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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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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建業

*

九月, 十裏金桂滿。

因在洛陽聽學過幾年對此地頗為熟悉,於是這次來賀禮,徐清淩和齊羽玉便並未隔日便離開。

而是在此小住了些日子。

本是想尋空再與休婚假的裴雲之再小聚一下, 卻不明無論如何也將人請不出來。

恰逢城外山上一片桂林開得正盛, 只好就二人前去賞花。

雲海塵清,山河影滿。

還未走近種著桂花的林子, 二人便在回廊裏聞到了芳香怡人的桂花香。

此處山上不對尋常人開放, 這也使得走在偌大的後山林子裏,並未遇到什麽人。

齊羽玉正折了一枝桂子放在鼻尖輕嗅, 徐清淩忽見遠處有人。

“清淩, 你看那是不是雲之?”

聞言看去,只見桂子樹下兩個人正並肩向一旁小亭走去。

亭外。

有二人並肩而行, 向著有侍從候著的涼亭走去。

步間,裴雲之忽伸手摘下林落發絲間的一粒桂花, 垂下眼看著身邊人:“落落,為何不說話,可是不喜歡這兒?”

自來此, 林落便一句話都沒說過。

“不是不喜歡。”聽見裴雲之問起,林落微微蹙眉:“夫君, 前日你帶我去馬場, 我著男衫也就罷了, 應也不會讓人生疑, 可今日來賞花……你還讓我著男衫作甚?不怕被人瞧見麽?”

林落實在不解,他都與裴雲之說過數回了。

他並不在意平日扮女相陪裴雲之出門示人, 畢竟他明面上的身份到底是個女郎的, 如此也不用讓旁人生疑。

可不明裴雲之卻說什麽“如今在洛陽,無人會疑你, 自在些便是”,這般就哄著林落今日又穿了男衫。

本以為今日出行又會是像前幾日那般,或是去畫舫獨處泛舟,或是去馬場騎馬,抑或是去郊外射獵……總歸是讓人瞧不見,或是服飾讓人瞧不出什麽大錯的。

畢竟女子騎射所著的服飾與男子相差無幾。

但今日下了馬車他才見是來了一處桂花林。

此處並未設私邸,想來任誰都能前來。

林落唯恐讓人瞧見了他這樣與裴雲之在一處,便能認出他的身份。

擰著眉的碧衣少年發絲在濃郁的桂花香味中,隱隱在裴雲之鼻尖散發出一絲屬於林落獨有的恬淡香氣。

金黃的桂子林,淺綠衣裳的色彩沖撞更顯得林落膚白勝雪,俏麗如三月春色。

削瘦的人兒立在那,面上似是委屈又似是惱怒地嗔著裴雲之,卻不明直教人想欺負得更甚。

眼眸喑黯看著林落透著粉紅色的耳尖,裴雲之忍住想要輕輕咬上一口的沖動,只將人牽得更緊。

他說:“是我思慮不周。”

話是這般說,裴雲之眼裏卻沒絲毫歉意,而是勾了抹笑。

他沒將此處為裴氏所有告知。

話間,二人已邁入小亭中。

“作為賠罪,方才已讓人去挖了前些年在此處埋的兩壇糯米酒,此酒醇厚甘鮮,一起嘗嘗。”

此時有侍從走來,放下了兩壇酒,以及酒盞。

少見裴雲之不飲茶,而是說要飲酒。

斂下了方才的心緒,他看著那剛從土裏挖出的酒。

看起來年份有些久。

唔……

“好吧。”林落應聲。

那就嘗嘗吧。

倒好了的酒,林落還沒去拿,便見裴雲之尚還站著,便端盞一口飲盡杯盞中甜香的桂花佳釀。

而後垂首,林落的臉被捧起。

兩片溫熱相貼,唇舌中是有些辛辣的酒味。

不知是酒味太過嗆人還是有舌尖劃過林落的齒縫,讓他渾身一顫,手臂後知後覺的推搡著裴雲之的肩膀。

縱使這些日子來,更親密的事兒都做過了。

可此刻是在外面!

只是他的力氣實在是太過小。

清冷的氣息湊近,已然極富技巧的深吻讓林落意亂,見反抗無用,他最終失力的軟在裴雲之懷中,破罐子破摔的任其予取予求。

裴雲之的吻帶有侵略性,許久才停了下來。

輕輕喘息著以額相抵,看著眼前小人兒被吻得滿含春水的眼直直看著自己,眼中波光瀲灩,眼尾暈染了薄粉,煞是好看。

於是裴雲之再一次地、輕柔地吻上了林落紅潤的唇。

“雲之!”

一道聲音卻讓剛貼上的唇驟然分開。

懷中身軀受驚地在他摟抱中鉆了鉆,才怯怯看向聲源。

微側過去,裴雲之緩緩將頭擺正也看向來人。

他仿若初冬凝雪般的清冽眉眼間帶著的是絲絲意味不明的暗色。

待看清來人是誰,他唇角似有若無地微勾起,不是愉悅,而是結了霜。

而此時也看清走來的兩個熟悉面孔的林落臉刷一下就白了,連忙回首抱緊了裴雲之,借他身軀掩蓋衣襟與腰飾,唯恐讓人看出他今日所穿不是男衫。

好在發絲並未束冠,而是隨意用簪子挽了半截。

“都怪你,來人了。”

趁人還未走近,林落扁了扁嘴。

即便手上是親密抱著的動作,可他越想越委屈,眼中不自覺的氤氳了霧氣。

涼亭中淡綠薄衫的削瘦少年垂著眼,掛在睫尖的晶瑩如天色初陰落下點滴水珠。

“我們已經成親了,他們並非多嘴之人,告知也無妨的。”

亭中沈默半晌,冷冽的聲音終於自頭頂傳來,林落聞言卻是連忙阻止。

“現在不要!”

他為男子一事,如今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沒必要讓這二人知曉。

他總是要離開的,如此也好保全了裴雲之的名聲。

見林落不願意,裴雲之自不勉強。

隨後只聽見輕嘆:“好,現在不說。”

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響起,片刻後齊羽玉和徐清淩走近。

與二人見安。

裴雲之頷首示意,而林落仍埋首於懷中,由裴雲之撫著腦後,衣袖遮蓋住脖頸發絲。

只有一點兒垂在腰間的發尾露出。

於是齊羽玉旋即生疑:“雲之,你夫人這是怎麽了?”

感覺到懷中身子隨話聲動了動,裴雲之並未回答,只響起涼涼的聲音。

“你們二人怎麽在此?”

“自是來此賞桂。”

齊羽玉聞言笑吟吟的,又道:

“我們二人好不容易來一回洛陽,你又好不容易得一回假,本還想約你再見的,沒成想你自成婚後除了去官署辦公,便是天天在家中與夫人新婚燕爾,到底是成了親的人,如今洛陽人人都知你極寵夫人,又是日日相陪,又是閨房描眉……怎麽,你如今把少夫人按在懷中不讓我們看是何意思?”

“可是今日給夫人描眉沒描好?”怕人看了笑話。

照理說林落是不怕給齊羽玉看見相貌的。

畢竟從前在湘青堂,齊羽玉見過他女郎模樣。

可偏偏壞就壞在齊羽玉也見過他穿男衫的模樣。

恰恰今日裴雲之確確為他描了眉。

是將刮細了還未長出的眉描粗。

齊羽玉與徐清淩二人一見,定是瞞不過去了。

林落所憂裴雲之也知曉,便應了聲:“嗯。”

旋即再不給二人插話的機會,他道:“東處還有小亭,你們去那邊賞。”

冷然的眸神態十分疏離,剎那間在徐清淩垂看林落衣擺又望桌上酒壇時若有所思的面上掠過,惹人回神。

徐清淩倏爾拉住還要說什麽的齊羽玉。

“走吧,別打擾雲之了。”

見二人聲響終於遠去,林落這才從裴雲之懷中退出。

卻沒說話,只脩然坐在一旁石凳上,端起杯盞一口飲下。

緩解了幾分心緒。

待落盞時,他無意一瞥。

只見一旁酒壇上好似寫著釀酒之時的年份。

有些久遠,只看了一眼,林落並未將其放在心間。

*

九月廿一,霜降。

此時婚假不過才去半月,建業忽有雁信傳來。

——天子遇刺垂危。

這並非小事,作為太常的裴雲之該是要立即前往建業操持祝禱祭祀。

彼時林落正與裴雲之在屋中用膳。

侍從急來相報,裴雲之卻不急不緩“嗯”了聲便揮退了侍從。

對此林落也並不意外,官場之事,瞬息萬變。

與他有關,卻也無關。

林落只在侍從離開後停筷看向裴雲之。

“你要走了,我要去嗎?”

“落落,你想去嗎?”

裴雲之擡眼望林落,眸光波瀾。

建業,不是什麽好地方。

雖說待婚假休完,裴雲之也該是要帶著林落去建業的。

可至今他還未想好,到底帶不帶林落去。

如今日子驟然提前,裴雲之便問林落。

唔……

不明白裴雲之為何這麽問。

難不成裴雲之其實不想讓他去?

也是,他若跟著裴雲之,那他身邊的林氏侍從也要跟隨而去。

裴雲之定是不想的吧。

可新婚夫妻該是要相隨而去的。

裴雲之常年在建業任職,夫人若不去,這像什麽話。

林家也不會允的。

於是林落點了點頭:“想去。”

“好。”裴雲之答應得很快。

天子遇刺一事傳來,裴雲之當日便要啟程了。

只是在侍從為林落收拾東西之時,裴雲之卻將他帶出了府邸一趟。

向院中侍從說的是帶林落去裴氏主宅拜別雙親,卻在門口上了馬車。

掀簾看著窗外出了城,林落不解問:“夫君,這是去哪兒?”

車外滾輪聲因急促很響,險些吞沒了他的聲音。

坐在車中軟墊上,裴雲之為林落系上了一件披風,才道:“去一處別苑。”

“落落,如今聖上遇刺,建業之內短時間不會太平,此行兇險,你先在此小住幾時,待建業稍稍安穩,我再派人接你去。”

裴雲之解釋:“且,你隨侍之人都是林氏探子,先前顧及聖上並未對其有所動作,如今趁聖上病危之際,林氏忙著扶持慎王再顧不及這邊,是時候借此行一起除掉了。”

“我會安排與你身形相似的女子覆上面紗,假作此行你與我同去。”

並未因林落是林氏子便對其隱瞞,裴雲之的坦率一時讓林落有些無言。

秋夜寂寥,裴雲之那雙深邃的眼眸近在眼前,像是浸在湖水裏的墨玉,清澈見底。

馬車似乎行到了水邊,有潺潺的流水聲入耳。

像是一顆正在被沖刷洗凈的真心,沒有欺騙。

可林落撇開眼,沒有看下去。

“……好。”

應聲隨著車輪聲一起停下,掀開車簾,已至一處別苑。

*

十五日後,林落終是接到建業傳信。

便與裴雲之留下的幾個侍從離開別苑,前去乘船。

雖未做女子打扮,但林落在下馬車時依舊戴了幕籬。

在自過碼頭乘船之際,周遭茶棚中圍坐飲涼茶的船夫們幾句談話忽鉆入林落耳中。

“……你們說現下這水匪是否忒猖狂了些?連達官顯貴的船都敢搶!”

“你說的可是裴氏長公子前些時帶夫人去建業時遇到水匪一事?”

“是的,那些水匪又是燒又是殺的,那可是江心,船燒起來人往哪兒跑?便是會水,哪兒有人能從江心游到岸邊?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了!”

“可近來沒見裴氏有白事,裴長公子應是無事吧?”

“自是無事,聽聞是自船燒起來後,裴長公子身中兩刀還護著夫人將水匪的小舟劫了,恰逢瓊州牧路過,這才將人救下。”

“真是命大……”

驟然聽見此言,林落腳步忽地一頓。

縱使知曉此事為裴雲之作局,可他還是在聽聞其身中兩刀時,呼吸一滯。

身旁的侍從顯然也是聽到了那些船夫的話。

侍從小聲道:“郎君,都是假的。”

“嗯,我知道。”

林落靜了靜心,再度邁步。

只是剛踏起的步子在落下之時,鞋面前忽有一個穗子飄來。

很眼熟,他頓了腳步,蹲下拾起。

“多謝這位女郎留步,這是我家主子的穗子。”

才起身,忽有一個小童向林落道謝。

握著手中穗子並未遞給小童,林落掀開幕籬看了看四周,沒見著人。

便問:“你家主子呢?”

“我家主子在那邊茶館裏。”小童聲音脆生生的。

眼眸微垂,思索一瞬,林落隨即看向身邊侍從:“滿珧,我去那邊茶館一趟,你先在此讓他們把行囊搬去船上。”

不明白林落為何要在現在去見一個陌生人,滿珧蹙眉:“郎君這是作甚?”

將手中穗子展開了些給滿珧看,林落道:“這穗子的編法我很喜歡,但是我不會,我想去問問這穗子主人是怎麽編的,好……回來給夫君也編一個。”

“你不用跟著我去,這穗子主人應是個女子,我戴著幕籬尚還瞧不出來,你為男子,莫把人驚著了。”

這穗子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平安結,編法瞧著並不難,只是若說簡單……滿珧倒也不會。

且林落聲音很認真。

還是為了裴雲之。

想來學來編法要不了多久,滿珧便道:“好,郎君要小心。”

旋即林落讓小童帶著自己去親自還穗子。

岸邊的茶館不似茶棚,茶館建有廂房。

林落隨著小童在進到二樓廂房之時便拿下了幕籬。

“蔦蔦,你來了。”

看著眼前笑眼盈盈的裴懷川,林落並不意外,頷了頷首,也並未過多寒暄。

他攤開手在二人之間,擡眸看著裴懷川,有些急切。

“你拿到了我阿娘的穗子……可是已經接走我阿娘了?”

手中穗子無論是用線還是編法,都是林落從前常常在李茹膝前看過的。

所以在看見這個穗子之時,便是定是裴懷川來找自己了。

也只有裴懷川。

他今日才去建業一事是他傳信給裴懷川尚在裴氏主宅的侍從的。

畢竟他不確定裴懷川什麽時候會來接自己,該是要時刻告知自己的具體動向的。

對視著。

眼前的少年眼中泛著光,似是希冀他點頭,但其間好似又含了點別的什麽。

讓裴懷川本欲直言的話改了改,有些遲疑。

“你……希望現下就離開嗎?”

“當然,前提是我阿娘安全。”林落沒聽出來裴懷川的遲疑,毫不猶豫地點頭。

裴懷川松了口氣。

他一回洛陽便聽到了城中那些裴長公子與其夫人的風月佳話,方才又見林落眼眸閃爍,一時間險些以為林落不想走了。

隨即他搖了搖頭:“林氏的看守很嚴,暫時還無法做些意外悄無聲息的將人帶走,不過前幾日天子遇刺一事讓看守松動了點,我便潛入其中告知了伯母你的想法,伯母同意了,還讓我若在去雲蒼山前能見到你,就為你帶來這個穗子。”

“伯母說,望你平安。”

“……”

一時有些沈默,半晌,林落道:“謝謝你,二哥哥。”

這種平安穗子,李茹從小便給他做,一年一換,唯恐磨損折舊了斷了,就斷了福氣。

今年,李茹確實還沒來得及給他做。

他還以為替嫁後難與李茹相見,便難拿到了。

可未成想,送來了。

“不用這麽客氣,伯母也給我送了一個。”

裴懷川指著腰間的穗子,笑道:“這個謝禮我很喜歡,我還從未收到過我的阿娘親手做的東西呢。”

“好了,你也不能在此多待,我便不留你,只是你此去建業,若是等不及我接你離開,你便去尋在建業為官的葉氏之人,我已與他傳信,他會幫你。”

“好。”

林落沒拒絕。

可……他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走出茶館上了船,他看著手中的穗子,心緒有些覆雜。

不知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還好。

他與裴雲之還有一些時間。

*

抵達建業下船時,落了雨。

斜斜雨點子裏,船下岸邊有一人撐傘正侯著。

玄色的衣袍,袖口束了皮質護腕,冷凝面容上眉眼似覆著霜。

這副冷峻模樣不像是一個文官,倒像是個武官。

只是蓋了萬物的沈寂威壓在走近林落時盡數消融,冰冷漠然自傘偏來時便全然不見。

未撐傘的手去握住林落大氅底下的手。

還好,是熱的。

隨著裴雲之向不遠處馬車走去,林落忽道:“夫君,我們好像每一次見都在雨天。”

“雨水充沛豐年,你我也一定圓滿。”裴雲之扶著林落上了馬車。

在裴雲之再上來時,透過挽起的車簾,林落似乎瞥見一株蔦蘿纏繞在碼頭邊的木樁上。

雨多是好,可惜蔦蘿不喜寒冷,喜歡溫暖的氣候。

……待步下馬車入了府邸,任裴雲之牽著,走過一路與在洛陽時截然不同的園林。

冷清的景致,大片的竹林深綠。

並無會開花或有色彩的景致。

若說愛竹,林落並不見得裴雲之有多喜愛。

可為何此處只有竹?

慢悠悠地走在回廊間,林落疑惑,但沒問。

待隨著裴雲之到了主院,侍從已備好了沐浴的熱湯與幹衣。

並未留下伺候的侍從,房門合攏後,裴雲之便熟稔地開始為林落解腰間系帶。

松垮垮的衣衫瞬間吞沒了林落被束時纖細的腰,卻又在下一刻衣袍撥開時窺見。

多日來的不見引人思念。

在此一瞬,如幹柴烈火,霎時點燃熊熊。

*

涼寂秋夜,淅淅瀝瀝的雨將白日餘溫降下,窗前燈火將屋外簌簌綿密細雨染色,如茶溫潤。

雨勢迅疾,洗過山永,蕩下回音,最終只餘薄霧輕飄在林落眼前。

不知是呵出的水汽,還是屋外擠了木縫進來的。

待又擡了熱湯進來洗過,在身前人捏著他的小腿細細擦拭之時。

林落倚在床沿捧著一碗隨之送來的牛乳,晾了會此時恰好溫熱。

於是一邊小口啜飲著,他一邊看著木踏上著了白錦中衣的人,忽道:“夫君,你肩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方才迷糊時,他並未忘記在裴雲之身上,他看見了一道傷痕。

是新傷。

身前人卻恍若未聞,只在仔細擦拭完左腿上的水珠後,放上榻,拉過錦被攏了攏。

又握上林落的右腿。

輕軟的腿肉讓其不敢用力捏,可不防還是在拿過之時留下了一小片紅痕。

其實也不知是他捏的紅痕,還是方才吻的。

“是來建業時的船上被水匪傷的嗎?”

裴雲之不說話,林落也不在意,只再度發問。

縱使已是結疤了的傷痕,可林落分明記得在來建業前,裴雲之身上還沒有這個傷口。

左肩上連到了鎖骨。

走勢分不清這人是想砍下裴雲之的左臂,還是他項上人頭。

“……”

身前人還是沒說話,此時也恰好將他右腿擦幹,攏在了錦被中。

正當裴雲之去擱置手中幹巾之時,林落坐直了身,遞出碗。

“夫君,喝完了。”

頓了頓,裴雲之便折身來取。

只是手剛伸來,便見林落換手,用沒端碗的手拉住他。

一手將碗放置一旁桌案上,林落一邊仰頭看裴雲之。

“你為什麽會受傷?”

烏黑的發順在耳後,清冷雋逸的眉眼垂看,唇抿著,深黯的眼底充滿了平靜。

他不想回答。

可林落偏要他回答。

再次重覆:“你為什麽會受傷?”

不是他做的局嗎?為什麽會受傷?

仰起的臉龐純凈美好,盈盈水眼中的碎光卻滿是固執。

裴雲之只好輕嘆,作答:“落落,我說過,建業危險,受傷自是在所難免。”

還是沒說是不是船上受的傷。

但林落也不必再問了。

一定是。

林落不懂天下之事,更不懂朝堂詭譎。

但他知道,這事一定與奪位之爭脫不開幹系。

傷了裴雲之的有一人,那裴雲之所傷的呢?

如裴雲之這般的人一定很多吧,且還不如他這般尊貴,不如他這般多謀。

上位者爭來奪去,下位者也為之付出性命。

如今這是刀淺,裴雲之尚且存活。

若是刀深呢?

林落的呼吸驟然變得很輕,握著裴雲之的手卻力道變緊。

他問:“裴雲之,家族真的很重要嗎?”

名利、地位,真的很重要嗎?

值得去付出性命的代價,只為維系家族,妄圖以此長久無衰嗎?

明明粗茶淡飯一生,也挺好的。

“如今官場非門閥世族子難以入內,如若不爭鬥,門楣衰落,便後世全絕。”

裴雲之說:

“既已為世族,便不得脫身。”

沒說重不重要,可林落心裏知道了。

重要的。

若不重要,便無人會去爭奪。

便也不會有草芥人命之事在門閥世族間屢見不鮮。

如今傾軋之下,跌落塵埃或無法上爬便註定尋常人若是一個不註意,便會死於上位者刀下,冤屈不能。

天下之勢如此,無人能改,能改者不會願改。

自己也是因世族獲益之人,因林氏、因李茹遠見獲得學識入東隅書院求得閑雲野鶴。

可非是人人都能如他,輕易買來昂貴的竹卷筆墨,日日研讀臨摹。

如山傾倒壓來無力抵抗,林落忽喘了口氣,松開了手。

雖同為世族子,但林落因並不在林氏主宅長大,也未曾去過湘青堂。

他自對林氏並未有太多牽掛,更不願將一生用來維系林氏。

但他知道,裴雲之會的。

身受其利太多,更需要繩其祖武光耀門庭。

他尚能脫身,裴雲之不能。

*

自來建業那日一見稍許松快,過後裴雲之便又匆忙了起來。

白日裏裴雲之忙於公務見不著人,不是外出就是在書房。

不欲去打擾,林落便在屋中看書。

府中有很多絕卷,甚至翻著,林落還在房中書架最底部找到了一卷游記。

其上筆墨有些稚嫩。

林落展開看了,才覺若說游記,也不算。

倒像是手記雜談。

其上所書各地美景,又寫學堂趣事,也有兵場心得,伴著途中顛簸心事,見水患橫災還記下一些醫方與些許藥材,後方還有小字敘說其藥幾度味苦雲雲。

筆者年歲不大,卻所知頗多。

稚童還寫曾見同齡孩童已在田中務農,借宿落腳之時孩童見他溫書,眼切切,他便贈書一卷,還教其識字。

孩童極其聰穎,但他無法在此多做逗留。待回程時路過本想再教一二,卻聽孩童說竹卷被雙親換了銀錢,用以度過田地幹旱。

看到此,已是卷末。

最後一支簡上小字書:他說,阿父告訴他,有一卷書、識幾個字是無用的,他無法知曉更多的字,就算知曉了,也改變不了任何。

——能改變的。

稚嫩的筆跡在最後四字上初顯鋒利,林落看這筆勢覺著有幾分眼熟。

但也看不出太多。

待卷上系好放回,林落才覺已是日落。

此卷被裴雲之放置書架最底部,想來是沒看過幾回的。

不得不說,林落覺著裴雲之與自己的喜好著實相似。

屋內書架中的書卷除了兵卷外,他都覺著十分合胃口。

忽想起裴雲之,林落記得其今日午間就回來了。

只是匆忙陪他用過午膳之後,便又去了書房。

瞧著此時還未到用晚膳的時辰,裴雲之午時又未吃多少。

想了想,林落起身向膳房走去。

*

小雪後天暗得早,侍從在前方提燈照路,林落提著竹籃跟隨。

書房小院中並無林木,便是連竹子都未曾有。

林落叩門得了應聲後便踏入屋子,只見裴雲之已然起身。

見是林落進來,裴雲之上前輕輕將他擁住。

“怎麽來了?”

“做了碟糕點,想給你嘗嘗。”

聞言退開了些,將林落牽至屋中軟塌上坐下。

裴雲之看著林落將竹籃中的糕點端出,忽然眼含笑。

他問:“落落先前不是說不好做這些麽?”

鄴水那日的話如今被他翻出來說,惹林落臉微紅。

嗔去一眼,林落道:“你不吃算了。”

說著,作勢就要將糕點重新放回竹籃。

“吃。”眼中笑意漸濃,裴雲之自林落手中又接過糕點,放置桌案上。

松風水月的人一笑,便化了方才眸中寒潭古冰,只剩清華朗潤。

倒了些冷茶,吃了兩塊糕點。

看著林落,裴雲之忽問:“落落,給你作副畫可好?”

書房軟塌邊白日便開了扇窗透風,恰好此時讓如洗如灑的月光傾瀉。

照在林落身上便像是仙落凡塵。

而銀月如勾,似是勾著林落,不知何時會入月不見。

“可別是又要在我身上畫。”

林落還記著上回裴雲之說寫字,卻是在他身上寫。

裴雲之說:“自是不會。”

於是林落答應了。

“好。”

上回林元燁說要給他們做畫也沒做成。

林落還從未有過一副畫著自己的丹青。

裴雲之起身去取來了筆墨紙硯,待擺好,他便瞧著林落。

每一回都下筆極緩,還要再看半晌。

估摸著都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林落卻只看見案幾紙上只有寥寥幾筆。

他不解問:“為何這麽慢,難不成夫君丹青不好?”

裴雲之道:“是,也不是。”

“落落的模樣,我恐畫不出半分,須得斟酌仔細再下筆。”

許久過去,終是畫好了。

裴雲之再題字,才拿與林落看。

其上寫的是《子衿》。

林落撇嘴:“這字你現在才送我。”

“抱歉。”裴雲之淺笑:“如今才贈與你,希望為時不晚。”

*

冬至前,雍王生辰相邀眾人府中作宴。

作為裴夫人,林落自也前去。

雍王府高墻綠瓦輝宏,便是回廊矮欄都用白玉雕成,鐫刻細膩的白玉在日光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穿過前廊,待真正踏入作宴的堂中,敞開的門使林落入眼便看見的四根基柱立在內,將一個堪比小院的屋子撐起。

他面不改色地仔細打量,一根柱子似是需要四五人合抱才能圈攬住,金紅交織的浮雕盤踞其上,連著柱上的織金錦帳,十分奢華。

堂中有清香縈繞,隨處可見的暗金燈柱上點燃著清冽的香燭。

滿屋桌案整齊,左右相對。

此時堂中落座的人不少,但最前方的主位上還空著,以及主位左下方第一個貴客位。

裴雲之牽著他落座到了首位右下方的案前。

就在二人坐下沒多久時,一個穿著墨藍色織金衣袍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位穿著輕甲的青年男子。

見來人,眾人起身:“見雍王殿下安。”

這便是雍王溫匡壽了。

跟隨作禮的林落眼珠緩緩轉動,凝眸在溫匡壽身後的青年身上——

劍眉星目,一副年輕俊朗相,挺拔的脊背無一不彰顯著他矯健的身姿。

這是誰?林落瞇了瞇眼。

那青年好似感覺到林落的目光,擡眼與林落對視上。

那似乎在哪裏見過的冰冷眸子將林落看得心中一緊。

隨後便聽溫匡壽向青年道:“司寇兄,坐吧。”

司寇,這個姓林落並不陌生。

他向瓊州送信之時便知曉了瓊州牧的名諱。

想來眼前人就是瓊州牧,司寇淙。

眼前的寒眸在一瞬便掠過,林落卻已經將其與鄴水那夜記憶重合。

是他。

殺人的是他。

那夜記憶實難抹去,但此刻並不能表現出什麽。

林落緩緩垂下眼皮,面色平淡,和周圍所有人一般的模樣。

賓主齊聚,隨著向溫匡壽獻過壽禮,侍從們秩序井然的為每一個小桌上端來早已備好的佳肴。

一眾舞姬也從門口處翩然進場,絲帶翩飛。

絲竹聲陣陣悅耳,酒過三巡的堂中或大笑或言談。

雖然身邊的裴雲之並不似旁人一般,除了回溫匡壽話,便只端坐一旁,為林落布菜或是慢條斯理吃兩口。

但從未來過如此場合的林落在此待久了,還是有點不適。

“夫君,我想去園中走一走。”

林落忽附耳與裴雲之小聲說。

“我陪你。”旋即裴雲之向主位上正在飲酒的溫匡壽稟告。

溫匡壽自是不會拒絕。

旋即二人起身,向屋外走去。

“裴太常,話說一個多月前你娶得美嬌娘,為何不邀我等前去觀禮?”

卻不明剛起身,路過後方席位時,一道聲音忽然傳出。

二人隨之頓步。

裴雲之睨了一眼就在身邊的出聲那人,並未言語。

但此人毫無眼力見,隨即起身,由一旁侍從上前扶著喝了些酒有些搖晃的身體,攔在二人身前。

他又道:“這也無妨,裴太常不喜與人結交眾所周知,不過我們既然同在雍王殿下手下辦事兒……”

那人目光轉到了林落面上,倏爾一笑。

雖然對裴雲之尊稱官職,但那人卻並不那麽尊敬。

“都知東郡臨水,而臨水女郎更是靈靈動人,如今一見裴少夫人才知所言非虛,只是瞧著人如洛神,不知可會作洛神舞?”

“定是會的。”席間有人呼應,許也是喝多了,分毫不見裴雲之眼底覆霜。

那人還在說:“那裴少夫人今夜可否讓我等一覽洛神降世?”

雖是詢問之意,那人卻旋即擺手讓堂中舞姬退下。

作洛神舞?

林落並不會。

一時間滿堂都註目過來,林落僵著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連身邊裴雲之牽著他的手松開了他也沒有發覺。

將屋中樂工都安排好了,正待那人哈哈笑著轉首來再發難之時。

林落忽見一雙手自背後覆上了他的雙眼。

視線陷入漆黑,熟悉的茶香混著酒香縈繞鼻尖,是方才不知何時松開了他手的裴雲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林落只聽見耳邊傳來沈冷的一聲“落落,別看”,而後聽堂中幾聲驚呼,以及鼻尖霎時被血腥味覆蓋。

是有人受傷了?

還是有人……死了。

自驚呼後堂中一片寂靜。

“可還有人要看舞?”

清冷如冰的聲音打斷了殿中奇怪的沈默。

分明是慢條斯理的語調,林落卻莫名聽出了幾分邪肆。

不待林落細想,先前附和的人焦急出聲了:“裴雲之,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裴雲之一雙冷眸看著出聲之人,淡淡道:“你可是還要看?”

他漫不經心的話語讓人毛骨悚然。

無人敢說話,也無人敢看。

他們十分確定,只要有人還敢說“看”,那麽下一個被斬首的人,就是自己。

畢竟除了雍王與瓊州牧外,如今座上官職最高的人就是裴雲之。

其實席間也尚有與其同為九卿之一的人,但並未想過要與裴氏結仇,更別提堂中還有不少也是裴氏子弟。

方才不說話只是被嚇到了。

但也非人人都承過裴氏的恩,與被殺之人交好之人好半晌才顫聲道:“裴太常,你好大的膽子,朝廷命官雍王府邸,豈是你隨意放肆之處!”

裴雲之卻道:“如此品行,殺之何妨?”

話間,覆在林落眼上的手已經放下來了。

他本已做好準備睜眼便見一具屍體,但眼前除了血跡與被血濺到的人,並無屍首。

是已經被侍從擡出去了。

緩緩地眨了眨眼,耳邊還響著堂中有人說話的聲音,卻聽不清。

林落只偏首擡眸望向裴雲之,只見裴雲之看著對面案幾人的清雋眉眼微挑,薄紅的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中卻遍布陰鷙。

利銳的光在瞳孔中,冷冽的眉眼在此刻無比寂寒。

像是露出獠牙的毒蛇。

堂中出聲之人見滿堂除自己之外無人再敢指責裴雲之,終是感覺到了他所指摘的是裴氏。

一時冷汗流下,他不敢再與裴雲之說,卻也依舊不甘,便轉首看向主位,欲要借溫匡壽之勢打壓裴雲之。

“殿下!今日殿下壽辰,裴太常卻在此一言不合便殺人,還是殿下你的親信,他太不把殿下你放在眼裏了,如此狂妄之人殿下定要嚴懲!”

而主位之上的溫匡壽聞言,不知為何笑逐顏開,舉起酒杯:“不過是死了個人罷了,侍從灑掃一下便是了,好了,此事不必在意,大家可別因此掃了今日興致。”

“雲之,你也快帶夫人下去換身衣裳吧。”

溫匡壽似乎對此事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他吐出的話卻讓林落忍不住背後一陣刺冷。

林落隨裴雲之對著溫匡壽一拜:“多謝……殿下。”

二人走出門口之時,叮當悅耳的絲竹聲再次響起,曼妙舞姬再次抓住眾人的目光。

來到園林,此時天際已經壓下了暗色,即將入夜的陰藍天有微風吹過。

身上穿著出來時裴雲之為他系上的大氅,風進不來。

可林落卻依舊覺著身上很冷。

並肩與裴雲之走在路上,林落感覺裴雲之牽著自己的手掌力道有些緊。

“落落,嚇到了嗎?”

裴雲之忽問。

林落輕輕出聲:“沒有。”

分明盡量放輕了聲音,但還是讓人聽到了顫抖。

聞聲,裴雲之頓步。

他側首,因著比林落高出半個頭,裴雲之微微垂眸看向小人兒——

又扮了女相的林落秀氣的眉微微蹙起,纖長的鴉青色長睫微垂,抿著的唇惹人憐惜。

感覺到身邊人停了下來,林落稍稍揚起下頜看去。

裴雲之暗沈的眸就這般與林落對視上。

像是澄澈見底的泉水與深不可測的幽潭對撞。

透過裴雲之黑亮的眸子,林落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落落對不起,那人冒犯於你,我……這種事以後不會發生了。”

這種事,本不該在林落面前做出的。果然還是將人嚇到了。

唇角抿直一瞬,裴雲之又解釋:“方才那人對雍王殿下早已有異心,前幾日他私下與慎王在城外別苑相會,恐是欲投誠慎王,所以今日之事……不用擔心雍王殿下會發難。”

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

他的話聲清潤,半分不覆方才在堂中的樣子。

可林落聽著,卻覺十分冰冷刺耳。

他便沒有回話,只又垂下了眼。

抿著唇將手中綿軟握得更緊,裴雲之心覺歉意深重。

應是把人嚇得狠了才會如此。

也是,林落應該從未見過殺人。

即便蒙了眼,還是近在咫尺。

隨後裴雲之找來一個侍從,讓其去回稟溫匡壽他提前離去,旋即便牽著林落向府外邁步。

林落亦步亦趨地乖乖跟著。

其實他並不只是嚇著了。

他還在思考裴雲之方才的話。

他不是聖人,只是對草芥人命之事並不喜歡,更是害怕看見殺人。

所以……今日那人是因不能為雍王所用,裴雲之便殺了他。

那他呢?得知他要離開,覺得他既然都不願意留在身邊了,他也會被殺掉嗎?

林落不敢確定。

裴雲之從前就如蛇將他視作獵物,明知他不願,明明娶林青窈也可以。

可還是將他絞纏入腹。

裴雲之的布局悄無聲息,謀劃中看不到一點真情。

愛憐不過是施舍,是謊話,是有所圖謀。

以前是,現在也一定是。

先前不願想的,終是在今日驚醒。

沈溺了太久,險些讓他產生幻覺貪戀。

不該貪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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