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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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午飯的餐桌上沒有醬肘子,沒有豬蹄,沒有紅燒肉鍋包肉東坡肉可樂雞翅糖醋排骨。白勝先一眼掃過去嚇一跳,問:“老板破產了嗎?”又問:“我們上場確實是贏了不是輸了吧?”

袁規好脾氣地笑,說:“偶爾也要吃點素。”

俱樂部空調開得足,袁規只穿了一件T恤。李睿幾乎被他肩背緊實流暢的肌肉線條晃瞎了眼,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暗自決定待會去網購一個啞鈴。他這一扭頭,正看到羅英端著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

狂劍小姐自自然然地走過一眾下巴掉地的隊友,把盤子放到桌上,解下圍裙。邱非看著一盤色澤喜人香味誘人的愛心料理,眉毛幾乎要挑到天上去:“這啥?”

“雞蛋炒柿子啊。”羅英莫名其妙地回答:“就是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是什麽黑暗料理?”邱非天塌地陷地問。

羅英天塌地陷地回答他:“你連番茄炒蛋都沒吃過?”

李睿拍桌子:“看看!看看——我就說他們這些萬惡的鹹黨活得了無生趣!毫無人生目標!連番茄炒蛋都沒吃過,你活這一輩子有什麽意思?”

邱非不想在飯桌上跟他吵架,擺給他一張標準的葉修式嘲諷.jpg,然後突然發現這次所有人居然都站在李睿一邊,連好室友兼好副隊都在點頭。

嗯?小隊長好不容易維持住了一張風雲不驚的冷漠面容,開始在內心裏暗搓搓地懷疑人生。

李睿好容易揚眉吐氣,搶先抄起筷子嘗了一口,靜默半晌,眉毛幾乎要挑到天上去。

“英兒你是不勾了芡?你為啥要勾芡?這是什麽黑暗料理?”

羅英繼續天塌地陷地回答他:“番茄炒蛋為啥不勾芡?”

中國確實很大,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不計其數的山川河流。一頓飯在相互攻擊和扔盤子中吵吵鬧鬧地結束,勾了芡的番茄炒蛋被瓜分得一幹二凈,來自五湖四海的少年們同時大爆手速伸筷夾菜,然後丟進別人的碗裏或者嘴裏。

羅英吃完飯把自己的碗筷放進水槽,然後回到餐廳,看著夥伴們笑一笑,說:“我要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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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英離開得異常平靜。她說爸媽下了最後通牒,她說家人和朋友都不看好自己選擇的道路,她說她也對自己的選擇產生了懷疑。

她說我相信嘉世的未來,我只是不相信自己,真的有勇氣和嘉世一起走到最後。

少年們沈默。他們無法反駁。他們怎麽反駁?

夢開始的征程總是充滿歡笑與感動,一步一個腳印,心中永遠有熱情在激蕩。因為艱苦,所以相聚才分外不易。

這是殘酷的職業圈,不是青春純戀校園故事。因愛而凝聚哪有那麽容易?在游戲中所向披靡無往不勝的狂劍士,現實中也不過是個滿心迷茫的十七歲失學少女。

他們也同樣,在明年六月之前,連“職業選手”都不是,只是一群不知道未來何在的孩子而已。電競的地位雖然已經有了很大的提升,但在相當一部分人眼裏,還是玩物喪志,還是不務正業,還是仗著年輕肆意胡為。他們拿不出任何東西證明自己對夢想的真摯,除了冠軍。

自己都做不明白的抉擇,怎麽要求夥伴“好好想想”?

只能說句祝你好運,從此分道揚鑣。

這一路走來有太多風雨,最後登上領獎臺時身邊最初的夥伴,不知道還能有幾個。

邱非一直沈默,送她上車前跟她握手,說:“好好學習啊,考大學。”

女孩兒哭了,抱住他說:“加油啊小隊長,拿冠軍。我等著看你們拿冠軍。”

只是那個時候,只能在臺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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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長一段時間,戰隊的士氣都非常低落。

邱非知道他的隊員們都在捫心自問和自我懷疑:你是否還要選擇這條道路?你有什麽能力接著走下去?榮耀職業聯盟二十支戰隊,每年登頂為王的只有一支,歷史永遠不會記錄下失敗者的名字。——而他們連這二十支戰隊其中的一支,都不是!

你以為你是葉神嗎?你以為你是那些從開荒時代走出來的前輩嗎?

普通人為什麽要妄想成為傳奇?

邱非沒有說什麽。這是每個人都註定要走一遍的煉心路,他無能為力。

深夜的訓練室只有他們倆人。聞理在整理上午覆盤的記錄,邱非在做最後一套加練。餓了,十七八歲的男孩子總是容易餓,邱非疲憊地揉揉眼睛,然後決定:餓就吃吧。

他翻出一桶老壇酸菜面去外邊接水,聞理伸長脖子問他:“這又是哪來的,你用美色賄賂經理了啊?”

“是啊,我可是風華絕代顛倒眾生一笑傾城再笑傾國。”邱非坦蕩地說,“我發現你也是夠能操心的,八面玲瓏王熙鳳啊你這是。下場對晨曦心裏有章程了嗎?再像這場一樣節奏旋轉跳躍飛起如恰恰你就切腹自殺好嗎——!”

最後尾音變了調,成了一聲慘呼。聞理帶倒了椅子倉皇沖出去,看到小隊長半跪在飲水機旁邊,低著頭急促地抽氣,疼得一動都動不了。泡面打翻在一邊,開水冒著熱氣。

聞理感覺自己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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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黑歸黑,他反應一點不慢,沖過去把邱非一把拽起來拖進洗手間。邱非踉踉蹌蹌地差點摔在他身上,隨即手被人按住,水龍頭開到最大,涼水嘩嘩沖下來。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寂靜的深夜裏,如此激烈的水流聲簡直讓人心悸。兩個人臉色都極度難看,邱非是疼的,聞理是嚇的。

邱非好一會才緩過來,略微掙了掙,聞理放開他手腕大步跑回去,不一會兒又拿個手機回來了,站在門口刷手機。邱非啞著嗓子問他:“看什麽呢?”

“百度。”聞理說,“接著沖。”

邱非不作聲了,疼得有點站不穩,一只手撐著水池的臺子。又用涼水沖了十分鐘左右,聞理把手機一揣,說:“走,上醫院。”

“百度呢?”邱非問。

聞理說:“不敢讓百度給你治!”

邱非知道輕重,也沒堅決拒絕大晚上的興師動眾跑一趟醫院。兩個少年悄無聲息地出門打車,等處理完了,邱非靠在醫院的長椅上半閉著眼睛,聞理坐在他旁邊,忍了又忍,說:“你能小心點嗎?隊長我求求你了,您能小心點嗎?泡個面能被燙成這樣?那是手啊!你這雙手現在值一整個戰隊……”

他剛開了個頭,發現邱非已經昏昏沈沈地睡著了。嘉世的小隊長神色疲憊,眉一直蹙著,明顯的疼痛,可是疼痛也抵不住他的困意。搭在一邊的手上過藥,修長的手指上燙傷愈發顯得觸目驚心,一直在微微地顫抖。

聞理知道被嚇到的人其實不止他一個。對於職業選手,雙手就是……命啊。

更何況邱非才十七,前程似錦來日方長。

就那麽一點點的失誤,他剛剛開始的職業生涯,可能就會完全被掐斷。他自己的未來,嘉世的未來,未說出口的誓言,夜夜入夢的憧憬……聞理知道邱非和他一樣後怕,也知道他的隊長,是如何沈默地——不止今天,而是整個這段時間——沈默地咽下了自己所有的無措和恐慌。

嘉世的副隊沒話說了,把自己隊服外套脫下來扔到他身上,想;讓他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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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仲天第二天才知道這事兒,整個人都不好了,匆匆趕到俱樂部。邱非正和李睿說話,見他進來,站起來:“夏哥,下場的比賽……”

“別廢話了,你抓緊養傷吧。”夏仲天無奈,心疼又惱火。

嘉世缺人。他千挑萬選相中的主力也就這六個,結果現在一個不幹了,一個傷了手,牧師又不能單挑,戰力銳減了一半。所幸接下來抽中的都是沒什麽懸念的玩家隊,從工作人員中臨時找幾個替補,局面還撐得過去。

夏仲天也知道缺人。他有什麽辦法,這不是找不到人嘛。

只能撐著。先一輪一輪地撐下去再說。年末的兩輪比賽依舊順利,嘉世的少年們卻從未像此刻一樣感覺戰隊風雨飄搖。

這比上次比賽失利還要讓人覺得煎熬。前途未蔔,同伴離去,隊長受傷,並肩前行的戰友不知能不能走到最後。一支曾經的豪門戰隊,為了回到聯盟而重生的戰隊,現在不要說闖到線下賽,連人手都湊不齊。

邱非發現他的隊友們開始變得沈默,除了在他想拿東西甚至倒水時會大吼一聲“隊長放著我來”沖過去,訓練室幾乎整日無人說話。少年們在挫折中成長,歷練出愈加沈穩的心態和愈加堅韌的精神。沒人知道自己能留到幾時,他們只能竭盡全力變得更加強大,好走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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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聞理問他:“蘿蔔纓兒到底怎麽回事,她那天跟你說什麽了?”

“沒說要走,只說緊張。我也沒想到她會走。”

聞理無可奈何道:“她哪場比賽不緊張?”

“她沒有必勝的信心。”邱非說,“我給不了她。”

聞理說:“誰會有這種信心?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又不是沒輸過。”

邱非說:“我輸過,但我沒有在肩負著一支隊伍的情況下輸過。更別說現在這種情況,我連親手去決定勝負,都無能為力。”

隊長不好當啊……他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這個職位,所承受的壓力幾乎大得超乎想象,從出道至今十年來始終擔任隊長的葉修前輩,是怎樣做到的呢。

他在挑戰賽中,面對著殘酷的淘汰賽制,是怎樣扛下來的呢。

他和他一樣大時,面對的是尚未壯大的職業聯盟,和一條未經開辟的路。十年後,他和他在一樣落入挑戰賽的境地中,面對的是職業生涯的末期,和一場成王敗寇的豪賭。

相較而言自己已經輕松了那麽多,可為什麽還是覺得累呢?

“瞎說。”聞理說,“輸了,是全隊的鍋。贏了,也是全隊的勝利。用不著你一個人扛。別把自己看那麽高,也別把我們看那麽廢柴。好好養傷,這兩輪沒有你,我們不還是都拿下來了?”

邱非笑,說:“聞子,你可真是我最好的副隊。”

聞理驚訝:“什麽你還有別的副隊?敢情我還是個妾室?!”

“……”

邱非揍了他一頓。

揍完想,就這樣吧。他從來不想成為葉修前輩,正如從來沒想過接過一葉之秋。做不到那麽游刃有餘,又有什麽關系?

嘉世戰隊十年前與十年後的兩次征程,難道不同樣是胼手胝足篳路藍縷,艱難求存與絕不放棄?哪怕身披荊棘鮮血淋漓也要走下去,他會開辟出一條嶄新的,通往勝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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