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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墓前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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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墓前的眼淚

有那麽一個瞬間,許蒔感覺父親已經認出自己了。可是馬上,他就否認了他的身份。

“他不是,他不是,我的皓皓已經死了,嗚嗚,他死了死了。”路淵遲讓自己的哥哥再仔細看看,可是對方卻抱著腦袋大聲嗚咽起來,並且竭力否認許蒔就是他的兒子。

路淵遲無奈,又勸了勸發現沒什麽效果,就將其大哥請進了屋子。進去之後他們並沒有馬上出來,大概過了有一刻鐘,路淵遲才陰沈著臉出來。與此同時,他看許蒔的眼神好像也變了,好像在懷疑什麽。

法事過程很簡單,許蒔甚至不需要說什麽話,結束之後莫向安也根本不給他逗留的時間,飛快地牽著他就要離開。

走到一半,還沒到車裏,許蒔卻叫住了他,“你不要說幾句話嗎?”

“說幾句話?和誰說?沒有什麽好說的。”莫向安擰著眉頭道。他理所當然認為許蒔是讓他和路司宇說。人死不能覆生,莫向安不信迷信的那套,因而沒覺得有什麽好說的。

可是許蒔的意思卻不是,他回頭望了望,遲疑道:“我看到好像莫叔叔也在裏面,你不要跟他說幾句話嗎?”

許蒔早就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盡管他不知道為什麽,可是本能地想要調節這對父子的關系。

“不要。”莫向安幹脆拒絕,拉起許蒔的手徑直上車。

上車坐正之後,莫向安說:“請柬也發給他了,如果他願意來,到時候自然有話可說。若是不來,那以後也無話可說了。”

“我記得莫叔叔對你很好。”

“那是10歲以前吧。”莫向安忘了許蒔一眼,露出悲涼的神色。10歲以前,自然什麽都是很好的。他像是一個在蜜罐了泡大的小孩,不知道什麽人間疾苦,也不知道人類情感的脆弱,甚至包括親情。

“他現在有自己的好兒子,可能外面還不止一個私生子,已經不需要我了。”

這樣說完,莫向安忍不住往後視鏡看了一眼。這一眼,可能包含了對自己所說的話的懷疑。可惜後視鏡並沒有給他希望,他的父親還安坐在大殿之中,並沒有與兒子說上一句話的願望。

事實上,如果今天不是還有別的事情,那位父親倒是有意就請柬的事情和莫向安“討論討論”。

只是今天不行了。在旁人眼中,他似乎是坐在大殿之中沈思,而實際上,他是在等待親友們散去。

等到人全都走了,他與路淵遲還有話要講。

偏偏大家對路司宇都是相當依依不舍的,等到人群散去,已然是傍晚。莫正堂並沒有留在寺廟過夜的打算,不知道為什麽,一到晚上他就覺得氣氛不對,身上發冷。於是他抓緊找到路淵遲,“怎麽樣?搞清楚了嗎?”

見面之後,他便急慌慌地問,同時往路淵遲的身後看。

“放心吧,他沒有跟來。他腦袋已經壞掉了,掀不起什麽風浪。”

“哦哦,那就好。咱們也是說話不小心,怎麽叫他聽見了呢。要是他報警說咱們綁架,那可是兩張嘴說不清。”

“呵,那有什麽說不清的,監獄裏不是有一個嗎?都推到他身上不就可以。”

“唉,我可沒有料到,這個事情到現在非但沒有處理完,還惹出這麽多事來。路淵遲,是我太高看你了呀。”

說這話,莫正堂露出埋怨的語氣來。當初那事是他和路淵遲合夥做的,在後來的漫長時間裏,只要他心虛,便默默將責任推到路淵遲身上,好像那樣子自己就能好受一些。

“呵呵,你高看了我?莫老弟,你的錢可沒有少得啊。你在國外買的房,買的地,就算東窗事發,也夠你跑出去吃香喝辣了。倒是我,你兒子將我兒子害死了,我沒地方說理去。”

“別這麽說,小宇出事是意外,怎麽就怪罪到我的兒子身上了?”

路淵遲嘆口氣,顯然是懶得就這麽問題再爭論,他看莫正堂一眼,“我只是告訴你,別總想著推卸責任。當年我哥哥的事,還是你開的那個口。逼我哥哥逃走的那些錢,都進了咱們兩個的口袋,你一分也沒有少拿。”

“換句話說,就是真有天譴,你以為你就能逃得過?”天譴,沒錯,就是天譴。路司宇意外去世這件事在路淵遲看來,真的仿佛天譴一般。看著面前的自己這位“老夥伴”,路淵遲真希望上天能夠一視同仁。

“你那個兒子要結婚,你收到請柬沒有。如果那個許蒔真是皓皓,豈不是很有意思。”路淵遲故意提起這茬,就為了看莫正堂的反應。

不過前者好像高估了後者對莫向安的感情。“沒關系,是也沒關心。我就當將我兒子貢獻出去了,他要害向安,就讓他害。當初向安出事,也是皓皓救回來的。他要拿走向安一條命,我也沒有什麽話可說。”

“俗話說呢,虎毒不食子。正堂兄,你比老虎還要兇哦。”

兩個人的對話你來我往,全都流入了身後陋室中那人的耳朵裏。他時而清楚,時而糊塗的思緒仔細分辨和思考著這些對話。只覺得身體裏有一股真氣頂著,要他仰天長嘯一聲才可以。

可是現在門外有人,他不會那麽做。後來,這所寺廟在夜晚總能聽到一聲聲嘶喊。開始有人說是有鬼,後來又說是人,再後來,便人鬼不分了。

後來的日子裏,許蒔也在思考,父親到底有沒有認出自己。但是很快,忙碌的生活便容不得思考了。莫向安將婚禮的日期定得很近,很快還有一周就到了。

在那之前,莫向安幾乎是拼了命地給許蒔補身體,盡管都是徒勞。同時,莫向安的殷勤對許蒔而言,也成了折磨。

他根本吃不下東西,胃部也一天比一天痛,後來痛感又轉移到了別的地方,疼起來的時候,他便感覺自己的整個腹腔都是痛的。

每次痛的時候,許蒔都借故去衛生間。他不想讓莫向安看到自己的樣子,也沒有去再去醫院的打算。

很多時候,比如今天,許蒔特別想要出走。他估算著,和邵青約定的日子快要到了。所以在想,要不要提前離開這裏,免得讓莫向安看到難過。可是他又怕,怕自己的行為會讓莫向安更難過。

在還有一天婚禮的時候,許蒔提出了一個要求,要去看看梁志衡的墓地。

出發之前,許蒔想要買一束花,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那位曾經的戀人喜歡什麽花。思考了許久之後,許蒔買了芍藥。可能去墓地看人的不會有人買這種艷麗的話,可是許蒔就是覺得阿衡會喜歡,所以買了。

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來看過他,尤其在梁志衡被安葬在這處墓地之後,他更是沒有來過。

曾幾何時,他是決定好要和阿衡安葬在一起的。可是目前來看,他的願望恐怕是要落空。他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甚至不屬於自己身邊的人。

身邊站著的是莫向安,盡管許蒔知道阿衡肯定不喜歡看到莫向安。可是他拗不過對方,還是讓他跟著來了。還好現在的莫向安和以前不同,許蒔說的話他是聽的。比如許蒔讓他在遠處等著,莫向安便自覺地去了遠處,留下許蒔一個人和阿衡說話。

自從恢覆記憶後,不知是不是容量有限的緣故,許蒔將和阿衡相處的點滴忘卻了不少。可是唯一沒忘記的,就是對方對自己的關心和愛。

“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給你做一場法事呢?”想起了路司宇的法事,許蒔忽然也想給阿衡做一場法事。他甚至偷偷去找過大師問詢,大師說為他點一盞燈就好,於是許蒔為他點了好幾盞。

“說好了要去找你的,我還讓你一直等我。可是,唉,可是——”他多想開開心心和阿衡說幾句話啊,可是思量許久,許蒔也找不出特別開心的事情。

忽而,他想起了一個,“阿衡,還沒告訴你,我找到我的父親了。他,不是很好,但比我想象中好。畢竟只要活著就是好的,你說對嗎?”

“我啊,曾經那麽期盼過我和你的以後。導致我忘記了年輕人也是會死的,你那麽強壯有力氣的人也是會死的。現在啊,我感覺我的雙腿都在往死神那裏走。和你不同,我在慢慢地等那個過程。”

“阿衡,你知道我的,我並不堅強,脆弱得狠,特別需要一個人給我支撐。可是沒有了你,誰能給我支撐啊。我只能眼睜睜望著,望著死神把我帶走。阿衡,如果我死了,你還能找到我嗎?你會來找我嗎?多希望你能來找我啊!”

許蒔感覺到自己流淚了,只是沒有切實的淚水罷了。有的眼淚是從眼睛往下流的,有的眼淚確實從心裏往下流的。許蒔放肆地任自己的心流著淚,好像只要如此,就能夠得到墓中之人的一絲憐憫。

他期盼著,渴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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