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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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巍巍仙閣。

一襲青影如流光劃過清寂山巔,於濃墨中叩響古樸中門,執手跪拜道:

“天機石感應到了魔氣。”

屋內另一長者倏忽睜眼:“天機石已數十年未曾……怎會在此時?可探查清是何方位?”

“北澤之地,今年新入門的弟子恰好在此處試煉。”

長者沈眉道:“天機石預警非同小可,事關仙門後起之秀,閣中有何人當閑?”

“恐有不及,我已傳訊仙首,得知脫逃的北獄魔頭也在此地徘徊,如何處置仙首當有對策。”

長者適才展眉:“交給他再寬心不過。”

……

北澤。

繁星如許,銀月似勾。

山壁處的窪地上,一株株通體散發著熒光的紫色花蕊隨風搖曳,看似美不勝收的一幕,卻暗伏危機。

“好兇惡的畜生!險些著了它的道,嘶,輕點……”

幾名羽闕仙閣的弟子攙扶著一人走來,那人傷了腿,嘴裏還在罵罵咧咧。

這一身狼狽樣很快引得另一錦衣小公子大笑起來:“章蘊,學藝不精找什麽借口,我們這麽多人都近了那妖獸的身,可也沒誰像你傷成這樣啊!”

名叫章韞的弟子臉上紅一陣青一陣,怒道:“有什麽好得意的,你不也連七夜花的葉子都沒摸到?”

“你倒是摸到了那妖獸的獠牙,還未來得及請教,妖獸爪下打滾的滋味如何?”

兩人皆是今年新進羽闕仙閣弟子中的佼佼者,且出身不凡,互相較著勁兒要在這次試煉任務中拔得頭籌,這廂你一句我一句爭了起來,在場其他人還不敢偏幫著勸。

角落裏,小書生探頭探腦地觀望了這裏的動靜,又把頭收了回去,道:“連他們這些內門弟子拿那妖獸都沒法子,阿南,看來你想要的七夜花是難了。”

“嗯。”清透的少年聲,聽起來不算意外。

小書生繼續分析:“也不知那妖獸是何來路,護花護得那般厲害,難不成真是靈草的伴生獸,七夜花是他家的?”

仙門弟子試煉,歷來只有內門弟子才有資格,唯獨羽闕仙閣與眾不同,身為仙門百家之首,靈山寶地最是不缺,往往閣內的外門弟子也能跟來分一杯羹,只是遠不及內門弟子活絡的人脈能打探而來的消息靈通。

“不急。”

那少年又是一聲應下,擡頭,霜白月色下,少年更顯唇紅齒白,眉青眼潤。

他手裏握著本話本似的冊子,另一只手空出來,則是比了個“噓聲”的手勢,示意小書生接著聽。

小書生:?

聽什麽?

不遠處那兩名內門弟子仍在爭論,從佐證“對方不如己”已經嘲到了“爾等頭腦武力皆下風”。

“……沒想到章仙人好歹也是楓袖山莊之主,膝下獨子竟然如此草包,實在令人費解。”

“蕭起鶴,你別太過分,誰許你提家父的名字!”

“餵,別賴人啊,我可沒侮辱長輩,今次前來參與試煉任務的師兄弟,誰不知道看守七夜花的靈獸與那靈草本是一對眷侶,你橫沖直撞硬闖結界,它不傷你傷誰……”

來回幾句,靈草與靈獸之間的糾葛已躍然於耳。

外門消息雖閉塞,可沒哪條規定不許旁聽。

將要點一一記下後,小書生最是樂不開支,甚至盼著兩人能再多爭幾句,好叫他們也跟著受用。

其中一人卻好似有些忍無可忍了,語帶怒吼。

“……夠了!你耀武揚威了半天,還扯什麽靈獸做餌,不就是想拿此次試煉的頭名,成為仙首的首席弟子麽!”

蕭起鶴:“你嚷什麽嚷?哼,仙首的首席弟子誰不想當,你要不想當也不至於弄瘸了腿……”

眼見事態愈發緊迫,小書生卻是忍不住,悄悄說起:“我當是有世仇呢,原來是為了蘇兀卿啊!”

少年的表情有些無奈:“你又忘了。”

“知道知道……”

小書生立馬笑嘻嘻地改口,“要稱蘇兀卿仙首,或者玉清仙長,來之前你跟我講的,我都記得。”

他剛入仙閣不久,說起話來也無忌諱,一時忽略了這裏處處都是崇敬蘇兀卿的仙閣中人。

不怪那兩名內門弟子爭得厲害,別說是羽闕仙閣的弟子,但凡是修道之人,就沒有在聽到這個名字還能無動於衷的。

仙道入門第一步,稱之為入道,蘇兀卿九歲便入道,半年後達成初階,十二歲步入靈臺,之後踏墟、登仙境,也才堪堪二十虛歲,仙界近萬年來,如他這般年輕就有如此成就的仙者,只他一人。

天資聰穎、修道奇才、曠世天才......無數美譽用在蘇兀卿身上皆不為過,更別提他一心向道,幾乎從無雜念,若有,那便是為仙界除去荼害生靈、攪擾正義的魔道,還仙道四海安寧。

要知道當年的羽闕仙閣只是仙界一個實力中上的門派,直到蘇兀卿加入,幾乎是以令整個仙界咂舌的速度將自身修為提升到巔峰,且在此期間除魔無數,一時之間羽闕仙閣聲名大振,而後才有今時今日的盛況。

而蘇兀卿,也由此成了名副其實的仙道第一人,實力為尊,整個仙界上百個正道門派,哪怕是虛長蘇兀卿幾百歲的道人,見了面也得恭恭敬敬地稱一句“仙首”。

如此令修道眾人望塵莫及,其年歲還不過一甲子,座下又從未收過弟子,可見這次試煉任務競爭的激烈程度。

這兩名入了羽闕仙閣內門的天驕針鋒相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不遠處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章蘊畢竟傷了腿,需要療傷,卻不忘冷著臉下逐客令。

“……我醜話說在前頭,妖獸身上的寶物你可盡數拿去,我都不與你相爭,但七夜花我勢在必得。”

“我要那沒用的廢物做甚?倒是你……”

蕭起鶴抱胸以應,挑釁完才揚長而去,“要做仙首的弟子,還不夠資格。”

七夜花的互生靈獸被他說成是廢寶,四周倒抽一口涼氣,章蘊更是氣得心梗。

他一走,這場爭端也算是告一段落,不少圍觀的弟子們也能抹抹汗,坐下來歇口氣。

他們方才在靈獸那處碰了壁,轉頭又遇上這稍觸即發的場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殃及池魚。

唯獨跟小書生一樣的新人,還在遺憾訊息又中斷了,摘靈草再次變得遙遙無及。

“是本就遙不可及。”

少年旁邊有人提起,“你沒聽那楓袖山莊的少莊主說麽,他必然有法子靠近結界,卻還是惹惱了靈獸攻擊他。”

“楓袖山莊位列百家之內,雖數十年前生了變故,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仍不可輕忽,以他修為尚且如此,我們靈力低微,就更沒指望了。”

雖說這話小書生也說過,卻也沒有這樣絕對,其中一句直戳人心,何況少年一直在聽。

小書生道:“靈地歷練不僅憑實力,也看機緣的,倒也不必灰心。”

他冷不丁地插話,只是生就一副白凈笑臉,那兩人倒是沒生氣,其中一人不知想到什麽,玩笑般的口吻:“說得是,若是機緣得當,別說是一株七夜花,就是凡人也能從混沌界一躍升至仙界。”

另一人:“你說的該不會是……”

小書生:“是蘇……仙首的那位道侶?”

“除了他還有誰?”

那人沒在意小書生接話,嘴角一哂,“我等雖然修為低微,但好歹出身仙界,那凡人長於混沌界,手不能握劍,足不能騰雲,卻敢挾恩以報於仙首。”

這樁事算不上秘辛,整個仙門百家無一不知,只是平日少有人提及。

據說是三年前蘇兀卿為仙界除魔之時,不慎受傷墜落混沌界,恰巧被一凡人救起,帶回家中悉心照料數日,事後蘇兀卿本欲答謝,誰知那凡人暗中生了愛慕之心,趁隙向蘇兀卿提出契婚。

凡人不能修煉,受限於生老病死,數十載光陰彈指而過,怎能跟仙者婚配?

更何況還是整個仙界近萬年來最有望飛升的蘇兀卿。

“雲泥之別”、“毫無自知之明”、“心思實在卑鄙”諸如此類的聲音響在耳邊,倒讓同樣靈力很低的小書生有些尷尬,忽地想起來。

南鵲的修為比他還要低,聽見這些怕是要不好受。

轉頭一看,那兩名外門弟子也註意到了少年,眼睛就轉不動了,跟他搭話。

“聽說這次試煉結束,摘得七夜花的弟子都能進入一澗松香,聽受掌門的教誨。”

視線下移,看到少年手中的《玉清仙首除魔錄》,眼神更是一熱,“你應該跟我們一樣,都很想趁此機會一觀仙首的風采吧?”

又有弟子從窪地處出來,身側人影路過。

南鵲察覺周圍安靜了幾分,才意識到對方是在跟他這個“仙首那無恥又沒用的凡人道侶”對話,他擡頭,笑了一下,道:

“不想。”

這兩字恰好落入身側人影耳中,那人身形微微一頓。

……

蘇兀卿循著線索,到了北澤之地卻失了北獄魔物的蹤跡,又收到閣中常年觀測天機石弟子的傳訊。

向來後輩安危為首要,何況魔物消失得蹊蹺,二者之間是否存有關聯尚不能妄下結論。

一番思索後,蘇兀卿隨手捏了個訣,再出現時,已經化為一個走過人群也毫不起眼的普通道者。

北獄魔物雖為四大魔之一,但被羽闕仙閣禁錮多年,還不足以令天機石示警。

可疑的是七夜花結界。

看似無異動,實則表面之象,不想正要前去探查的路上,忽而聽見閣中弟子的議論。

若是尋常言語,縱使跟他有關,蘇兀卿也不會理會,不說眼下尚有要事,天時也不值得在此浪費,只是這一句,卻使得他微微側目看了過去。

那是個年紀很輕的少年,烏發垂落在襟前,襯得他膚色幾乎與霜白融為一體,唇邊帶著些許笑意,無端晃眼。

蘇兀卿分明聽到那道“不想”之後,還跟了一句。

【那個人啊,估計已經快死了吧。】

搭話的弟子呆住,望著少年的笑,好一會兒才想起疑惑問:“……為何?”

進了羽闕仙閣的人,哪個不是以年少就矚目仙界的蘇兀卿為目標,不想著奮發圖強有朝一日得見仙首?

這少年好大的口氣,態度也……雖算不上無禮,但說這樣的話本就是一種不敬。

南鵲有一幅好樣貌,尤其一雙眼似月光皎皎,田嬰點水,看著就叫人多了幾分聽他辯解的耐心,他道:“仙首肩負除魔大任,若是出現在此,多半是此地有妖魔出入。”

“如此我們的試煉任務又會再加幾層難度,能不能完成都還得另說。”

那人添上後半句,目光重新熱絡起來,“日後就更別想入內門,得仙首指導了。”

他的同伴也一幅恍然神色:“我竟沒想到……不錯,這樣說來,仙首的確還是不要來此地為好。”

這兩人對南鵲的話深信不疑,還將一向崇敬的蘇兀卿都撂到邊上去了,瞧得小書生險些噗嗤出聲。

他卻不知,這番憋笑神態全然落進了三尺開外的某道視線裏。

包括,那表面正經,實則笑意盎然的促狹少年。

蘇兀卿眸微斂,如他這般修為,絕無可能聽錯。

可怪就怪在,方才並無人開口說話。

那他聽到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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