枝不想吵到周司羿,打算轉成文字,不料這時,一輛外賣車在前方路口沖出,司機急忙踩下剎車。車子一顛,尹之枝的指腹擦過語音氣泡。

下一秒,顧逢青溫醇的聲音在車廂裏響起:【枝枝,你安全到家了嗎?】

周司羿睜開眼。

尹之枝正編輯文字回覆,忽然,肩上一熱。周司羿整個人靠了過來,將頭拱在她肩上,有點依賴地貼著她。

尹之枝一怔,放下手機:“怎麽了?不舒服嗎?”

周司羿鼻息很熱,蹭了一下,輕聲吐出一個字:“累。”

尹之枝的眼眸湧出擔憂:“身體難受嗎?頭暈嗎?”

周司羿含糊道:“有一點。”

尹之枝想仔細看看他的臉色,周司羿卻不擡頭,堅持說自己只是累了。尹之枝無奈,只好脫下圍巾,並努力坐直身體:“那好吧,你靠在我肩膀上,睡一會兒,到了我再叫你。”

他倆身高差太多了,她坐高一點,周司羿就能靠得舒服一點,不用一直彎著腰。

周司羿“嗯”了一聲,順從而乖巧地靠著她,活像一只掛在她身上的大號樹袋熊。兩人沈實而溫暖地擠在一起,

尹之枝把解下來的圍巾抖開,掛到他脖子上,冷哼一聲,說:“你這就是自找的。以後可不許這樣亂來了,生病了就該在家裏好好休息。”

說完,忽地意識到什麽,尹之枝懊惱地一拍嘴巴:“不對,呸呸呸,不吉利,最好沒有下次。”

小時候生病,她嫌藥太苦,每次都要吃糖。有一次,她吃了一種岳嘉緒從國外機場帶回來的糖,特別喜歡那個味道,便撒嬌讓岳嘉緒再買幾罐回來,說自己下次生病也要吃這種糖果。

岳嘉緒當時就皺起眉了。她不明所以,倒是旁邊的朱姨聽了,哭笑不得,讓她趕緊呸三聲,別說咒自己生病這樣不吉利的話。

尹之枝從此便記住了這件事。

周司羿沒說話,摟著她的手緊了緊。

尹之枝以為他累了,便老老實實地讓他靠著,哪知道,耳垂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是嘴唇。

一瞬間,整塊皮膚好像燒了起來。前面還坐著一個在開車的陌生司機,尹之枝卻因為驚嚇,沒收住那聲抽氣。他不光是舔,還咬,其中一下還挺重,像是把她耳朵當成了軟糖。

尹之枝一瞪眼,擡手去推他的頭,捂住他的嘴。周司羿終於擡起頭,唇間氣息在她掌心輕輕拂過,彎了彎眼睛,靠回她肩上。

可下一秒,周司羿又抓起她的手,脫掉她的保暖手套,玩著她的手指。

因為周司羿一直在搗亂,尹之枝在車上都沒法回覆顧逢青的消息。

回家後,她才有空回覆對方,並斟酌著,編輯了一段文字,解釋了那個鑰匙扣的事情。

顧逢青久久沒回音。

才九點半,他已經睡了嗎?

尹之枝摸了摸脖子,心道也許是他累了,才早點休息,也沒多想。

第二天早上,顧逢青才回覆她:【哦,沒關系。雖然我更希望是枝枝本人用它,不過,既然東西給你了,那麽,怎麽處置是你的自由。】

話中遺憾,如藏於綿中的細針。只可惜,對神經粗的人來說,這樣的話,無異於對瞎子拋媚眼。尹之枝半點沒讀出它意,只覺得松了口氣。

太好了,看來顧逢青沒生氣啊。

也是,應該是她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顧逢青就是隨便送了個小玩意兒給她,哪會在意那麽多呢?

之後幾天,周司羿以養身體為由,賴在尹之枝家裏,一直沒去給家裏大門換鎖。

好在,周司羿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她家裏。前兩年,他的生活被學業和滑雪訓練所填滿。畢業後,開始被周學謙重點培養,進入周氏的商業王國。

位置越高,就越不能落人話柄。就算生病了,也不能長期缺勤。所以,周司羿得抽空去公司。

尹之枝覺得這樣也挺好的,她就不用為了去家政公司上班而每天都絞盡腦汁地找借口跑出去了。

尹之枝的適應力很好,上班第一周,就習慣了接受形形色色???的任務。一般來說,他們的工作及雇主都是隨機分配的。但過了幾天,經理突然告訴她,之前那個家裏養貓的姜先生指定讓她去工作。

與上次不同,尹之枝這回到達時,姜先生也在家裏。好在,他大部分時候都在書房工作。尹之枝便盡量放輕聲音,進行打掃。

一直專心工作,都沒註意時間流逝,到最後,她蹲在陽臺,清理花架的落塵時,才註意到身後有人。

姜先生連續伏案工作兩個小時,似乎是出來歇一歇的,端著一杯咖啡,不知站在這兒看了她多久。他瞟了一眼花架的位置,問:“上一次,你移動過這個花架,是嗎?”

尹之枝一怔,經他提醒,才想起來這回事兒,擦擦手,站起來:“對。”

姜先生若有所思:“為什麽呢?”

尹之枝有點兒摸不準他的意思,不過,還是坦誠道:“那些花的品種叫做鐵海棠,是室內植物,需要經常曬太陽才能長好。我看這幾盆花的樣子,還有地板的灰塵印子,就知道它們長期光照不足,所以就自作主張,往旁邊有陽光的地方推了推。”

“原來是這樣。”姜先生恍然,一點頭:“我就是想讓家裏多點植物點綴,但確實沒花太多時間去了解怎麽種好它們。謝謝你告訴我這點。”

尹之枝原先還有點兒忐忑,怕姜先生覺得她多管閑事,結果得到了一頓誇讚,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是因為我家裏以前也養過這種花,所以我才知道的,要是換了別的品種,我就未必懂了。小事而已。”

姜先生笑了笑,眼角浮出歲月的細紋,說: “我還看到,我的書房裏,那些書本都是按照分類和次序來排列的。你是一個很細心、很認真的人,工作也完成得很好。”

姜先生還有公事要忙碌,沒與尹之枝閑聊多久,叮囑她回去的路上小心,就揉了揉眉心,端著咖啡,回書房了。

尹之枝下樓時,還在傻樂。

這次意料之外的對話,讓她對自己的雇主有了新的認識。原來姜先生也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麽高冷,還挺細心,挺會誇人的。

挪花架這個小小的舉動,帶來的影響還不止於此。翌日,經理告訴尹之枝,姜先生希望長期聘用她為他工作,除了周末和他要出差的日子,每天都要去進行收拾。

為誰工作都是工作,姜先生就是一個很好的雇主,有禮貌,尊重人,不會頤氣指使,也不會臨時增加不合理的要求。固定為他工作,尹之枝覺得很省心,便高興地答應了。

這一天,尹之枝剛在他家裏工作完,準備離開時,手機忽然響了。

是姜先生打來的。

雙方本來是通過家政公司來聯系的。後來,為了方便,姜先生把他的私人電話告訴了她。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電話來。

一只貓咪走到尹之枝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尹之枝蹲下,用手指撓了撓貓脖子,接聽電話:“餵?”

“之枝,是我,你現在還在我家裏嗎?”

“我還在,現在準備走了。”

姜先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懊惱:“是這樣的,我等會兒要去參加一個會議,但有一份重要文件忘在家裏了,回家去取恐怕來不及,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幫我把文件送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