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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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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嫁衣

*

來時船上雖是有些意外發生, 但這一趟鄴水述職倒也讓兄妹三人關系稍稍好了些。

是林元燁與林青窈自認的好。

即便平日裏林落仍舊是不去與眾人一同用膳,林元燁與林青窈卻偶爾會來尋他。

或是飲茶閑談,或是白日裏一起做些天燈, 畫上各式丹青, 夜間便去船尾放出。

星星點點,頗為打發時間。

不過除此之外, 林落不會再出船艙。

實在是對來時船上的事兒有陰影了。

而無人打擾時, 林落在船艙內靜靜思考了幾日。

他愈發肯定鄴水那夜向他扔劍的人就是裴氏長公子。

也就是說,他所攀附的、親密的裴氏庶子不是假的。

還好不是假的。

林落輕輕吐出一口氣。

要是假的……他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至於那黑衣人……林家失竊之時他與那裴氏庶子不過才見過幾面, 倒也不是很肯定那黑衣人身上是否有茶香。

只是隱約記憶中感覺那露出的眉眼有些像。

抱起他時, 緊貼在他赤裸裸肌膚上的粗繭觸感也很相似。

雖說天底下並非只有那裴氏庶子一人指腹有繭,但此事與裴氏有關, 未免太巧妙。

且,自前些時聽了林元燁說林家失竊一事與裴氏有關後, 他這幾日又尋機會問了下林元燁。

才知那夜他如此緊張,並非小打小鬧。

因為宅邸內進了不少‘竊賊’,個個都身手不凡, 林家搜尋的侍衛因此死了不少,而外面接應那些‘竊賊’的人也殺了很多侍衛。

生死一事……林落不太愛見這般事, 更不愛聽。

不過以此話對比著那夜闖入他房中的黑衣人, 那人並未殺他, 也沒在其身上嗅到血腥氣, 還替他保密了男兒身一事……

且不論那時裴氏長公子在不在東郡,就算在, 且是親自前來。

那裴氏長公子瞧見了他男子身份, 卻數月隱忍不發並未告知天子,不借此責難於林氏推諉賜婚陽奉陰違……

林落不太相信這是裴氏長公子會做出來的事。

矜貴的, 身居高位的毒蛇,縱使表面再如何讓人覺其無害,但這般年紀便能官至太常的人,自然該是滿腹算計唯利是圖的。

思及,林落倒有點覺得林青窈說的對。

那夜之事,那裴氏庶子也參與其中了。

那黑衣人……應該就是裴氏庶子。

到底那庶子是裴氏子。

對於這個推測結果,林落倒並不意外。

畢竟那黑衣人於他而言非是壞人,且其心善,定未在此事中傷人。

不過外面接應之人一定是裴氏長公子的人。

視人命如草芥。

林落至今也不在意林家到底丟了什麽,只愈發因此事覺得攀附裴氏庶子是個極對的決策。

正是因其心善不隨意傷人,才會憐他微弱而應替娶一事。

不似那冷酷無情的裴氏長公子。

是那庶子就成,倒也能解釋通了那黑衣人為何會獨獨闖入他的浴桶。

只是思及此事……

林落臉忽白了白。

他忽然想到那日過後再見那庶子,他還對其說什麽這身子只給一人看……

再回想起當時那庶子唇角噙著的笑。

是嘲諷吧。

還好那庶子最後還是心軟了。

稍稍抹了抹額角冷汗,林落有些尷尬。

轉而再細想,又生氣起來。

想著那日被那庶子持刀威脅,他就忍不住癟了嘴。

雖知那時二人心意並未相通,那庶子也沒接受他的投身之舉。

但,還是要生氣的。

那般威脅他,可嚇人了。

害他還做了噩夢。

等下回再見,他一定不主動看那庶子了!

不過下回再見,就是好久之後了。

就是……

成婚之時。

*

自臨川路過的時候,船停下來了一日。

畢竟上回遇水匪,林宗柏並不相信有水匪這麽大膽子敢來劫林氏的船。

平日裏林氏船上都是有私兵的,但偏偏這回述職沒帶。

怎麽會這麽巧,臨川突然冒出了水匪?

此事蹊蹺。

上了岸,林宗柏便直奔太守府,去見那還在臨川的瓊州牧。

林宗柏與李素蕓方下了船不久,林元燁和林青窈便來找林落。

說是什麽船上待久了不適,常來地上走走踏實些。

且上回到臨川事出突然,驚魂不定地沒心思,如今又來,不若去城中看看。

對此,林落是不感趣的。

便婉拒了。

二人倒也不勉強。

只是才見那二人身影上了馬車向著城中去,林落便下了船。

對此,跟在林落身後的采綠有些不解:“女郎方才不是說要小睡一會兒嗎?”

“睡不著,青窈妹妹也沒說錯,船上搖搖晃晃的總走得不踏實,去岸上走走緩解一下才好。”

如今回東郡的路程還有十來日都要在船上,林落只是不想去城中而已,並不是不想上岸走走。

這般說著,二人下了船。

停靠了大大小小數條船的岸邊有許多人,雖不及乞巧節鄴水城中那般多需要帶上幕籬,但也實在不算少。

一條岸上林落能走動的地方並不大,除了林氏的船所停靠之處外,便是右方艨艟最為空曠。

瞧了瞧艨艟上插的瓊州旗幟,又看了看艨艟旁的岸上有幾個侍衛守著。

林落忽而心中一動。

旋即擡步便往右方走。

“女郎,往哪兒走作甚?”采綠在側問。

林落卻道:“別跟來,你在此處等我就成。”

對於主子的吩咐自是不能不從,話落,采綠便停了腳步。

只見林落快步走遠。

有關於他與那庶子的許多事,林落都沒有讓采綠知曉。

畢竟這只是他與那庶子兩個人之間的事。

所以此時林落也沒有讓采綠跟上來知曉他要做什麽。

瓊州……如今就那一人在瓊州。

他自是為了那人才去的。

現下距婚期還有一月餘,這麽久不見,他是真的會有點想呢。

也怕那庶子忘了他。

不能只讓他一個人想了,該是要讓人也想他的。

心間思索著,林落行至艨艟旁岸上的一個侍衛身後。

一邊轉至人身前,他一邊開口:“這位郎……”

話才開了個頭,林落便卡了殼。

看著眼前熟悉的一張臉,他微微睜圓了眼。

話雖未說完,但已經出來的聲音與站至身前的人影自是引得了侍衛的註意。

只是在看清眼前人面容之時,他也一驚。

“寧公子?”

陳鄲詫異地喊出聲。

其實在此碰見一個熟人,有些事倒也好辦了。

但壞就壞在,林落今日穿的是羅裙。

一副女郎扮相,林氏的船也就在旁邊,他如何能認?

迅速斂下眼中同樣的訝色,林落蹙眉:“這位郎君好生眼拙,你瞧我是哪處像男子了?”

聽眼前人這般說,陳鄲也才發覺這作著女子發式與著羅裙的人是個真真兒的女郎。

他忙是後退一步,拱手:“在下失禮。”

雖是如此說,待他直起腰後,卻還是道:“方才將女郎錯認為一個相識之人,實在是女郎的樣貌與其十足相似,便是連聲音也……”

說一個女郎的聲音肖似男子本是極為失禮的一件事,陳鄲卻好似不覺。

林落也有些心虛。

他到底是個男子,即便容貌上扮女郎毫不出錯,但聲音一事,著實是比尋常女子清亮聲線稍低點。

不過好在他音色軟,又比男子沈聲稍高點,清朗些,便更雌雄莫辨些,倒一時還無人在他女相時懷疑過。

他便一直沒有在意自己嗓音的問題。

沒想到如今……

“咳,近來有些風寒傷了嗓子,許是讓聲音啞了些,教郎君認錯了。”

眼前這人是唯一見過他兩種扮相還都與之說過話的外人,怕被認出,林落便掐了掐嗓子。

刻意揚起掐細的聲音十分嬌俏,仔細聽了聽確實不太相同,陳鄲便不再疑惑了。

只拱手道:“抱歉,請恕在下冒犯。”

“無妨。”林落稍稍擺手。

本是想尋人幫忙帶信的,可對於陳鄲,他怕多說多措,便準備離開。

只是轉身後腳步卻又頓了頓。

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林落把周遭侍衛瞧了個全。

怎的好似就陳鄲一人隨身配了刀劍,還與眾人不同。

瞧著……官職是高些。

官職較為高,且還能隨瓊州牧出行,想來更可能認識那庶子。

這般想著,林落又轉首回來,問:“這位郎君可是在瓊州牧手下辦差?”

“是。”

“唔……不知郎君可認識裴氏二公子?”

“認識。”

果真認識。

林落瞇了瞇眼,繼續道:

“前些時聽聞裴氏二公子去了瓊州,如今可還在瓊州?”

“嗯。”

“我與裴氏二公子有些交情,前些時裴二郎還幫了我個小忙,我還沒來得及道謝裴二郎便走了,如今聽聞那裴二郎一時半會兒是要待在瓊州了……郎君可否幫我傳信一封?我想寫封信於裴二郎道謝,郎君幫我一回,報酬自也是少不了的。”

林落說著,自袖中拿出一荷包銀子遞過去。

這是他先前沒花完的。

問這話時,林落有些緊張。

他不知這人會不會同意。

畢竟先前只是讓其在驛館傳個口信都不願,還拿劍柄推他。

可……說不準呢?

上回只是恪盡職守,如今只是帶個信,屬於私事,全看願不願意。

若是這人不信他與那庶子有交情,待會他便回船艙拿那庶子給他的玉佩,做證據。

看著陳鄲思索著各種被拒的可能性,卻不防下一刻只聽陳鄲利落應聲。

“好。”陳鄲道:“報酬就不必了,裴二公子的好友我該是以禮相待的。”

此事輕輕松松就達成,而後在林落告知陳鄲還未寫好信箋之時,陳鄲便帶著他去了一旁的歇腳茶棚,拿來了紙墨筆硯。

林落想了想,提筆寫:偶與郎兄相處,覺其性冷,非良人,更念君好,盼盼茶茶,期與君相許。

話很簡短。

畢竟林落不知道該寫些什麽。

只是向這庶子示好總是沒錯的!

*

回去的船上,窗明幾凈,月色投入江水中波光粼粼。

林落本是跪坐開著的軒窗邊案幾前習字,門扉忽然叩響。

“進。”

“小妹,今日去城中瞧著對耳墜襯你,便買了下來,現下給你送來,順帶來討口茶喝,可好?”

只是剛讓人進來,笑吟吟的話聲便隨著推門聲一道響起。

林落擡眼看去,只見林元燁帶著一個穿著侍從服飾的小孩走了進來。

“自是可以,采綠,取茶爐來。”

早就習慣了林元燁常來,林落並不介意,只是瞧著林元燁身後的那個眼生的小侍從,微微挑眉。

“三哥哥,你把他收做隨侍了?”

林元燁身後的小侍從正是那日乞巧節帶回府的小乞丐。

林落本以為林元燁最多是將人在鄴水安置好了就夠了,沒成想船上這麽些日子不見,再見林元燁已是將人帶在了身邊做侍從。

“嗯,我問過了他,他在鄴水無親無故,便想著不若收了做隨侍。”

林元燁點點頭,轉首看了眼身後的小侍從,又有些無奈:

“前些時沒帶在身邊是因為他著實不通規矩,不過好在聰明,讓人教了十幾日規矩便能帶出來了。”

采綠此時已經將茶爐端上了案幾上。

而後再去準備去屋內瓷缸中取幹凈的水來之時,便見那小孩已經將水打好端來。

著實聰慧。

眼珠不禁在那面黃肌瘦卻仍舊能看出幾分風采的眉眼上稍稍停頓。

林落笑問:“你如今幾歲啦?叫什麽?”

“……”小孩並未回話。

“別看他瘦小瞧著只有八九歲,但已是十三歲了,給他取了個名字叫東郭,寓是東處城墻碰見的。”

林元燁替人回答了,有些歉意:

“雖是調教了幾日,幾分伶俐,但這孩子不愛說話,便是問他身世年歲都足足問了兩日,小妹見諒。”

“無妨的。”林落自然不會與小孩置氣。

只是聽著林元燁這般簡單的取名,忍不住笑了笑。

煮茶之時總歸是手忙嘴不忙,林落便又細細問了林元燁幾句這小孩的來歷。

是個無父無母的小乞丐,平日裏偷摸東西為生,也不怕挨打。

林元燁自嘆看不下去,說著其身世,不免突發奇想又說待回去後親自教導其識字讀書。

聽著這些,林落雖是感嘆小孩可憐,但也不止感嘆此處。

唔……

不得不說,林落覺著林元燁確實心太善了,

原先林落以為林元燁對自己好只是因為林青窈,卻不明如果沒有林青窈,或許林元燁也會對自個兒好,只是可能沒有那麽熱切。

但還是會好的。

因為林元燁實在太善心了,瞧不得人受苦受難。

太平盛世這般性子為官自是好的,但如今大多權欲熏心,他又為林氏人,明爭暗鬥不斷。

難怪林青窈說其心性當不了官。

此時茶水沸騰,林落便也不再問,只垂眸弄茶。

倒是林元燁又開了口。

“不說他了,對了,今日阿父回來發了好大的火氣,小妹你這些時可別出船艙。”

林元燁是好心提醒。

“好。”林落應聲,又問:“阿父為何生氣?”

此事聽著奇怪。

林元燁說:“阿父此行本想去興師問罪瓊州牧,奈何那瓊州牧不認還嗆了他,說什麽剿匪後已經查證水匪的幕後主使是櫟王,絕不是裴太常。”

“誰人不知櫟王是個草包。且掌水運並與那水匪唯一有勾結的都水使者死了,如今也找不到證據了。”

即便已經知道瓊州牧倒向了雍王一派,慎王依舊沒有放棄拉攏,讓林氏再尋機示好。

畢竟日後誰奪位成功也不一定,且不論是誰登基,瓊州水軍一時半會也動不了……總歸還是與之同心較好。

對於慎王之命,林氏自是應承。

本想著林氏百般示好,瓊州牧好歹賣他們一個面子,日後若是慎王奪位,也好教其好過些。

可如今瓊州牧這般撕破臉皮力保裴氏,只為向雍王表明誠心,真是……莽夫一個!

對於此事是不是裴氏所為,林落不置可否。

只是聽到那個死了的人。

林落斂眸。

那日枝下被殺的那個人就是都水使者吧……

此事應該不是裴氏長公子所為吧。

畢竟是真的在查證此事。

若是他所為,那都水使者也不會說那番話。

*

水迢迢路遙遙,回時比去時行船慢些。

十五日才到東郡。

此時已是臨近八月,李素蕓在船上見過林落一回,是商討嫁衣一事。

說是林落回去只需量身,東郡早已找好了頂好的繡娘為其繡嫁衣,陪嫁也不必憂慮,她定會讓林落風光大嫁。

要那麽風光作甚?

林落垂眸。

卻是沒多言語,道了謝。

本是等著回東郡就量身備嫁,只是回來之時,林落剛踏進碧桐院,便見屋內被許多小木盒占據。

一個侍女滿臉喜氣洋洋地說是裴氏自洛陽送了嫁衣過來,讓林落穿上看看可有什麽地方要改。

彼時林青窈聽聞此事後也來了,瞧著那打開的火紅金線嫁衣,在一旁道:

“呀,阿姊,你聽到沒,那送嫁衣的人說是裴太常重午時就尋了各處最好的繡娘到洛陽,專門繡了一個月,裴太常可真是重視你呢。”

“……”

雖然送來的盒子很多,但大多都是配飾。

即便林落不通女工,可他自小見李小娘繡花裁衣服。

就這衣服,足足四十五位繡娘,要繡一個月嗎?

林落是不太能懂這個說法的。

不過他沒說話,只是將手覆在了那嫁衣上。

這幾月仿若雲煙輕飄就掠過,一晃就要嫁去洛陽了。

真是快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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