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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嘉世隊長與隊員不和”這個新聞，當時正經鬧了有好一段兒時間。幾乎是從線下賽中途，一直鬧到夏休期結束。網上從那一杯水，一直八到邱非與隊員說話時幾乎都是面無表情，很少與隊員有肢體接觸、機場被拍到空著手讓別人替他拿箱子、火鍋店被拍到戰隊聚餐時自己一人在旁邊低頭玩手機……

風起雲湧，沸沸揚揚，信誓旦旦，說得仿佛確有其事。一夜之間冒出無數見證者，從嘉世的清潔工小妹到對面飲料店擦桌子的，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補足了一部巨著，極為開眼界。邱非有一段時間簡直拿論壇高樓當睡前讀物。

夏休期結束開新賽季發布會時仍然有記者在問，言語中暗指邱非人品不足以擔任隊長。邱非話都不想說，朝聞理揚揚下頜。他的好副隊都無奈了，拿過話筒往前傾了傾身子，打算把以前說到不用過腦子的話再熟極而流地重覆一遍。

李睿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聞理往前一撲，臉差點跟桌面做了個親密接觸，兩手伸長扣在桌子外沿作僵屍狀，回頭對他怒目而視。

李睿置若罔聞，一用力直接把桌上的麥拔了下來，站起來。邱非有點短路，腦子空白了片刻，眼神有點迷茫。工作人員連忙跑上臺給他送了個無線麥克風，李睿接過來，順手把那個小的扔桌上了。

袁規哎一聲，心痛不已，皺著眉頭撿起來又裝回去了。

聞理覺得自己不太能理解這支抽了風一般的隊伍，和他的隊長對視了一眼，倆人都是滿眼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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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請問這位記者，”李睿用他那標志性的，仿佛從牙牙學語起就不會說人話的語氣說，“您對嘉世有什麽誤解？”

“我自己戰隊的隊長說話說渴了，我給他倒杯水怎麽了，我樂意你管得著嗎？黃少天給喻文州倒水你管嗎，張新傑給韓文清倒水你管嗎，江波濤給周澤楷倒水——當然這個可能用不著——你管嗎？怎麽輪到嘉世一群人嗡嗡嗡沒完了，好好一個假期每天車軲轆來車軲轆去，你們天熱燒的啊？嘉世在你們心裏是素來有欺負隊長的傳統嗎，我順手幫他倒杯水，你們就覺得三觀都被洗刷了？

“我今天告訴諸位，嘉世只有拿冠軍的傳統，沒有欺負隊長的傳統。他在戰隊就是一言九鼎，我不服能跟他吵架，諸位不服建議憋著。至於我們是怎麽個相處方式，來看我的口型，跟我念，小明的爺爺能活到一百八，是因為他從來不多管閑事。我跟他關系好不好，沒必要跟你匯報，你沒完沒了地非要讓我承認我不喜歡他，你還想不想活到一百八？

“從挑戰賽至今，每一場戰術都是他定的，人員調配都是他安排的，團戰都是他指揮的。沒有這個隊長，一年前那個破破爛爛的戰隊早解散了。他為嘉世做了這麽多，怎麽就不值得我們慣著他點了？我水都給他倒了，而且裏邊沒下毒，不好意思讓諸位失望了——咬我呀？”

發布會現場所有人全被他震得目瞪口呆。聞理一臉我是不是幻聽了的表情，李睿賞了他一個睥睨眾生的輕蔑眼神。

臺下突然傳出一聲壓抑的抽泣，有個坐在第一排的姑娘眼淚流了滿臉，哭得擡不起頭，很快哽咽演變成了歇斯底裏的哭泣。記者們開始嗡嗡議論，這次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李睿，他還帶著滿臉“打我呀打我呀”的表情，很有點茫然地握著話筒站在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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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胸前的嘉世隊徽有點久了，略微褪色還有幾道劃痕。邱非最先反應過來。那個姑娘他看著眼熟，在他還是個訓練營學員的時候，好幾次看比賽時在場館裏座位挨在一起。他招手讓工作人員送包紙巾過去，自己站起來，伸手示意李睿把話筒遞給他。

李睿好像還沒說完，抱著話筒瞪了他一眼。

邱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李睿翻了個白眼，把話筒遞過來了。

“我……”邱非開了個頭，突然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他沈默了片刻，只是笑了下。

嘉世隊長向來言簡意賅，新聞發布會現場的沈默，只可能是因為記者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還真沒見過這種情景。臺下嗡嗡聲又起，邱非神情覆雜，不得不把話筒移開了點，覺得眼眶有點熱。

“首先糾正一點，”他笑笑道，“不管多不多管閑事，正常人一般都活不到一百八。李睿這話是誇張了。”

“我——”李睿蹦起來。聞理不動聲色地攥住他褲子，他嗷一聲又坐了回去。

“我知道諸位的意思，也感謝諸位的好意。嘉世不存在相互傾軋的現象，自我當上隊長以來，從來不存在。大家在場上並肩作戰，場下也一直同心奮進，一支四分五裂的隊伍，是走不到這一天的。至於被拍到的，火鍋店獨自埋頭玩手機什麽的——可能是因為他們開心消消樂都玩不過我，所以拒絕沈迷游戲？”

笑聲四起，還有掌聲。邱非笑了一下，鄭重地深深鞠了一躬。

“以隊長的身份同諸位保證，嘉世戰隊的每一名選手，都會齊心協力，為榮耀而並肩奮鬥。就像聯盟之初，連奪三冠的時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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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完發布會回去的路上，氣氛極其尷尬。

李睿拒絕跟邱非說話，臉上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所幸邱非一般也不怎麽主動跟他說話，倆人還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和平。

聞理就不同了，聞二奶奶一天不撩閑簡直活不下去。他笑瞇瞇地湊過去：“李睿啊，沒想到你對隊長愛得這麽深沈哈？”

“大兄弟，你仿佛活在夢裏。”李睿面無表情地說。

“得了黛玉，”聞理說，“不是我說，就你這尖酸刻薄的小性兒，八十個紫鵑也被你氣死了。”

而後其他少年們目睹了一場慘烈的鬥毆，慘叫聲不絕於耳，血流遍地，一地雞毛。邱非皺下眉，說：“差不多得了。”

聞理以野豬般豪邁的速度沖刺回他身邊，躲到袁規身後：“喳！”

李睿沖過來要把他揪住去，被袁規輕輕松松一只手臂就攔住了，差點摔一跟頭。邱非說：“回去再打。以後休息室專門給你倆鋪個瑜伽墊。”

“是打架還是打♂架？”白勝先感興趣地問。

羅英狠狠照他腦袋拍了一巴掌：“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是不偷看我iPa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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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非自己在訓練室抱著臺電腦待到十二點半，回宿舍時聞理還沒睡，跟他說：“李睿那小子下手太陰了。”

邱非說：“嗯。”

“上次我跟他打架你好歹還給我塗了藥呢？不能這麽負心薄幸啊？”聞理叫苦。

“李睿不都改多了麽，我看他這把根本沒碰你手，全往臉上招呼的。”邱非走過去，借著臺燈的光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家副隊那張臉，“挺好，不影響訓練。繼續保持。”

“親賢臣遠小人啊皇上！微臣一片真心可鑒天地啊！”聞理眉毛要挑到天上去。“你怎麽才回來呢，都熄燈了，幹嘛去了？”

邱非換上睡衣，坦然道：“上太廟給列祖列宗告罪去了，不小心借酒消了個愁，在牌位前睡著了。”

“……你又給葉神上香去了？還抱著煙灰缸睡著了？”聞理問。

邱非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於是又暴打了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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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啊，”完了聞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望著上鋪的床板說，“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沒有。我其實挺感動的，雖然覺得李睿可能吃錯藥了。”邱非說，“就是想，要是嘉世以前就能這樣，該多好。”

聞理嘆了口氣，沒說話。邱非翻了個身，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葉修人是真隨和，從來沒有大神架子。但他不想說的話，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一句。邱非知道他過得不容易，但都是推斷，他自己僅僅因為被波及，就過得如此艱難——而葉修永遠都只是輕描淡寫地笑笑，點上一根煙。

要是當時就能這樣，該多好呢。

他的老板會滿足隊長的一切要求，說謝謝你肯留下來；他的副隊會在最需要的時候站出來，站在隊長這一邊；他的隊員會毫不客氣地搶過話筒，說：你懂個屁，我樂意，咬我啊。

在無數個獨自加訓的夜裏，邱非曾經想過，等他成了正選，就能和隊長一起並肩作戰，那麽他就不會如此心力交瘁，一葉之秋在場上就不會孤軍奮戰。——可是沒有機會。他那麽努力地成長，想要盡快追上他的腳步，可是嘉世戰隊以更快的速度，拋棄了曾經的隊長。

怎麽不等等我呢？哪怕再給我半個賽季的時間，或許我就能成為正選，稍微分擔一點點你的重量。

“非啊，”聞理在他下鋪說，“行了，別難過了。你當時根本什麽都做不了，自己也過得不容易，不是你的錯。都是過去的事啦，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是啊，邱非想，都是過去的事了。

現在葉修有了興欣，那看起來是一支很好的隊伍，明亮又暖心。他也有了嘉世，雖然每天吵吵嚷嚷，但卻是一群很好的，可以把後背交給他們來守護的夥伴。

他接下這支有著王朝之名的戰隊，也一並接下它曾經的恩怨和榮辱。嘉世戰隊絕不會重蹈覆轍，絕不會讓他們永遠的隊長，再一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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