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大校園內

腳下輕盈快活的步伐，伴著柔軟的微風蜻蜓點水般撫過臉頰，還有池塘的水面上蕩起一層層泛著閃光泡沫的漣漪。落英繽紛，芳香四溢，時光靜好，讓人不易察覺。

這裏是他高考的第一志願，是那時的他夢寐以求的念書的地方。畢業將近三年，他無數次回到母校，感懷，這個他深深傷過的地方。

這一次應該會帶著不一樣的心情吧一一這些年他在這裏，曾多次幻想，哪一天，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他的身邊，他和她攜手並肩，漫步在有他們無限回憶的B大，那種感覺，應該只有夢中才會體會得到吧。

他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這一次，他們真的一起來了。而他確實有種曾經從未有過的，他始料未及的感受。

太過於熟悉的場景，仿佛就是多年前他剛剛踏入校園的那一刻:

“真的好大啊……這哪裏是學校……分明就是個度假區嘛……”

那時的她，未經歷過刻骨銘心的傷痛和漫長無際的等待，笑容裏單純得不帶一絲雜質。

“哎你說大學是不是都這樣……”

“真是的，跟你說話呢……”

他沒有想過這一次來會想起她，那個當他有了姚可後就不願意再多看一眼的她。但是當他回憶起這些時，整個過程又顯得那麽理所當然。

記憶裏的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聽，又或許他根本就沒有在聽，因他太過驚嘆於這所大學的靜謐和雅致。

只是那時的他並未意識到，他的那份閑適和愜意，全都源自於在身邊的她。

從小到大，從未改變。

B大帶給他的究竟是什麽？是初入校園時的喜悅感？是遇見姚可後的小確幸？還是那時感到的苦澀和如今憶起的甜美？

時光漫漫，有時他做夢都在想:為什麽那個老是在眼前晃悠的人是她，不是她？

他到現在才知道，他原來一直都是那麽的幸福。不比如今，自她回來的那一天起，他從未真正開心過。

上蒼本想通過那件事讓他意識自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而他終卻辜負了上蒼的期許。

是上蒼懲罰他太不懂得珍惜當下，給了他看清自己內心的機會，卻剝奪了他得到永久幸福的權利。

“樊凱，你還記得嗎，那裏就是我們第一次遇見的地方！”姚可指著不遠處那個青草繁茂的斜坡，驚喜地叫道，“還記得嗎？”

第一次遇見……

寂靜的校園，除了偶爾幾聲渺遠而清脆的鳥鳴，就只剩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上滾動發出的“骨碌碌”的聲音了。

“哎，你快看，那邊好像有個人！”

他已經看到了，他將食指貼在雙唇上，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後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正讀書的少女，而她卻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夢裏花落知多少？”他不由地喃喃道。

“對，就是《夢裏花落知多少》。”姚可欣喜地回答，“聽說，你還留著當年我送你的這本啊？”

他還留著嗎？樊凱的眼裏閃過一絲迷茫。她剛離開的那一段時間，每每看到這本書，心都像錐刺一般痛，而現在，他好像很久都沒有再翻過那本早已布滿灰塵的書了吧？

“樊凱，你能陪我去看看我們系的教學樓嗎？”

“你先去吧，我想……去看看我們系的。”

“那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想一個人逛逛，你先去你們系吧，待會兒我去找你。”

“……嗯，好吧。”

她絕望了。最近幾個月來，只要他和她在一起總是漫不經心的，甚至都沒有笑過幾次。她不是木頭，能感覺得到他態度的轉變。帶他來母校，實際上是她的休主意，她抱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想要努力為他們的感情做最後一次爭取，期待他能在這裏找回當年他們在一起時的感覺。可現在，她卻徹底絕望了一一這次爭取不是一點用也沒有的，也許，這段不清不楚拖了六年多的愛情，早該告終了。

時隔六年，當他們再度走在那條曾經無數次牽手走過的林蔭道上，除了回憶，就只剩下滿心的空虛。再也感受不到當初心裏的那股悸動了。那一刻，她終於狠下心來，做出了決定著她一生的選擇。

“真的不用我送你麽？”

“不用了，”微笑著，姚可罕見地拒絕了他，“學校門口有一班公車，正好到我家門口，很方便。”

樊凱本很好奇，為什麽來的時候是搭他的車，回去卻非要麻裏麻煩地坐公車。但他想，既然她已經決定了，他就不好幹涉了吧。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你註意安全。”

“嗯。”

樊凱並未註意到，姚可應得甚是哽咽與艱難。

公車上還是一如既往的嘈雜。一站又一站，上車下車的人陸陸續續，形形□□。姚可坐在窗邊，盯著窗外的風景，或停或動，也不知道要去向哪裏。“正好到家門口”只是個幌子，她需要一個人靜靜地想想，想想未來的他們該何去何從。

她現在很平靜，前所未有的平靜。感受過徘徊於生死邊緣的大風大浪，她更加懂得珍惜那些她愛的人。曾幾何時，縱使失落無奈，她還誓不放手。她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目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固執著什麽，可如果他真的不愛她了，又何必再自欺欺人地把他強行綁在身邊呢？

她不禁辛酸地笑笑，糾纏這麽些年，她可能什麽都沒得到，反而莫名地失去了很多，就連患病時殘留的那些美好的希冀也消失得一幹二凈了。

一切命中註定，既然她已經頓悟，這第二次分離就必定還是由她說出。若瑄曾說六年前她的決定是個錯誤，是打著愛的旗號傷害了樊凱，是她親手葬送了他們充滿希望的未來，現在她也終於肯承認了。就讓她再殘忍一次吧，她堅信這次，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就是離開他。

她掏出手機，解鎖，點進手機聯系人樊凱，開始打字，動作裏不帶半點遲疑:

謝謝你今天能陪我回母校，那個充滿了我和你回憶的地方。有些事情，之前我一直都不敢斷定，可就在今天，在和你來過母校之後，我突然什麽都明白了。當我剛剛回來，你說你會原諒我並想要和我重新在一起時，我欣喜若狂，以為我們又能像六年前一樣毫無隔閡地交往了。可是現在看來，我那時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我不得不承認，我們之間已經沒有當初的那種感覺了。六年的時間改變了我們除了容貌以外的所有，包括我們對彼此的心。我們只是在依賴著大學時的那些記憶勉強在一起，但真正的愛情不該是這樣的。所以我想，趁早結束我們這行屍走肉般的狀態。我們分手吧。從我回來一直拖到現在，已經夠可惜了，早點分開，對你我都好。我知道你的性格，所以我決定主動提出這件事，成全你未來的幸福，也成全了我，所以，不要再猶豫了。我們終究無法像偶像劇裏的男女主角那樣，擁有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和我在一起的這段日子裏，我從沒看到你真正開心過。希望我走了以後，你能有勇氣把握好屬於你的幸福，不要來找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然後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開始我全新的生活…

姚可忽然想起了六年前在醫院給樊凱打電話說分手的時候，只是今天，比那時的自己，要堅定得多。

發送。

發送完成。

她慘淡地笑了。

她在下一站下了車，打開手機後殼剝出電話卡，她使勁兒將它一擰，扔進了下水道。

一一再見了，樊凱，縱使有千般不舍與萬般留戀，我依然深深地祝福你。你本就該擁有屬於你的幸福，屬於你和若瑄的幸福。

我們之間其實互不相欠，從此，希望我這個人能夠在你的記憶中永遠消失……

眼角有滴晶瑩的淚水滑落，不知是因為舍不得還是釋然，可它終溶化在這馨香撲鼻的斜風中。

終於，一切都要結束了嗎……

樊凱把短信連著讀了多遍，是的，持續了六年多的一切都結束了。

沒有預料之中的絕望透頂，也沒有曾經以為的悲痛欲絕，他反倒覺得一身輕松，徹頭徹尾的輕松。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件事最終是由姚可來終結。

也許，在當初姚可回來的時候，就該結束了。

拖到了今天，真是委屈了她，也委屈了若瑄。

現在姚可要開始她的新生活了，若瑄也有了男朋友……

那他呢？他該何去何從？

於是，輕松過後，他感到一陣恐慌襲遍全身。

即便是六年前，雖然姚可離開了，他的身邊也還有若瑄的陪伴一一那個他真正愛的人。

可現在，他連她也失去了。他該怎麽辦呢……

他瞥了一眼攤在桌上的公司這個季度的財務報表，搖頭苦笑。

或許，工作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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