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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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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生氣

秋日午後稍許幹燥, 林落自園中泥路走過,給院子帶來幾縷灰塵。

在陽光下飄了幾瞬,而後落在地上, 不甚顯眼。

“蔦蔦, 你就是林氏嫁來的人?”

剛步入站定,林落便看見裴懷川在院中立著。

換了身衣衫, 躺椅也撤了去, 想來是醒酒了。

只是向來含著無拘無束的淺淡眸子在此刻有些晦暗。

不知裴懷川是料到了他會來還是怎的,院中侍從已然全部遣走。

日光盈盈透過樹葉砸在他身上, 偏沒落在眉眼處, 便為他面色添了些許不明沈意。

“嗯。”應了聲,林落並未過多解釋什麽。

也不需要他解釋。

裴懷川應該都問過府中侍從知道了。

裴懷川確實也問過了府中侍從。

而侍從並未瞞他。

不知是裴雲之授意的, 還是侍從料定他並不會胡亂說出去。

“難怪,難怪前些時去東郡尋你不見, 又去清河尋你不見,原來……你說的家族之愁,是這個麽?”

“是的。”林落沒有否認。

裴懷川其實並未在瓊州待很久。

八月時瓊州牧去了鄴水後, 無人再敢攔他,他便也離開了瓊州。

並不是急著去尋什麽溫柔鄉。

而是第一時間就去到了東郡, 等待了許多日遍尋不見林落, 思及上回林落說他是清河人, 便又去了清河。

清河確實有個寧氏小族, 但,清河寧氏中並沒有寧非蔦這個人。

尋了許久, 一無所獲的裴懷川才在裴雲之成婚當日趕回了洛陽。

卻不明, 竟會在這兒見到林落。

不是寧非蔦,是林落。

裴懷川一時心緒有些難言。

先前想著待兄長成婚, 他便可有機可乘。

沒成想,與兄長成婚的就是林落。

兄長也知道他是男子。

兄長竟真的娶了他……

如今該是要祝賀的。

可祝賀的話在口中說不出來。

自詡風流片葉不沾身,但對於林落……他從未有半點虛情假意。

即便並未表露出來,可他是認真的。

不過東郡江中舟上短短言交一遇,卻如縹緲雲中尋至一鳥共飛遨游。

唇動了又動,他終是下定決心,開口:“那你……還想走嗎?”

“去東隅書院隱居修書嗎?”林落問。

裴懷川點點頭,垂在袖中的手攥得緊。

林落說:“可如今我已嫁來裴氏,裴……雲之他似乎現下還略喜愛我,你如何能帶我去?”

“你可有告知長兄‘柏清’這個名字?”裴懷川反問。

林落搖搖頭:“沒有。”

“我化名柏清為東隅書院學生,裴氏無人知曉此事,若你願意去雲蒼山,我便傳信於葉夫子,他會派人前來助我帶你悄無聲息離開這裏。”裴懷川說:“山匪、水匪、船難……何種方法都可以,長兄不會找到你的。”

修書一事雖並不強求林落前去,且在年後才開始,但對於葉夫子能親口作邀約前去東隅書院的人,裴懷川相信葉氏會幫忙的。

這般天衣無縫的作局,葉氏十分有經驗。

只是……

裴懷川略有不明。

“蔦蔦,你……真想離開?”

他不確定林落反問他的那句是不是意味著想離開。

畢竟他識人無數。從前在東郡與二人一遇,他是真真兒見著林落似對裴雲之略有傾心。

而那時……

林落知曉兄長的身份嗎?

裴懷川不知道。

但二人如今都安然成婚了,想來是知曉的。

為何此時林落卻似有離開之意?

“我想。”

肯定了裴懷川的話,絲毫不害怕其會將此事告知於裴雲之,林落說:

“你也看見了,我為男子,被林家替嫁來非是我所願,林、裴兩氏之間的恩怨你也明曉,裴雲之他如今對我許是略有興趣才並未拆穿於我,但不知道……而我卻不能因此賭上這條命。”

“二哥哥,你能不能幫我?”

如今誰才是真的裴二,林落已經了然。

他今日毫不猶豫地找來,便知道,這心善的人會問他要不要離開。

就算裴懷川不問,他也會主動提出。

畢竟這人才是傳遍大景的那個真正心善的裴氏庶子,真的裴氏庶子。

且柏舟那日,他雖並未記憶尤深,卻也是記得那時裴懷川說了什麽。

一個不喜被家族束縛的人,一個會因他同樣之言便去雲蒼山為他捎來修書活計為生、那時就說要助他脫離的人。

今日一定會幫他的。

“能、我能幫你。”

裴懷川聽著自己是這麽說的。

眼前的少年眼中氤氳著濕氣,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脆弱地微顫,楚楚可憐的模樣在那張本就昳麗的臉上,如何讓人拒絕。

且他從未想過要拒絕。

裴懷川本來就在問林落願不願意離開,如今聽見人反問著祈求他,他當然願意。

他一千個一萬個願意。

只是……

裴懷川定了定有些慌亂的欣喜的心緒,他道:“那我今日就傳信去桑水,但此一去,待葉氏派人來恐得需半月左右,蔦蔦,你可能等?”

“不著急的,再晚些也沒關系。”

他並不是需要立即離開。

林落說:“在接我之前……二哥哥,你能否先將我阿娘帶去雲蒼山,待確保阿娘無虞再來接我?我阿娘還在林氏手上。”

李茹被林家軟禁起來一事是林落出嫁前一夜知曉的。

彼時從不願見他的林宗柏與李素蕓一道帶了一群侍從來了他的院子,將此事告知。

——並以李茹和采綠的性命威脅,要林落帶著林氏的侍從去往洛陽,保證留在裴雲之府中伺候。

林宗柏不需要林落多做什麽,只道:“若是裴氏將這些侍從尋機處死,你只需傳信來東郡,以你不適那邊水土為由再自東郡要去侍從便可。”

林落不得不遵從。

便是昨夜他還在想,今日他一定要同裴二郎說早早將身份換過來,並告知旁人裴氏替娶一事。

反正婚事已成,只待裴氏將這庶子記作嫡出,便也算是勉強成了賜婚。

天子即便降罪,但裴氏既能願意裴二做出替娶一事,應也是有對策。

可沒成想。

醒來,裴二郎的身份換倒是換了。

不過不是對旁人將身份換過來,而是對他。

思緒走到這兒,林落輕輕扯了扯唇角。

適時裴懷川微疑:“你阿娘是……林夫人?”

林氏嫡系子向來不納妾一事眾所周知。

“不是,我阿娘是君母從前身邊的一個侍女,在懷了我後便去了鄉下莊子,將我以女郎養大只是為了往後不為林氏門楣牽扯憂慮,但天子突然賜婚,便……”

林落垂著首將自己身世告知裴懷川。

裴懷川更加了然了。

“蔦蔦,原來先前你說的違抗不了舍不下的,便是你阿娘麽。”

“那我先將伯母帶去書院安置下來,就來找你。”

即便對於裴懷川會答應的結果毫不意外,但林落還是倏爾擡眸,看向他。

日光照在清艷的面容上,林落道:“二哥哥,謝謝你。”

林落之所以找到裴懷川,看中的便是裴雲之先前所說的,可以將他至親之人一道帶去雲蒼山。

先前他不願,是因著怕李茹因他不替嫁一事憂思過度,身子每況愈下。

而出嫁前一見,他終是知曉了比起讓林青窈出嫁來說,他更為讓李茹憂心。

阿娘愛子之心他如何不覺。

不過現下替嫁後再籌謀逃離一事時機也恰恰好。

此番就算是為阿娘報答了林氏多年來的扶養。

屆時離開,裴懷川說了,會假作遇難。

那時賜婚已成,定不需林氏再嫁來任何人。

如此兩全,他所擔憂的阿娘會有的憂慮,都不會有。

至於裴雲之……

縱使裴雲之方才那番話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會護他周全,護他阿娘周全。

但兩氏之中,註定有一族不能存活。

最好的情況不過是世族爭鬥中,待雍王登基,林氏覆滅,他與李茹在裴氏安然無恙。

往後便要仰仗裴雲之憐惜存活。

可裴雲之對他有多少憐惜呢?

林落不知道。

且還有最壞的情況……若是慎王登基,裴氏覆滅,他與李茹如何活?

在裴雲之身邊,註定不是一條長遠的周全的路,也不是他所向往的。

畢竟若是去了雲蒼山的東隅書院,他僅憑修書可為自己獲取不菲的報酬,用以養活他與阿娘。

他不用仰仗任何人。

閑雲野鶴,清風明月。

裴雲之給不了他。

也無法給他。

他也不會再相信裴雲之。

騙他的話太多了。

毒蛇的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除了與其一體共生的裴氏,裴雲之會因各方利益為其謀算。

絕不會為他。

如今那些所謂的承諾不過都是建立在裴氏榮光下一句話的事兒,並不知真假,也並不需要裴雲之用太多心思。

他應該也不過只是裴雲之在狩獵途中偶見到一個漂亮有趣兒的小鳥雀罷了。

喜時似是萬般寵愛,若到厭時,該是棄之如敝履了。

即便心中已決定好離開,但數月來與之一起的經歷……

到底是林落一段難以抹去如煙花般絢爛的記憶,心悸也不是假的。

所以在裴懷川去救李茹的時日裏,他願意再與其相處一會兒。

就當是回報。

垂著眼,林落還在喃喃:“二哥哥,真的謝謝你,你這麽幫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

不明白林落為何不停道謝,裴懷川說:“不需要報答,你我二人如知己,天上地下知己難尋,能幫到你我也心裏開心,且此番我只有個牽線搭橋的作用,說到底還是你自己幫了自己,若非你的字足夠出眾引得葉氏邀你修書,如今我就是想為你傳信都不能呢。”

“所以,不需你報答任何。”

分明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可他卻說著是知己。

不過如今,他也是真心想幫人,不止為私心。

畢竟長兄與林落非是良緣。

即便長兄對林落許有真心,可為了裴氏,註定是會辜負林落的。

再者說,裴雲之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阿父阿母不會讓其娶一個男子,祖父也不會讓的。

所以,他是幫林落,也是幫裴氏。

*

傍晚,裴雲之回府了。

彼時林落乖乖巧巧地在院子裏練字,沒有半分不滿。

知道自己很卑劣,欺騙著人嫁來,毫無退路之時再將謊言揭穿,惹人泣不成聲。

心也很沈重,可裴雲之並不悔。

他不想,不願再繼續騙下去。

只是本以為昨夜安排會讓小人兒在知曉真相之後並不那麽抗拒他,可沒成想還是……

午時他如何沒看出林落分明並未全然信他。

自幼為家族之事學習百般籌謀,算計人心玩弄股掌游刃有餘。

明明今日之事預謀已久,料想中該是小人兒自婚書之中便能明鑒他真心,待他絮絮承諾此事便再無憂慮。

卻不明真情……他從未觸碰過。

便不知籌謀無用,更不知該如何明鑒一顆真心。

目光穿過重重暮色,將院中竹木旁案前跪坐的小人兒身影鐫刻。

步近,裴雲之這才看清林落並未練字。

而是在作丹青。

其上淩空畫著姹紫嫣紅的蔦蘿,卻未攀援任何。

根本不可能有蔦蘿如此生長。

裴雲之看著,便問:“《頍弁》中言‘蔦與女蘿,施於松上’,落落為何不畫松?”

“院中無松。”

身邊忽然來人,林落並未停筆,而是又取墨,仔細著將蔦蘿的軀幹一點點加粗。

很少見在他來時林落有這般冷淡的時刻,縱使並不明顯,裴雲之卻仍有所覺地頓了下。

“落落,你在生氣?”

“沒有。”

筆下未停,林落說:“只是院中確實沒有松樹,我也從沒見過松樹,不知該如何畫。”

話間,他還是沒有擡眼看裴雲之。

少頃,身邊有衣袍掀動響。

是裴雲之斂衽跪坐他身邊。

“蔦蘿攀援之物非是須得松柏,府中景致許多,落落不必拘泥於一物。”他說。

林落卻沒回應,恍若未聞。

裴雲之便也沒說話了,直到案上筆停。

“噠”,擱筆力道不重,但也有脆響。

天際金紅雲褪色,渡來幾絲涼風,林落這才轉眼看裴雲之。

淡淡道:“夫君,我沒生氣。”

“只是府中景致雖多,但夫君主院中並未種任何林木,只有這一小片湘妃竹,可湘妃竹並非是蔦蘿會攀援之物,我不太記得旁的林木是何模樣了,便沒有畫攀援之物。”

說起這個,林落問:“夫君院中為何什麽都不種?”

“林木招蟲。”

裴雲之回答得簡潔。

其實這也只是其一緣由,主院到底是他一人的居所,並不喜好隨意讓人進出,侍從也不能太多。

便就不種這些需要打理的樹木花草了。

解釋完,他頓了頓,看著眼前的人兒,又道:“落落是不知如何畫,還是不願畫,不願……攀援?”

“你就是在生氣。”

下了結論,裴雲之的聲音很沈。

林落知道自己還是瞞不過。

靜靜對望了一會兒,終是抿了抿唇,再啟。

“是,我是在生氣。”

倏爾嗔了眼裴雲之,林落說:“方才我一回院子就見著侍從們把院子裏掛著的紅綢都撤走了,他們說是你吩咐的,你吩咐這些作甚?是悔了娶我了?”

話問出,周遭似有凝滯一瞬。

連帶著落日餘暉都流轉不動光輝。

“不是。”

默了默,裴雲之才道:“若你喜歡,我便再讓人掛回來。”

靜默的時刻並不長,裴雲之也並未解釋。

但林落看著那沈寂的眼眸,似是看出了答案。

“……”

回想起自己曾說過的話,林落也無言片刻。

不明白這個高居雲端的人為何總似有若無地露出點似是真心的東西,半分不像他以為的裴氏長公子那般。

也不像成婚前那般。

他心底忽有些煩躁。

“夫君,我餓了,我們去用膳吧。”

……斜陽暮色終於沈下,入了漆黑。

夜間,裴雲之擁著林落,舔吻著他的肩頸。

似想拆之入腹,卻又怕人疼,便只敢吮了吮。

床幃映著交疊的身影,有一只手在低吟中探出,拽著帳,卻讓人動作頓了頓。

“還……在生氣嗎?”帳中淡冷聲線遲疑地問:“為何不願攀著我?”

那纖細的手寧願去拽那緯帳也不願碰他。

突然放緩的動作讓人感受得更仔細,林落不禁輕輕吸了口氣。

恍惚了一瞬,待回神發覺裴雲之似是不等到他回話便不願動時,咬了咬聲。

“當……然!”

手自緯帳上收回,又猛然拽住眼前垂下的長發。

酸軟的手臂力道並不重,只將人拉近幾分,恰好能清晰看見他如疊春波的眼。

看著那即便是沾染了華光卻依舊清冷的眉眼,林落問:“夫君,來洛陽時,船上喜娘與我說,你連通房都未曾有一個,不通此間情好,可是真的?”

“嗯。”裴雲之應聲。

卻不防下一瞬被扯住的發尾緊了緊,只見眼前小人兒凝眉,瞪他。

“既然不通此間情好,先前你還如此什麽鈴鐺、銀環的……不知羞!”

即便是在雜卷上,林落也從未見過男子之間是用這些物什的。

只是當時以為‘裴氏庶子’經驗足,便沒多問。

不過罵完,林落才又想起投身一事是他主動。

便又撇過臉去,不看裴雲之。

怕露了怯。

才知原是此事,裴雲之俯下身親了親那軟軟的臉頰。

輕笑一聲:“嗯,不知羞。”

懷中白玉般的肌膚聞言更為蒸騰了熱泛著粉,軟而又軟,潮著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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