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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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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成婚

八月十五, 是闔家團圓的日子。

但說到底,林落於林家來說,並非親子。

東郡林氏在太守府的小宴便沒有邀他前去。

對此, 林落並不在意。

且借著此番契機, 他以將要出嫁的緣由,前幾日去尋了李素蕓。

懇請再見李小娘一面。

李素蕓允了在中秋之時, 接李小娘來東郡城外一座小院與他一見。

於是在中秋日, 主宅眾人前去赴宴,而林落則是乘一輛馬車, 出了城。

林落到時, 小院門口已經停了一輛素樸的牛車。

李小娘在裏面了。

只是四個月未見李小娘,林落卻覺有數年之久。

鼻尖不自覺泛了些許酸澀, 他忍了忍,又拿出帕子碾了碾眼角。

確保沒有真的落淚之後, 才揚起一抹笑,步入其中。

本是想著李小娘臥病在床,此時就算強撐著從鄉下趕來見他, 也該是在屋裏坐著等他的。

卻不防,林落方帶著采綠入內, 便見一道熟悉的婦人身影站在院子中。

是李小娘。

李茹。

施了脂粉的面上仍舊遮不住憔悴, 與林落幾分相似的眉眼在見到林落的剎那微彎。

“落落。”

李茹的聲音很輕, 尤顯林落同時響起的聲音詫異。

“阿娘!”

隨著話落的是愈來愈快的步子, 在靠近李茹半尺時,林落又倏爾停下。

他看著李茹的腿, 又看向李茹的面孔。

心緒一時無比雜亂。

站起來的李茹就如同少時記憶裏的那般, 雖是面容蒼老了些,但林落總覺著仿佛下一刻她就會擡手摸著他的頭頂。

這些時來的謀算謹慎都化作了莫名的委屈和思念, 林落終是忍不住上前抱住了她。

縱使林落再如何像女子,但如今到了年歲便比女子略高出不少的身形還是能將李茹攏在懷裏的。

此時林落雖然沒說話,李茹還是感覺到了那洶湧的情緒。

並沒有問林落是如何了,李茹只摸了摸林落連著脖頸的一點腦後發絲,無奈道:“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

“我本來就是阿娘的孩子。”林落聲音很悶。

真切地擁抱住了李茹,這才心裏踏實不是幻覺。

好一會兒,林落心緒平覆,才退開了一步。

眼角終還是沁出一點淚花來,但彎彎的眉眼是喜悅的。

只是他眼中閃爍的光,像是有很多話要說。

李茹如何不知林落這一去東郡城中,定是遭遇了許多從前從未經歷過的事。

好的、壞的,委屈的。

可林落不主動說,應該就是不想說,她便也不問。

向屋內轉身,李茹道:“是,你永遠是娘的孩子,落落這一路舟車勞頓肯定累了,快進屋再說吧。”

跟在了李茹身後向屋內走,林落扁嘴:“阿娘,你把我的話說了。”

該是他怕才能站起來的李茹累著才對。

進了屋,侍女都留在了門外。

李茹本是想在案幾前跪坐的,但林落卻拉著她到了內室的床榻邊。

她坐下,林落便斜坐在木踏上,輕輕枕著她的膝頭。

如小時候那般。

不過這回林落不是纏著李茹拿書卷讀給他聽哄他睡覺了。

而是問:“阿娘,你的腿……是治好了?”

是如何治好的?

林落是真的很疑惑。

前些年自李茹某日雪地摔倒後便再不能下榻行走,請過了許多大夫都說是沈屙舊疾日積月累,不過是一遭滑倒提前讓人動彈不得而已。

此病無醫,如今只能用藥續著命不再繼續惡化。

可今日李茹卻是能站著見他,還行走自如。

“自你走兩月後,主母便送了一個名醫來莊子上,日日為娘煮藥針灸,早半月前娘便能站了。”李茹如是說。

沒成想竟是李素蕓讓人來醫治……

林落垂了垂眸:“君母……真是心善呢。”

他聲音輕輕,愈發覺著,自己還好沒有一早就拒絕替嫁一事,也沒有在聽那柏清說了雲蒼山修書一事後就貿然計劃著逃離。

不然李茹的腿也許再也好不起來了,也許李茹也會怨他讓這般好的主母因掌上明珠跳入火坑而心思憂慮……

“不,雖然從前娘總與你說主母心慈,但此番,非是她良善。”

破天荒地,李茹忽然反駁。

霎時斷了林落有些低垂思緒。

張了張嘴,他有些不解,又好像忽然有些明白李茹為何這麽說。

“阿娘……”

聲音有些澀,林落只是剛起了個話頭,便聽李茹繼續道。

“落落,娘如何不知此番是因你去替那嫡小姐賜婚,主母才讓人來治我的腿,”

李茹什麽都知道。

她話聲並不是欣喜的,而是沈沈的。

伏在李茹膝前,林落又覺一股酸澀湧上。

林落不想哭的,於是閉上眼忍著淚,只感受這難得溫暖。

李茹還在說:“落落,是娘拖累了你,娘這半生只想護你周全遠離紛擾算計,卻不明如此做卻害了你……為人替嫁。”

“落落,你為男子,且先不論此事委屈你了,若到時嫁去身份一朝被發覺……”

她的落落,該如何活啊?

話到此,有幾分哽咽摻在其中。

記憶中的李茹向來都是溫柔的,甚少在他面前用這般自責的語氣說話。

林落不想聽,不想讓李茹為此事傷心。

他便語氣輕松道:“阿娘,其實能為青窈妹妹替嫁,我不委屈的,前些時裴氏二公子來東郡議親,他瞧上了我,便回稟了裴氏,他要偷偷兒替裴長公子娶我呢,這裴二公子是個極好的人,他好龍陽,還心善,於我而言……已是極好的姻緣了,阿娘放心,裴二公子已經知曉了我是男子,他說會為我周全呢,這回嫁去裴氏,我少說也能活好些年。”

“阿娘也要好好活著,以後我還會回來看阿娘的。”

“可……”

林落話聲輕松,其中之事李茹雖不明白仔細,但想來所謂的‘周全’,定也是耗費林落不少打算的。

自小小的人一眼眼看著長大,向來百事不憂的人能如此絕路逢生……長大了,是好事。

李茹卻擡手拭淚,嗓音仍舊帶著哭意:

“落落,若早知這條命的恩情要用你來還,娘情願是自己這條命。”

李素蕓的救命之恩,李茹從來沒忘記過,卻並不代表她願意母債子償。

“阿娘,不行!”林落緊促地接住了李茹的話,聲音帶了不自覺的顫。

他從未想過李茹原是這個心思。

原來……阿娘也不想讓他替嫁。

真的是,真的是……

晚了。

現在婚期將至木已成舟,且未選擇的那條路未必會比現下將行之路要好。

於是林落拉住李茹撫在他發上的手,鄭重說:“阿娘,能嫁給裴氏二公子,我是真的很開心,阿娘不要為此事傷心,他真的對我很好很好,也很喜愛我。”

“還未成婚,他便把他阿娘說要給未來夫人的玉佩給了我呢!”

“傻落落,你若只圖一個人對你好,他往後不喜愛你了,不對你好了怎麽辦?”

“唔……可裴二公子不止是對我好呢,他……我和他許多嗜好相同,神交心合……是世間極難做到的事,他不會不喜愛我的!”

林落說得很肯定。

只是心裏微微發虛。

從未見過林落對自己撒謊,李茹聞言稍稍放心了些。

但還是撫著林落的發絲,想問什麽。

最後卻只搖了搖頭,她道:“算了,你喜歡便好。”

李茹話間情緒已經平覆下來,溫和的聲線帶著點無奈。

適時,林落問:“對了,阿娘,我為男子……還屈身男子一事,阿娘不生氣吧?”

林落偏起小臉可憐巴巴地看了李茹一眼。

既然李茹是覺得他為男子卻‘替嫁’實在委屈,林落忽有點怕李茹不太能接受他嫁給了一個男子。

下一刻,只見李茹伸指點了點他額頭,輕笑:“這有何生氣的?古往今來世間龍陽之好屢見不鮮,從前與你讀那些雜書閑談時,聽完一篇鄉間小記,你還問我兩個男子的雙親為何不接受兩人相愛一事,害人陰陽分割……落落可是忘了娘當時如何說的了?”

“記得。”

林落想了想:“阿娘說,若阿娘是他們的雙親,必不會教有情人分離。”

許是從小習慣了這般說辭,林落倒也忽然明白,為何自個兒對投身那庶子之舉,一點都不會不適。

也不怕阿娘責備。

“落落知曉就好,娘啊,只盼你能找到心合的人,如今找到了,娘自不會生氣。”

“阿娘最好了!”

撇過臉,林落埋在李茹膝上蹭了蹭。

*

說是小談,卻是從午後到了入夜,林落才出來。

守在門口的采綠上前,看著有些恍惚眼淚汪汪的林落。

采綠問:“女郎,怎麽哭了?”

“無事。”林落擦擦眼淚。

李茹身子實在不便連續的勞頓,李素蕓便讓李茹是在此歇過一晚再回去。

林落上馬車時,采綠本也是要隨著上去的。

可她只是剛踩上那木凳,小院門口的侍從便出手攔住了采綠。

“夫人有令,采綠要留在此處伺候裏面那位,夫人已經另派了侍女伺候女郎。”

這些侍從是林落來時便在的。

“女郎……”采綠看著林落,有點懵。

也是才知此事,林落看著那侍從冷著臉的模樣,知曉此事也非他能扭轉。

他便只能對采綠勉強笑了笑:“就留在這兒吧,采綠,替我照顧好阿娘。”

“好。”

*

九月初六,裴氏的船如期到了東郡。

彼時月淡窗紗,天色將將破曉。

昨夜林落睡得晚,但因著心中掛念著,梳妝的侍女還沒來,他便醒了。

撐著臉,看著屋中裴氏送來的喜服,紅緞子上的金色繡樣皆是由真正的金子造的金絲繡成,繡娘們絲毫不受材質影響,將花樣繡得栩栩如生,那裙擺上引頸而鳴的仙鶴更是讓人目不轉睛。

只看了一會兒,林落便將其裏衣穿上。

待他穿好,適時侍女也都來了。

一切是毫無差錯的,侍女們伺候了林落洗漱後便轉向妝臺,盤弄妝發。

周圍的無數人為林落忙碌著,撥弄著他的腦袋,為他穿上那套繁瑣嫁衣的外袍與配飾。

而林落只瞧著那銅鏡中的人兒,烏雲疊鬢粉面桃腮,眼波似水眉目含情,如遠山芙蓉,華光艷麗。

好看,但那裴氏庶子一時半會兒應該是看不到了。

樁樁件件事情忙完,此時天光已然大亮,終是在眾多賓客全部入府、只待觀禮之前,他妝扮完成。

現下距離吉時還有些時辰,房內的侍女們一個個退出,最後只剩早早就來添妝的林青窈。

滿眼驚艷地瞧著穿著大紅嫁衣的林落,林青窈坐至他身邊,感慨道:“阿姊,今兒個你沒見著,那裴氏的人把聘禮一箱箱擡來,連箱子都是金絲楠木造的,阿姊,那裴太常真真兒是重視你呢……”

說到後面,林青窈似有幾分心虛,聲音嘟囔得讓人有些聽不清。

到如今林青窈還在說這些想讓他不傷心的話,林落看著銅鏡旁林青窈送來的一個玉鐲和幾盒不菲的添妝。

平日裏沒見林青窈戴過,但樣式新穎價值不菲。

想來是很珍貴的,都送了他。

到底還是自覺對不住林落的。

林落從來沒想過要多怨她,畢竟再怨也無力改變許多事。

只不免失笑:“嗯,我知曉,我與裴公子……定能琴瑟和鳴,白頭偕老的。”

*

添喜妝,過回廊,吉丁一聲環珮響。

吉時到了,林落便蓋了蓋頭。

有些看不見路。

好在一旁有侍女一直扶著他行走,直到聽著身邊人聲漸沸,終是停步。

不過剛停下,林落便聽一旁侍女向不遠處喊了聲“裴太常”。

而後一角緞子塞進了林落手裏。

裴太常。

今日是裴氏長公子來迎親。

林落對此並不算意外。

畢竟換親一事,他想著就是待去了洛陽再行相換。

裴氏就算應了此事,一時半會兒,還是不能讓林氏先知曉的。

這般想著,他感覺到了緞子另外一邊被扯動。

他連忙跟上步伐。

走在前堂院中向著不遠處主位走去,道兩邊擺了聘禮,其後滿是人。

視線在蓋頭下掠過一箱聘禮,果真是金絲楠木打造的,雙頭微翹,其上雕刻著浮雕龍鳳祥雲。

在白日璀璨金光下,金絲楠木箱與其上擺放用金墨寫的聘單綴著耀眼的異彩,燦若雲錦。

縱使知曉兩氏聯姻面子上必須過得去,林落還是忍不住為這般華貴而感到幾分咂舌。

這裴氏給的也忒多了些。

走過嫁妝後,再走幾步,林落隨著裴雲之的踱步來到堂中站定。

忽的一聲高亢嘹亮的叫聲。

“吉時到——”

這道聲音的每一個字都被拖的極長。

“一拜天地——”

沒有時間給林落怔楞,站在人群中的人再次開嗓。

稀裏糊塗的,林落跟著裴雲之一起對著大殿門口的方向拱手一拜。

“二拜高堂——”

轉身,林落看見身邊之人轉動的鞋面,跟著他的動作,林落再拜。

隨著一聲“夫妻對拜——”兩人相對著彎下腰去。

肩後長發跟著林落的動作灑落在身前,林落望著地面。

內心沒什麽波瀾。

倒也確實不必有什麽波瀾。

畢竟眼前之人是裴氏長公子,不是裴二公子。

三拜完,兩人肩並肩再次面對著堂外亮光站立。

那道聲音還在繼續:

“一鞠躬,敬蒼天,佳偶天成。”

林落感覺到緞子另一頭低了下去,他連忙彎腰。

“二鞠躬,敬黃土,喜結連理。”

又是一鞠躬下去,林落感覺腰都有點酸了。

“三鞠躬,敬天地,地久天長。”

“禮成——”

林落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鞠了多少個躬,他終於聽到了“禮成”二字。

心裏松了口氣,林落向主位上的林宗柏和李素蕓敬茶。

泛羽流商,走斝飛觴,笑語間笙簧。

這一切做完,終是離開林家主宅,上了轎,去往城外江邊。

轎外一切都看不見,林落聽著城中街上吵鬧。

渾然不覺心緒有波動。

直到轎停,要上船了。

隔著紅帳簾與蓋頭,林落看見一只冷白的指向他伸來,停在他的蓋頭下。

骨節分明的指修潤,其上在轎內撥了簾但並不耀眼的明亮下清晰可見有眼熟的繭子在眼熟的地方。

那是林落許多次都握著那手,細細描摹過的。

平淡無波的心池忽如被擲進一粒微石,林落抿起嘴,隨後將右手放在了那只眼熟的手掌之上。

緊握。

摸著是熟悉的粗繭,是熟悉的溫度。

心間漣漪一陣陣蕩開,又沸騰。

林落隨著裴雲之下了轎攆。

手的那端似乎對今日的親事很是淡然,此時的裴雲之除了掌心微微也用力回握之外,他的每一個動作,以及踏出的每一個步伐都十分沈穩有力,和平日的他毫無差別。

自握住那手開始,林落在蓋頭下的頭便不住向身邊偏轉。

許是林落隔著錦緞的目光太過灼熱,裴雲之一邊帶他上著船,一邊垂眸出聲:“可是有話要說?”

“嗯……”

既然裴雲之主動搭話了,林落自是要回答的。

他道:“郎君,怎麽是你來迎親?”

就算是裴氏答應了替娶,就算聽聞裴長公子和這庶子長得像。

但不至於旁人都認不出來吧?

林落對此事是真的好奇。

登船的臺階並不是很高,就在快要走到最後一個臺階之時,裴雲之輕笑了一聲:“落落,不必擔憂。”

很明顯裴雲之現在並不願意和林落解釋此事,林落也就識趣地閉上了嘴。

只是還是忍不住心裏泛起了絲絲甜意。

*

東郡到洛陽須得七日。

這七日在船上,林落掀了蓋頭沒出船艙一步,裴雲之也沒來。

是喜娘不讓二人相見。

喜娘說:“新婚夫婦要待禮成後相見,才能和和美美美滿一生呢。”

林落便等著。

第六日夜間時,喜娘又來,說:“咱們郎君不好色相,頭一回娶親,這檔子事沒經驗,還勞煩女郎多學學這畫本上的東西,同房花燭夜少受點苦。”

“好。”

林落想,反正要嫁的又不是裴長公子,那庶子身經百戰,他苦不了。

這般想著,待船至洛陽,又如在東郡之時行禮,在滿堂賓客中拜見了裴雲之的父母,他便入了洞房等著。

而裴雲之則是留在宴上招待。

*

自禮成到入夜的時間並不長,待一根蠟燭燃盡後,窗外便入了夜。

夜間,喜燭飄搖。

是門扉推開進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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