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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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沈聞崇怔然的望著她, 他說不清此刻他內心是什麽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己之於楚幼宜而言的重要，可他沒想到，原來他的並不走心, 竟然被她就這麽認真的記住了。
明明那天, 她還在生病，還哭著推開他。
為什麽？
沈聞崇想不明白, 可內心卻被這樣突如其來的震撼攪合得風起雲湧。
他看著她，第一次這樣認真的打量她，她歪著腦袋撥弄著長發，面容幹凈純真，長久以來彌漫在她神色中的木然和陰霾，在不知不覺中已漸漸消散。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沈聞崇也不知道，他伸手，輕輕拉住她細長冷白的手指，她的指尖也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冰涼。
楚幼宜拉住他的手, 像比對手掌大小似得將他握得緊緊的。
他感覺到掌心溫熱牢固的力量，低頭看著。
她好瘦, 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可是, 她卻能夠那麽有力量的將他握住。
沈聞崇目光覆雜，擡眼看著楚幼宜, 一邊伸手撫摸著她的長發, 一邊緩緩開口問：“要是看不見我, 幼宜會不開心嗎？”
聽到這話，楚幼宜瞬間沒了玩樂的心思, 一下抓住沈聞崇的手, 著急道：“不要……星星不要看不見……”
“別害怕，我不走。”
沈聞崇輕聲安撫她, 沈聞崇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出現，對於楚幼宜而言會帶來什麽。
從前在學校，授課的老師說，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命數。
可他不信，與其將希望交托給那虛無縹緲的所謂的命運，他更願意依靠自己來爭取，他更相信事在人為。
可當有一天，他真的毫無辦法時，他也會將希望交給命運。
此刻，他正是這樣。
楚幼宜一次次帶給他的意外驚喜，正是他依托命運的信念。
他不得不告訴自己，這麽久了，她已經好了這麽多，會說話、會溝通，連歌都會唱了，也許她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脆弱。
可這麽想來，他又覺得自己太過自私。
沒人問過楚幼宜，她想不想回憶起過去，是甘願做懵懂度日，還是清醒掙紮。
這樣的選擇，沒人給過她。
而當邱文芳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了選擇權。
他也想質問，可他不是個沖動的人，不這麽做，是因為他明白，與其耗費精力的糾結原因，不如將心思放在如何解決。
楚幼宜聽到他的安撫，才放松下來。
可還有些心有餘悸，她抱著他的手，歪著臉靠了上去，嘴裏還在重覆著念叨：“星星、不要看不見。”
沈聞崇微笑著看她：“幼宜，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
“玩游戲……”楚幼宜細聲重覆。
“對，游戲……”沈聞崇將她拉起，笑著撫摸她的頭，聲音溫和：“我們玩捉迷藏，幼宜要躲起來，星星呢，會每天去看幼宜，給幼宜買一個好大的禮物，幼宜只有乖乖聽話好好躲，才能給幼宜。”
楚幼宜聽明白了，瞇起眼笑：“幼宜聽話、幼宜要禮物……”
沈聞崇聲音微澀，卻仍笑著說：“好，幼宜要聽話，不要哭，我會每天去找幼宜。”
楚幼宜乖乖的點了個頭，開心的笑了：“好……”
沈聞崇看著她的笑，也勉強彎起一個笑來。
她能長大嗎？
她會長大的吧。
要是不想長大，就留在我身邊。
幼宜，你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回過頭。
“沈隊……”
靳顏的聲音忽然出現。
沈聞崇轉頭看去，靳顏站在病房門前，頭發微亂，臉色略顯慌張，呼吸也有些急促，看樣子是急急忙忙跑過來的。
“怎麽了？”沈聞崇說。
“我……”靳顏欲言又止，神色有些難堪。
沈聞崇站起身來：“你不是去找幼宜母親了嗎？”
“是，我是去找她了……”靳顏臉色難看，望著沈聞崇。
沈聞崇看出事情的不簡單：“發生什麽事了？”
“我……我闖禍了……”靳顏面色慌張：“我本來只是想、想替幼宜把這個事情問清楚，問問她為什麽要簽這個字，我沒想要怎麽樣的，她母親的為人我們都知道的，何況、何況字都簽了，怎麽也不可能改變，我只是、只是想問清楚而已……”
“你別著急，到底發生什麽了？”
靳顏一副快要哭的神情：“幼宜她外婆聽到了我說的話，快……快不行了……”
沈聞崇眉頭微蹙：“你說什麽了？”
“我……我……我只是告訴邱文芳，幼宜之前經歷過長期的毆打和虐待，過早的想起一切也許會讓她承受不住……照顧幼宜外婆的護工說她睡了，我沒想到她竟然醒來了……”
靳顏有點手足無措，慌亂的開口：“怎麽辦，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會不會……”
接下來的話靳顏不敢說了，李玉芬聽到她的話當場昏了過去，她嚇得在手術室外等了好久，直到秀秀過來告訴她，情況不樂觀恐怕是不行了。
她聽到這三個字，腦袋幾乎懵圈了。
她沒想過因為她的話，而導致這樣的結果，她向來是個責任心重的人，發生這樣的事，愧疚感幾乎溢滿她的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給廖家檀打了電話後，才渾渾噩噩的回到病房來找沈聞崇。
“靳顏！”
靳顏的思緒一下被打斷，廖家檀喘著粗氣跑到她面前，滿臉緊張的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電話裏問你怎麽都不說，擔心死我了。”
靳顏雜亂的思緒，和強烈的自責委屈難過，忽然間像是找到了個出風口。
她瞬間抱住廖家檀，哭了出來：“都怪我不好，是我害了人……”
她抽泣著，靠在廖家檀的胸前。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足夠強大，所以不需要任何人。
而當她真的有一天，被這麽多負情緒堆砌時，她才發現，原來有一個在身邊可以宣洩時，是這樣的安心。
她也第一次發覺，這個胸膛竟然這樣的令人心安，這種心安好像只限於他，哪怕是剛才在沈聞崇面前，她也沒想過要在他面前，這樣自責的流淚。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在這靳顏，別傷心了……”
廖家檀輕拍著她的肩膀，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靳顏在他面前多數是不茍言笑的，第一次這樣被她哭著抱著，對於廖家檀的來說，格外的奇妙。
他輕聲安慰著，目光卻看向沈聞崇，眼神示意著發生了什麽。
沈聞崇幾句話，將靳顏剛才的事說了清楚。
靳顏抽泣著從廖家檀懷裏出來，擔憂愧疚道：“她會不會……”
沈聞崇開口道：“這件事不怪你，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啊靳顏。”廖家檀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別哭了，你這麽好看，臉哭花了。”
“手術怎麽樣了？”沈聞崇問道。
靳顏摩挲著臉，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手術還沒結束，秀秀讓我先回來的。”
沈聞崇瞥了眼楚幼宜：“上去看看吧。”
沈聞崇一行人到手術室時，手術燈還在亮著。
邱文芳站在手術室外來回踱步，看見沈聞崇等人過來，氣得大罵：“你們還有臉過來，滾！你們給我滾！”
她一邊說，一邊推搡著楚幼宜和靳顏。
沈聞崇連忙將楚幼宜護在懷裏，靳顏垂著腦袋開口：“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邱文芳怒得面色扭曲：“對不起？我媽現在在裏面受罪，你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想完了？要不是你們來搗亂，我媽能在這一次次手術嗎！我告訴你們，這個事我早晚要找你們算賬！”
廖家檀見她說話這麽不客氣，幹脆直白道：“餵，你說話客氣點，靳顏根本不知道你母親醒了，更何況，她也只是找你陳述你女兒遭遇的真相而已，而且，剛才我去問過護工了，是你嗓門太大，才讓你母親聽到這一切的，這件事到底是誰的問題，你心裏更清楚吧？”
邱文芳被戳中了真相，頓時惱羞成怒：“你少給我在這放屁，都是你們，帶個掃把星回來攪亂我的生活，你們沒來之前，我媽身體好的很！”
廖家檀簡直無語：“什麽掃把星，好歹養了好幾年，你難道真就對她沒感情？”
靳顏輕輕拉了拉他：“好了家檀，別說了。”
“要吵出去吵！”樓梯間的護士沒好氣的走過來：“你們在這幹什麽呢，當這是你家啊，大喊大叫的，這裏頭都在做手術呢！”
廖家檀連忙歉意的笑笑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註意。”
“再吵都給我出去。”
護士撂下一句警告，這才走了。
沈聞崇拉著楚幼宜坐在了長椅上，輕聲問她：“害怕嗎？”
楚幼宜笑著搖頭：“星星在，幼宜不怕。”
沈聞崇摸著她的頭發，笑了笑。
邱文芳不屑的輕睨了眼沈聞崇：“看樣子，沈隊長很喜歡這個掃把星？”
沈聞崇笑意頓住，緩緩收斂，面無表情道：“邱女士，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她有名字，姓楚，叫幼宜。”
說這話時，沈聞崇沒有轉過臉看她，也許對於這樣的人，他甚至覺得多給一個眼神，都是一種浪費。
他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麽，因為她打心眼裏厭惡楚幼宜，這種根深蒂固的思維，根本不是普通人三言兩語的勸解就能夠消滅的。
除了是楚幼宜法律上的母親，這一層身份還值得沈聞崇坐在這裏，和她說上一兩句，除此之外，沈聞崇不想再和她有過多的聯系，不管是言語，還是行為。
她對幼宜的傷害已經成形，他要做的，是好好愛護幼宜，至於其他的口舌爭辯，沈聞崇沒興趣，也不想。
邱文芳楞了一下。
沈聞崇的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種超出年紀的穩重和威壓。
她忽然之間有點語塞，好半天，才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您還真是愛惜她呢。”
沈聞崇面無表情接著說：“還有，我們過來，是為了幼宜，為了幼宜的外婆，你可以剝奪她做女兒的權利，卻不能剝奪她做孫女的權利。”
他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幼宜外婆的最後一面，但出了這麽大的事，幼宜總是要來看得，即便現在她並不能認知到她和李玉芬之間的關系，但李玉芬一定也是想見到她的。
廖家檀像是被點醒似的，忽然道：“就是，我們來看幼宜外婆，跟你有什麽關系啊，要趕我們走，也得是幼宜外婆開口。”
他話音剛落，手術室的紅燈滅了，自動門隨後打開。
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從門內出來：“李玉芬的家屬在哪？”
“這兒，這兒”邱文芳連忙走過去著急道：“怎麽樣醫生，我媽怎麽樣？”
醫生摘下口罩，愧疚道：“實在抱歉，我們盡力了，腦部大面積梗死，引發水腫，加上病人的心肺功能比較差……實在抱歉……”
他說完，身後推出了病床，床上躺著的，赫然就是楚幼宜的外婆李玉芬。
“什麽？”邱文芳承受不住的往後倒，還是沈聞崇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不是醫生，您別嚇我，還有其他辦法嗎，我求求您了，找找其他法子吧救救我媽……”
邱文芳悲痛的眼淚直流，嚷嚷著便跪下去，直沖幾個主治醫師磕頭。
幾個醫師連忙扶起她：“別這樣，您別這樣，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實在抱歉，病人的身體情況確實……確實不樂觀，我們也是盡全力了……”
靳顏也十分自責的在一旁問起了情況，幾個人圍著主治醫師一通問。
而楚幼宜，卻不知道怎麽的，神色呆滯的望著病床上的李玉芬。
也許是因為血緣，又或許是因為這麽多年和外婆深厚的情感，在她的腦海裏悄無聲息的潛伏著，當病床從她身邊推過時，她鬼使神差的看了過去。
病床上的李玉芬臉色青白，常年的飲食不規律造成她瘦骨嶙峋，她的眼睛緊閉著，深凹的臉頰仿佛奪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楚幼宜緩緩走了過去，靠在病床邊，彎下腰，神色懵懂的細細詳觀著床上的李玉芬。
她看著李玉芬，瞳孔漸漸失神，像是在看她，卻又不像在看她。
沈聞崇目光覆雜的看向身側的楚幼宜，他也蹲下身，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溫聲說：“幼宜，別害怕。”
不是別哭、不是別難過，而是，別害怕。
這是她的外婆，是那個家裏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
而如今，這個唯一真心的人，也離開了，從今以後，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裏，再也沒有人會為她出聲，會保護她了。
她現在還混亂著，還不能認知到這一切，如果有一天，她清醒過來，回想起這一天這一切，意識到她最心愛的外婆離她而去，她會怎麽樣？
沈聞崇經歷過生死離別，很清楚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滋味。
他不能阻止她的傷心難過，因為外婆的離世，必然會讓她痛苦。
可他能做到，不讓她害怕。
因為那個真心對她好的人，願意為她出聲保護她的人，永遠也不會離開。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外婆，而是他。
他知道以楚幼宜目前的情況，還不能夠明白這一切。
可是，他還是想告訴她，別害怕，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楚幼宜想起這一天，會記得沈聞崇的這一句，別害怕。
但此刻，楚幼宜沒聽見沈聞崇的話，她出神的目光有些呆滯，意識裏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楞神的盯著她看。
失神間，似乎有碎片般的畫面從她腦海裏閃過。
是初二那年的一個雨天，她放了學，在校門前等著外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雨霧從地面升騰，河水般的雨珠子順著校門前的斜坡滾落，視野模糊間，她看見外婆蹣跚的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她大步沖過去，才發現傘下的外婆身體幾乎濕透了。
她心疼的抱怨：“不是說不讓你來了嗎，下這麽大的雨，摔著怎麽辦。”
外婆看著她傻笑：“我要是不來，我的寶貝外孫女不就成落湯雞了？”
那時候她還沒有這麽瘦，身體也還硬朗著，一笑起來像彌勒佛一樣的慈祥可愛。
她說不過外婆，幹脆道：“下回可不許你下這麽大雨來了，我自己能回去。”
連綿的雨幕模糊了視野，喧囂的大雨裏傳來老人的笑聲。
“你嫌棄外婆了？”
“怎麽會，我一輩子都不會嫌棄外婆。”
她撐著傘，緊緊的將外婆摟在懷裏。
她那麽在乎外婆，可她卻不知道，她的一輩子還這麽長，外婆的一輩子卻已經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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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聞崇怔然的望著她, 他說不清此刻他內心是什麽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己之於楚幼宜而言的重要，可他沒想到，原來他的並不走心, 竟然被她就這麽認真的記住了。
明明那天, 她還在生病，還哭著推開他。
為什麽？
沈聞崇想不明白, 可內心卻被這樣突如其來的震撼攪合得風起雲湧。
他看著她，第一次這樣認真的打量她，她歪著腦袋撥弄著長發，面容幹凈純真，長久以來彌漫在她神色中的木然和陰霾，在不知不覺中已漸漸消散。
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沈聞崇也不知道，他伸手，輕輕拉住她細長冷白的手指，她的指尖也已不再像從前那樣冰涼。
楚幼宜拉住他的手, 像比對手掌大小似得將他握得緊緊的。
他感覺到掌心溫熱牢固的力量，低頭看著。
她好瘦, 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可是, 她卻能夠那麽有力量的將他握住。
沈聞崇目光覆雜，擡眼看著楚幼宜, 一邊伸手撫摸著她的長發, 一邊緩緩開口問：“要是看不見我, 幼宜會不開心嗎？”
聽到這話，楚幼宜瞬間沒了玩樂的心思, 一下抓住沈聞崇的手, 著急道：“不要……星星不要看不見……”
“別害怕，我不走。”
沈聞崇輕聲安撫她, 沈聞崇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出現，對於楚幼宜而言會帶來什麽。
從前在學校，授課的老師說，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命數。
可他不信，與其將希望交托給那虛無縹緲的所謂的命運，他更願意依靠自己來爭取，他更相信事在人為。
可當有一天，他真的毫無辦法時，他也會將希望交給命運。
此刻，他正是這樣。
楚幼宜一次次帶給他的意外驚喜，正是他依托命運的信念。
他不得不告訴自己，這麽久了，她已經好了這麽多，會說話、會溝通，連歌都會唱了，也許她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脆弱。
可這麽想來，他又覺得自己太過自私。
沒人問過楚幼宜，她想不想回憶起過去，是甘願做懵懂度日，還是清醒掙紮。
這樣的選擇，沒人給過她。
而當邱文芳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了選擇權。
他也想質問，可他不是個沖動的人，不這麽做，是因為他明白，與其耗費精力的糾結原因，不如將心思放在如何解決。
楚幼宜聽到他的安撫，才放松下來。
可還有些心有餘悸，她抱著他的手，歪著臉靠了上去，嘴裏還在重覆著念叨：“星星、不要看不見。”
沈聞崇微笑著看她：“幼宜，我們玩個游戲好不好？”
“玩游戲……”楚幼宜細聲重覆。
“對，游戲……”沈聞崇將她拉起，笑著撫摸她的頭，聲音溫和：“我們玩捉迷藏，幼宜要躲起來，星星呢，會每天去看幼宜，給幼宜買一個好大的禮物，幼宜只有乖乖聽話好好躲，才能給幼宜。”
楚幼宜聽明白了，瞇起眼笑：“幼宜聽話、幼宜要禮物……”
沈聞崇聲音微澀，卻仍笑著說：“好，幼宜要聽話，不要哭，我會每天去找幼宜。”
楚幼宜乖乖的點了個頭，開心的笑了：“好……”
沈聞崇看著她的笑，也勉強彎起一個笑來。
她能長大嗎？
她會長大的吧。
要是不想長大，就留在我身邊。
幼宜，你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回過頭。
“沈隊……”
靳顏的聲音忽然出現。
沈聞崇轉頭看去，靳顏站在病房門前，頭發微亂，臉色略顯慌張，呼吸也有些急促，看樣子是急急忙忙跑過來的。
“怎麽了？”沈聞崇說。
“我……”靳顏欲言又止，神色有些難堪。
沈聞崇站起身來：“你不是去找幼宜母親了嗎？”
“是，我是去找她了……”靳顏臉色難看，望著沈聞崇。
沈聞崇看出事情的不簡單：“發生什麽事了？”
“我……我闖禍了……”靳顏面色慌張：“我本來只是想、想替幼宜把這個事情問清楚，問問她為什麽要簽這個字，我沒想要怎麽樣的，她母親的為人我們都知道的，何況、何況字都簽了，怎麽也不可能改變，我只是、只是想問清楚而已……”
“你別著急，到底發生什麽了？”
靳顏一副快要哭的神情：“幼宜她外婆聽到了我說的話，快……快不行了……”
沈聞崇眉頭微蹙：“你說什麽了？”
“我……我……我只是告訴邱文芳，幼宜之前經歷過長期的毆打和虐待，過早的想起一切也許會讓她承受不住……照顧幼宜外婆的護工說她睡了，我沒想到她竟然醒來了……”
靳顏有點手足無措，慌亂的開口：“怎麽辦，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會不會……”
接下來的話靳顏不敢說了，李玉芬聽到她的話當場昏了過去，她嚇得在手術室外等了好久，直到秀秀過來告訴她，情況不樂觀恐怕是不行了。
她聽到這三個字，腦袋幾乎懵圈了。
她沒想過因為她的話，而導致這樣的結果，她向來是個責任心重的人，發生這樣的事，愧疚感幾乎溢滿她的胸腔，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給廖家檀打了電話後，才渾渾噩噩的回到病房來找沈聞崇。
“靳顏！”
靳顏的思緒一下被打斷，廖家檀喘著粗氣跑到她面前，滿臉緊張的問：“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電話裏問你怎麽都不說，擔心死我了。”
靳顏雜亂的思緒，和強烈的自責委屈難過，忽然間像是找到了個出風口。
她瞬間抱住廖家檀，哭了出來：“都怪我不好，是我害了人……”
她抽泣著，靠在廖家檀的胸前。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足夠強大，所以不需要任何人。
而當她真的有一天，被這麽多負情緒堆砌時，她才發現，原來有一個在身邊可以宣洩時，是這樣的安心。
她也第一次發覺，這個胸膛竟然這樣的令人心安，這種心安好像只限於他，哪怕是剛才在沈聞崇面前，她也沒想過要在他面前，這樣自責的流淚。
“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在這靳顏，別傷心了……”
廖家檀輕拍著她的肩膀，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靳顏在他面前多數是不茍言笑的，第一次這樣被她哭著抱著，對於廖家檀的來說，格外的奇妙。
他輕聲安慰著，目光卻看向沈聞崇，眼神示意著發生了什麽。
沈聞崇幾句話，將靳顏剛才的事說了清楚。
靳顏抽泣著從廖家檀懷裏出來，擔憂愧疚道：“她會不會……”
沈聞崇開口道：“這件事不怪你，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是啊靳顏。”廖家檀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別哭了，你這麽好看，臉哭花了。”
“手術怎麽樣了？”沈聞崇問道。
靳顏摩挲著臉，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走的時候手術還沒結束，秀秀讓我先回來的。”
沈聞崇瞥了眼楚幼宜：“上去看看吧。”
沈聞崇一行人到手術室時，手術燈還在亮著。
邱文芳站在手術室外來回踱步，看見沈聞崇等人過來，氣得大罵：“你們還有臉過來，滾！你們給我滾！”
她一邊說，一邊推搡著楚幼宜和靳顏。
沈聞崇連忙將楚幼宜護在懷裏，靳顏垂著腦袋開口：“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
邱文芳怒得面色扭曲：“對不起？我媽現在在裏面受罪，你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想完了？要不是你們來搗亂，我媽能在這一次次手術嗎！我告訴你們，這個事我早晚要找你們算賬！”
廖家檀見她說話這麽不客氣，幹脆直白道：“餵，你說話客氣點，靳顏根本不知道你母親醒了，更何況，她也只是找你陳述你女兒遭遇的真相而已，而且，剛才我去問過護工了，是你嗓門太大，才讓你母親聽到這一切的，這件事到底是誰的問題，你心裏更清楚吧？”
邱文芳被戳中了真相，頓時惱羞成怒：“你少給我在這放屁，都是你們，帶個掃把星回來攪亂我的生活，你們沒來之前，我媽身體好的很！”
廖家檀簡直無語：“什麽掃把星，好歹養了好幾年，你難道真就對她沒感情？”
靳顏輕輕拉了拉他：“好了家檀，別說了。”
“要吵出去吵！”樓梯間的護士沒好氣的走過來：“你們在這幹什麽呢，當這是你家啊，大喊大叫的，這裏頭都在做手術呢！”
廖家檀連忙歉意的笑笑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註意。”
“再吵都給我出去。”
護士撂下一句警告，這才走了。
沈聞崇拉著楚幼宜坐在了長椅上，輕聲問她：“害怕嗎？”
楚幼宜笑著搖頭：“星星在，幼宜不怕。”
沈聞崇摸著她的頭發，笑了笑。
邱文芳不屑的輕睨了眼沈聞崇：“看樣子，沈隊長很喜歡這個掃把星？”
沈聞崇笑意頓住，緩緩收斂，面無表情道：“邱女士，我覺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她有名字，姓楚，叫幼宜。”
說這話時，沈聞崇沒有轉過臉看她，也許對於這樣的人，他甚至覺得多給一個眼神，都是一種浪費。
他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麽，因為她打心眼裏厭惡楚幼宜，這種根深蒂固的思維，根本不是普通人三言兩語的勸解就能夠消滅的。
除了是楚幼宜法律上的母親，這一層身份還值得沈聞崇坐在這裏，和她說上一兩句，除此之外，沈聞崇不想再和她有過多的聯系，不管是言語，還是行為。
她對幼宜的傷害已經成形，他要做的，是好好愛護幼宜，至於其他的口舌爭辯，沈聞崇沒興趣，也不想。
邱文芳楞了一下。
沈聞崇的聲音清冽，卻帶著一種超出年紀的穩重和威壓。
她忽然之間有點語塞，好半天，才陰陽怪氣的說了一句：“您還真是愛惜她呢。”
沈聞崇面無表情接著說：“還有，我們過來，是為了幼宜，為了幼宜的外婆，你可以剝奪她做女兒的權利，卻不能剝奪她做孫女的權利。”
他也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幼宜外婆的最後一面，但出了這麽大的事，幼宜總是要來看得，即便現在她並不能認知到她和李玉芬之間的關系，但李玉芬一定也是想見到她的。
廖家檀像是被點醒似的，忽然道：“就是，我們來看幼宜外婆，跟你有什麽關系啊，要趕我們走，也得是幼宜外婆開口。”
他話音剛落，手術室的紅燈滅了，自動門隨後打開。
穿著手術服的醫生從門內出來：“李玉芬的家屬在哪？”
“這兒，這兒”邱文芳連忙走過去著急道：“怎麽樣醫生，我媽怎麽樣？”
醫生摘下口罩，愧疚道：“實在抱歉，我們盡力了，腦部大面積梗死，引發水腫，加上病人的心肺功能比較差……實在抱歉……”
他說完，身後推出了病床，床上躺著的，赫然就是楚幼宜的外婆李玉芬。
“什麽？”邱文芳承受不住的往後倒，還是沈聞崇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不是醫生，您別嚇我，還有其他辦法嗎，我求求您了，找找其他法子吧救救我媽……”
邱文芳悲痛的眼淚直流，嚷嚷著便跪下去，直沖幾個主治醫師磕頭。
幾個醫師連忙扶起她：“別這樣，您別這樣，我們理解您的心情，但實在抱歉，病人的身體情況確實……確實不樂觀，我們也是盡全力了……”
靳顏也十分自責的在一旁問起了情況，幾個人圍著主治醫師一通問。
而楚幼宜，卻不知道怎麽的，神色呆滯的望著病床上的李玉芬。
也許是因為血緣，又或許是因為這麽多年和外婆深厚的情感，在她的腦海裏悄無聲息的潛伏著，當病床從她身邊推過時，她鬼使神差的看了過去。
病床上的李玉芬臉色青白，常年的飲食不規律造成她瘦骨嶙峋，她的眼睛緊閉著，深凹的臉頰仿佛奪走了她所有的生命力。
楚幼宜緩緩走了過去，靠在病床邊，彎下腰，神色懵懂的細細詳觀著床上的李玉芬。
她看著李玉芬，瞳孔漸漸失神，像是在看她，卻又不像在看她。
沈聞崇目光覆雜的看向身側的楚幼宜，他也蹲下身，輕輕摟住她的肩膀，溫聲說：“幼宜，別害怕。”
不是別哭、不是別難過，而是，別害怕。
這是她的外婆，是那個家裏唯一真心對她好的人。
而如今，這個唯一真心的人，也離開了，從今以後，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家裏，再也沒有人會為她出聲，會保護她了。
她現在還混亂著，還不能認知到這一切，如果有一天，她清醒過來，回想起這一天這一切，意識到她最心愛的外婆離她而去，她會怎麽樣？
沈聞崇經歷過生死離別，很清楚這是一個什麽樣的滋味。
他不能阻止她的傷心難過，因為外婆的離世，必然會讓她痛苦。
可他能做到，不讓她害怕。
因為那個真心對她好的人，願意為她出聲保護她的人，永遠也不會離開。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外婆，而是他。
他知道以楚幼宜目前的情況，還不能夠明白這一切。
可是，他還是想告訴她，別害怕，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楚幼宜想起這一天，會記得沈聞崇的這一句，別害怕。
但此刻，楚幼宜沒聽見沈聞崇的話，她出神的目光有些呆滯，意識裏覺得這張臉有些熟悉，楞神的盯著她看。
失神間，似乎有碎片般的畫面從她腦海裏閃過。
是初二那年的一個雨天，她放了學，在校門前等著外婆。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雨霧從地面升騰，河水般的雨珠子順著校門前的斜坡滾落，視野模糊間，她看見外婆蹣跚的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她大步沖過去，才發現傘下的外婆身體幾乎濕透了。
她心疼的抱怨：“不是說不讓你來了嗎，下這麽大的雨，摔著怎麽辦。”
外婆看著她傻笑：“我要是不來，我的寶貝外孫女不就成落湯雞了？”
那時候她還沒有這麽瘦，身體也還硬朗著，一笑起來像彌勒佛一樣的慈祥可愛。
她說不過外婆，幹脆道：“下回可不許你下這麽大雨來了，我自己能回去。”
連綿的雨幕模糊了視野，喧囂的大雨裏傳來老人的笑聲。
“你嫌棄外婆了？”
“怎麽會，我一輩子都不會嫌棄外婆。”
她撐著傘，緊緊的將外婆摟在懷裏。
她那麽在乎外婆，可她卻不知道，她的一輩子還這麽長，外婆的一輩子卻已經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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