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沈舟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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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沈舟側畔
雲華山下。
清晨時分，鳥鳴清雅縹緲。
青山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樹影之中，藏著無數窺探的黑影。
各族派來打探消息的探子日日守在仙境入口附近，可直到目前為止，一絲消息也未探聽到。
眾人有時安慰自己，天尊愛徒死而覆生，雖然暫時還沒醒過來，但沒消息……大抵也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天尊歷千千情劫一事傳開後，各族終於意識到，這至清無垢的聖者，也是有逆鱗的。
……所以若那天狐當真應劫隕落，只怕這天地又要堪憂了。
晨露漸消中，眾人結束納靈吐氣，準備去找些吃食。
就在這時，一只小花妖從山裏一路跑出。
因第一次化成人形，她看起來還不大適應，跑著跑著，忽然來了一記平地摔。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走出暗處，朝那花妖看去。
花妖本是雲華山中修煉多年的小精怪，不久前剛能化成人形，便被妖族派去，偷偷潛入玉清境打聽消息。
小花妖一時看見這麽多人，整個人驚呆在原地。
隨即，她連忙從地上站起來，朝著花族長老跑去。
待小花妖把氣喘勻，她終於顫顫巍巍，對自家長老說道。
“醒、醒了！”
圍觀的所有人聞言，同時松下一口氣。
但還未等長老露出笑顏，小花妖喘著粗氣又道：“只是……”
花族長老眉心一皺。
小花妖囁囁嚅嚅：“只是聽憶祖妖的狀況，好像有些不太對。”
-
九天藥仙一把年紀，乘坐蓬萊金光車架，騰雲駕霧，再入人間。
他轉瞬來到雲華山下，當著山中眾人，匆忙進入玉清境中。
仙境房內，藥香帶著絲絲甜膩。
季聽奕靠坐在床邊，看起來很是乖順。
他一雙帶著血色的妖瞳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含著十足的好奇，看了看身前正在給他把脈的藥仙老頭，又看了看藥仙身後正在等待的人。
不多時，藥仙收回手，回身看向方歸賑。
“以老朽看，聽憶閣下的貴體，已經沒有任何大礙了。”藥仙皺眉，試探問道：“請問，是所有的事，他都……不記得了嗎？”
方歸賑一言不發，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前夜，季聽奕終於醒來，卻在夜色之中，開口問他。
你是誰？
那一刻，方歸賑心尖收緊，險些將手中藥碗打翻。
九天藥仙：“是否需要我開些醒神湯藥，為他服下試試？”
方歸賑略略停頓，而後搖頭道：“不必了。”
眼看一時無話，季聽奕望著兩人，開口問道。
“為什麽不必了？”
他聰慧至極，甚至不需要告知，便能從兩人的三言兩語中讀出潛臺詞。
方歸賑已經告知了他許多事情，可都是些最基礎的姓名、來歷，他覺得自己曾經的過往，遠不止這麽簡單。
季聽奕很坦誠：“或者，如果我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方歸賑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不重要。”他目光斂著溫和，答道：“你只要能醒來，所有事，都不重要。”
一時間，季聽奕將信將疑，覺得這白衣人甚是奇怪。
他記得自己剛剛蘇醒時，那人正在給他餵藥，動作十分輕緩，帶著滿溢的關懷與愛重。
藥仙知曉所有醒神湯藥，都會對神魂造成刺激，季聽奕此番剛醒，的確不適宜用藥。
但藥仙也並未直接離開，被方歸賑安排在仙境客院，以防還有不時之需。
玉清境安靜又祥和，微風愜意怡人。
午時陽光正好，季聽奕趁方歸賑帶藥仙離開，翻身起床。
他在房裏轉了轉，又跑到院中，沒有一刻消停。
最後，他爬到那顆巨大的花樹上。
季聽奕自昨夜蘇醒，一直沒有再睡，打算在此時高高興興睡個午覺。
他覺得這樣氣溫和煦的春日，最適合小憩。
他躺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枝杈上，小腿隨著微風蕩來蕩去。
巨大狐尾幻化而出，蓬松綿軟，搭在肚子上。
繼而，季聽奕緩緩闔起雙眼。
不多時，方歸賑帶著紀明秋緩步行至樹下，一同仰頭看向樹上人影。
紀明秋不久前得到消息，匆忙趕來時，在仙境入口的花海一側，碰到靜默出神的天尊本人。
紀明秋看著季聽奕在樹上怡然自得的午睡模樣，不由道：“他這喜歡爬樹登高的毛病，倒是沒變。”
方歸賑唇邊含了淺笑：“嗯。”
紀明秋有些猶豫，開口問道：“我看了您給蓬萊的書信，季聽奕他……當真不記得所有事情了嗎？”
方歸賑點點頭，是一貫的溫和與淡然：“我想他沒理由在這種時候戲弄我，所以應當，是真的不記得了。”
紀明秋：“藥仙怎麽說？是哪裏還有傷嗎？”
方歸賑搖頭：“藥仙說他已然恢覆，體內沒有任何暗傷。”
紀明秋聞言，微微皺眉。
方歸賑見狀，道：“你若好奇，等下待藥仙來了，可與他細細問過。”
-
傍晚時分，季聽奕從樹上模糊醒來。
他打了個哈欠，蹭了蹭尾巴上的口水，探頭朝下看去。
樹下一旁的爐邊，藥仙與紀明秋正在一邊煮茶，一邊低聲交談著。
輕薄白霧從壺口溢出，伴隨著沸騰的輕響。
九天藥仙：“如此說來，針灸的確是上佳之選，若再輔以花甲茯苓，倒可以一試。”
紀明秋：“若他憶起往事，靈臺動蕩，泰山藥王閣中的玄靈石斛，也可用來護養紫府重傷。我去開口，泰山府君不會不給。”
九天藥仙細想一番，點頭補充道：“這樣一來，可再用……”
樹上季聽奕靜靜聽了一會，聽出兩人是在探討如何幫他治腦子。
不一會，一道白影自遠方走來。
季聽奕“嗖”得一聲翻身，假裝仍在熟睡。
方歸賑手中拿著幾個紙包，走到樹下後，將紙包放在石桌上。
他擡頭看了看樹上的季聽奕，繼而好奇問向紀明秋兩人：“我方才聽見你們提到諸多草藥，是在聊什麽？”
九天藥仙笑道：“我正在與三青上仙閑聊，如何為聽憶閣下斟酌用藥。”
紀明秋十分謹慎，接話道：“我思及神妖有別，恐有錯處，我們或者可以請妖族的醫者，一同過來瞧瞧。”
卻不料，方歸賑聞言搖頭：“勞兩位費心，不過不必了。”
他仰望樹上枝杈一旁露出的幹凈尾尖，說道：“其實阿憶不記得，也好。”
往事晦暗，如深水沈舟一般。
方歸賑仔細想過，覺得現在這樣，真的很好。
樹上，季聽奕眼皮微顫。
紀明秋頓了頓，問道：“這樣……真的可以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算救了九州，可卻連記憶都失去……”
“可以。”方歸賑道：“上仙應該也清楚，阿憶從前的所有經歷，沒什麽美好，只稱得上是苦難。他此番失憶，也許是天劫饋贈，將他所經歷的一切痛苦抹去。”
紀明秋目光微妙：“可他也不記得您了。”
方歸賑薄唇微彎，看似毫不在意：“若為此事，那便更無妨了。”
樹上，季聽奕又裝了一會睡，挑了個合適的時間，翻身從枝頭坐起來。
他看著樹下三人，徑直躍下，跳到茶爐一旁。
他突然跳下來，嚇了紀明秋與藥仙一跳。
只有方歸賑沒露出驚色，眼中含著繁花盛放的溫柔，問道：“睡醒了？”
季聽奕點點頭，直白道：“餓了。”
方歸賑看著面前人，這人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看上去比從前更瘦了。
他擡起胳膊，朝季聽奕招招手，示意季聽奕過來。
待季聽奕狐疑走近後，方歸賑十指輕緩，幫那人理了理睡亂的衣領。
指尖在布料上摩擦游走，細響入耳，帶著一點輕癢。
繼而，方歸賑看向紀明秋與藥仙，開口道：“若兩位不嫌棄的話，一起用飯吧。”
-
樹下石桌一旁，桂花仙釀酒香淡雅。
季聽奕心智如同少時，未如何動筷，只嘴邊沾著不少細碎的點心糖渣。
他兩口將手裏的百花餅吃完，把空了的紙包團起，放到一旁。
繼而，他歪頭看著紀明秋手中的酒杯，微微出神。
紀明秋察覺到季聽奕的視線，將酒杯往下放了放。
果不其然，季聽奕的視線追著酒杯一同下移。
紀明秋覺得有趣，反覆幾次之後，忍著笑意，問道：“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季聽奕聞言擡頭。
他想了片刻，試探道：“我應該記得嗎？”
紀明秋淺笑一聲：“倒也沒什麽應不應該的。”
季聽奕看出眼前人與那藥仙老頭是神族，應當與自己不大對付，故而有些謹慎，問道：“我覺得上仙有些面熟，我們不會幹過架吧？”
紀明秋：“沒有。”
季聽奕呼出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紀明秋望著季聽奕眼中殘留的警惕，心中微沈了些。
蓬萊上仙稍稍斂神，問道：“原來，你很討厭神族嗎？”
季聽奕聽出這人問得認真，細想了一番，答道：“不討厭。”
他盡管失憶，卻仍然快意：“我覺得咱倆應該挺合得來的，我隱約記得，我從小就喜歡跟仙鳥一塊玩。”
方歸賑一時噤聲，沒提季聽奕小時候扒光仙鳥尾翎的混賬舉動。
紀明秋將季聽奕所言“合得來”三字仔細想過，擡起手中酒杯，問道：“我見你方才一直看著我的酒杯，是想嘗嘗我杯中的酒嗎？”
季聽奕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方歸賑：“可以嗎？”
方歸賑視線流轉，最後停在季聽奕閃亮亮的眼睛上。
他探身擡手，在季聽奕臉頰上蹭了蹭，抹掉那些點心渣：“可以，喝吧。”
幾人這一頓飯，持續到月上正中時。
九天藥仙借著酒意，跑到玉清境的草叢間，偷偷薅走了幾根十分名貴的花草藥，喜滋滋回了房。
季聽奕覺得那桂花仙釀味道極好，將紀明秋的存貨搜刮幹凈後，喝得臉頰微紅。
直到紀明秋道別離開時，他已經趴在石桌上，開始犯迷糊。
夜間花香中，方歸賑伸手，輕拍季聽奕的肩頭。
他嗓音和緩，道：“阿憶，回房睡。”
季聽奕覺得這涼絲絲的石桌貼在臉上十分舒服，不肯起來，只睜開一道眼縫，看向月下之人。
季聽奕迷迷糊糊，開口道。
“方歸賑……”
方歸賑指尖一停。
季聽奕：“你……自由了嗎？”
月色清皎，華光輕柔。
方歸賑身影下落，坐回季聽奕一旁。
他緩了半晌，答道。
“恐怕沒有。”
季聽奕聞言，一時急切，直直坐了起來。
他表情頗為不解，問道：“怎麽會呢？”
他道：“我不是替你……替你……”
季聽奕一連說了幾個“替你”，卻又實在想不起，他替這人做了什麽事。
方歸賑一手擡起，撫上季聽奕的臉頰。
他柔緩道：“阿憶，不用逼自己想起來。”
季聽奕醉中混亂，問道：“我那時說，要你把我忘記的重要之事都告訴我。你雖說不重要，但其實，你還是很介意的吧？”
方歸賑：“若我說不介意，那定是騙你的。可沒關系，你記不記得，都無所謂。”
季聽奕頓了頓，問道：“你是我的家人嗎？”
方歸賑目光眷戀：“你希望我是什麽人、怎樣出現在你身邊、怎麽樣對待你，我就怎麽去做。”
季聽奕覺得怪極了，他自蘇醒以來，什麽記憶都沒有，會在某些瞬間覺得心中很空。
可他每每看見這人，卻又覺得心裏滿滿的，甚至要溢出一般。
季聽奕回望著方歸賑的目光，心間輕癢。
他用目光描繪面前人的唇線起伏，指尖輕輕握起。
隨即，他忽而轉頭，看向一旁遠處。
方歸賑表情疑惑，問道：“怎麽了？”
季聽奕：“……沒什麽。”
方歸賑沈默半晌，看著那人別開的側臉。
他感受著自己的心一點點沈下，低聲道：“去……回房休息吧。”
-
雲華山下。
深夜靜謐間，藏在山中的各地妖族、人族世家，以及歸墟、昆侖等神族，十二魔城中人，還有地府曾經與季聽奕有過一面之緣的察查司大人，仍堅守在暗探的崗位上。
眾人夜不能寐，很想知道那位天狐祖妖到底怎麽了。
結果等著等著……還真讓大家等出一個人來。
妖族的覆原能力，讓季聽奕在醉酒之餘，很快便清醒過來。
他假借安睡之名，與方歸賑在屋前分別後，待稍稍清醒，就趁著夜色沈靜，化成本體，踩著肉墊悄無聲息溜出仙境。
結果，他剛一出玉清境，便察覺無數道視線匯聚在自己身上，一時站在山路正中，半晌沒敢動。
片刻後，季聽奕就算心裏沒底，仍然挺了挺胸。
白狐祥瑞之姿，看起來頗為氣派。
季聽奕假裝沒察覺到暗處身影，順著空氣中殘留的酒氣，朝遠處遁去。
-
宗門小比之後，王霖曦便搬回聽塵閣，幫季聽奕看房子。
王霖曦自從知道季聽奕在玉清境養傷，日日將聽塵閣打掃得一塵不染，等待季聽奕回家。
只是聽塵閣多日未曾開門，越是幹凈，就顯得越是蕭條。
此時深夜，王霖曦仍未睡去，在自己房中練習畫符。
臺燈微光，將房間輕柔點亮。
不多時，王霖曦聽到門響，疑惑地放下筆，走出房間查看。
院中，紀明秋帶著滿身桂花酒香，靜靜立在季聽奕那棵小葡萄藤下。
月光穿過還未舒展的藤葉，照在這位清冷上神的肩上。
紀明秋察覺到王霖曦出門查看，低聲道：“是我。”
王霖曦連忙問：“您去玉清境看過了？季前輩真的醒了嗎？”
“嗯。”紀明秋道：“他醒了。”
王霖曦喜上眉梢：“太好了。”
繼而，小王道士神情又暗了些：“那他……是真的失憶了嗎？”
紀明秋轉頭，看向王霖曦：“白雲觀已經得到消息了？”
“嗯。”王霖曦道：“師叔給我打電話，特意說了這件事。”
紀明秋點點頭，看向王霖曦年輕的臉。
“嗯，他是真的失憶了。他現在不記得你我……也已經不記得這家店了。”
紀明秋的潛臺詞，是告訴王霖曦，他已經不必再守在這裏了。
王霖曦微怔片刻，神情悵然若失。
他低聲道：“是嗎……但前輩能醒過來，就好。”
紀明秋：“玄武呢？”
王霖曦：“師叔說玄武姐的水晶宮已經可以入住了，她過去看看。”
紀明秋點點頭：“你回房休息吧，我只是回來看一眼，一會還要回蓬萊。”
王霖曦知曉紀明秋喜靜，此時一定也很難過，隨即聽話點頭，轉身回房。
一時間，只剩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斑駁的月色中。
京安胡同每到深夜，總是安靜至極。
隨著王霖曦的關門聲慢慢散去，紀明秋一個人站在原地，像處在一片空無一物的蒼涼裏。
紀明秋知曉天劫已過，季聽奕也已經蘇醒，他該遠離人間，回到蓬萊繼續過他的清閑日子。
可他思來想去，還是想回聽塵閣再看一看。
以往數十年間，這裏只有他與季聽奕兩人，但從此以後，他和季聽奕應當都不會再回來此處了。
紀明秋有時不懂，他自認對人間、人族沒有任何留戀，可他好像……很喜歡與季聽奕一道，在此地經停的數十年。
夜風微涼，吹動紀明秋衣衫下擺。
酒香混淆進夜風，良久後，他身後院門，忽而在深夜發出輕響。
敲門聲既輕又淺，似有若無。
紀明秋一臉疑惑，轉身看向被人敲動的鐵門。
繼而，他於神識中感到各族氣息一同靠近，一時皺起眉來。
紀明秋走到門邊，打開門後，見季聽奕披著月色，站在他一步之外。
紀明秋一時微楞，扶著院門的手微微用力。
繼而，紀明秋也知道那莫名而來的各族人，都是追著誰來的了。
紀明秋頓了頓：“你怎麽來了？”
季聽奕：“找你。”
紀明秋：“找我？”
“嗯。”季聽奕道：“有事想問你。”
紀明秋朝季聽奕身後遠處看了看，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院落日日有人打掃，顯得十分幹凈。
兩人坐在小院木桌邊，季聽奕看了看四周，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繼而，他看向那棵葡萄藤，隨口恭維道：“這葡萄藤長勢真好，上仙自己栽的嗎？”
紀明秋沈默兩秒，實話實說道：“不是我，是你栽的”
季聽奕輕怔，繼而一樂。
“我說呢。”
他自言自語：“看來，我的確是忘了很多事。”
紀明秋：“你來找我問什麽？”
季聽奕：“你和那藥仙在樹下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你們有法子，能讓我恢覆記憶，是不是？”
紀明秋：“那只是一些想法，並未斟酌圓滿，而且你當時若醒著，應當也聽到你師父的話了，他覺得你記不起來更好一些。”
“可我還是想記起來。”季聽奕道：“這事，應該遵從當事人的意見。”
紀明秋：“那你為何不與你師父說，要跑來找我？”
季聽奕頓了頓，看著紀明秋的臉：“我覺得，這事，只有上仙會幫我。”
紀明秋聞言，雙唇稍繃，輕輕抿過。
季聽奕：“不行嗎？”
紀明秋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聲問道：“……那你且說，你為什麽想要想起來？”
紀明秋這樣一問，叫季聽奕一時囁嚅起來。
季聽奕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最後小聲道：“我隱約覺得，我從前應當喜歡師父。”
紀明秋以往整日冰冷，極難露出笑意。
可此時，他莫名含笑，問道：“你與天尊相處，連一日都未滿，如何會覺得，你心悅於他？”
季聽奕摸著下巴，老神在在：“他方才與我說話，看著我的眼睛時，我……好像想親他。”
紀明秋聞言，一時沈默良久。
季聽奕：“我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問他‘你自由了嗎’……我覺得我和他之間，好像經歷了許多事。”
紀明秋面色如水：“是經歷了許多事，可並非是什麽好事。天尊沒有告訴你，你為何會重傷不醒、昏迷數日嗎？”
季聽奕：“他說，是他沒有保護好我。”
紀明秋：“……”
季聽奕：“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從前發生了什麽。”
庭院沈靜，又藏著一點無人察覺的落寞。
紀明秋起身，踱步到季聽奕身後，不去看那人，輕聲道：“你方才說到自由……你既然問你師父是否自由，那你此時前塵皆忘，便是天地賜你一次重來，給你真正的自由，你又為何想要想起來，重蹈覆轍。”
季聽奕想了想，沈穩開口：“也許的確如上仙所說，忘記是一件好事。可我不想要這樣的自由，我更想要從前與他相處的朝朝暮暮。”
季聽奕稍稍低頭，看向幹凈的木桌桌面：“從他的表情裏，我大抵能感覺出來，也許那不是一段很好的記憶，可我還是……”
“季聽奕。”紀明秋淡淡開口，打斷季聽奕未說完的話。
夜風繞過藤枝，撩人心亂。
清冷男聲帶著一點破碎的神族淡漠，借著酒意，輕淺問道：“你一刻也沒想過，不要再看向你的師父嗎？”
季聽奕一時不解，沒有答話。
紀明秋：“萬千世界，無限風光。你歷劫而出，再無從前諸多負累，你難道不想，與志同道合之人走遍天下大川，尋真正的快活嗎？”
安靜中，季聽奕緩緩轉頭，看向紀明秋的背影。
繼而，他慢慢站起。
季聽奕聽出紀明秋話中虔誠，也從這人的背影中，看出一道不明與隱忍。
借著紫府中的清透，季聽奕唇瓣開合，誠心應道。
“上仙，我六根不凈，就算再拜神焚香，也做不到你方才所言，將過往輕易放下。我或許曾經背負什麽，可我知道，我若不願，沒有人能逼我去做任何事。所以，想來那些你們在乎在意的苦痛，對我而言，皆是心甘情願的。至於我此時的想法，也同樣是我所期盼的。”
季聽奕說著，口吻含笑：“看來我們的確關系很好，你我神妖有別，本該對立，可你卻這樣為我考量，我若說謝字，你只怕也會生氣吧。”
紀明秋聽著季聽奕的話，將酸脹雙眼闔起。
季聽奕見狀，撓了撓鼻尖：“此時突然前來，是我打擾了，還希望上仙不要介意。我知曉師父身份，只怕讓上仙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的確會給上仙招來麻煩……還是當做今夜，我沒來過吧。”
季聽奕表完歉意，稍稍停頓後，邁步朝門口走去，打算離開這裏。
紀明秋背著身，聽著離開的腳步聲，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覺得季聽奕方才所言六根不凈，像是在笑話他一番醉話，實屬出格。
可他心中空洞之感，隨著腳步聲愈發遠去，也顯得渺小起來。
“等等。”紀明秋開口道。
門邊，季聽奕腳步停下，不解地回頭看去。
紀明秋背影落滿霜華，他緩緩道。
“我幫你。”
-
立春時節，峰頂溪流破冰潺潺，
玉清境月色皎皎，方歸賑只身一人站在清澈見底的花海一畔，看著水中蕩漾的紫色碎花。
幽微熒光將他衣擺照亮，擺動時甚是好看。
方歸賑此時腦中回想，皆是季聽奕方才問他的。
“你……自由了嗎？”
方歸賑含笑搖頭，覺得他或許，永遠無法自由了。
他堪破情劫，悟出怨氣來由，化解天地大劫。
可他欠季聽奕的所有，甚至比這一切更加深沈。
他的確從天劫既定的命數中脫身，可又陷在紅塵，再也無法離開。
從今以後，他將被一人勒住命脈，紅線入魂三分。
出神之中，方歸賑忽而感覺到一絲異狀，身上攜帶的雲華山印閃出妖族赤光。
方歸賑眉心蹙起，將山印取出，攤在掌心。
這山印從前靈氣枯竭，化為一枚山鬼花錢，堪堪能保人平安。
可季聽奕待這山印如珠如寶，用靈力養了多時，將山印養得靈蘊豐沛，充滿鮮活氣息。
此時山印華光不斷，帶著一點血色。
方歸賑心念一閃，剎那回到院中。
他推開季聽奕的房門，看見塌上空無一人，心中瞬間一片空白。
雲華山層巒疊嶂，枝杈上綴滿新綠的嫩芽。
一抹白色身影周身布滿狂亂的柔光，自仙境入口閃現而出。
留在山中的各族探子看著這道身影，一時楞在原地。
方歸賑眼中一片冷冽，幽深莫測，如同極暗深淵。
眾人挺著一身無法控制的冷汗，在陰影中紋絲未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歸賑聲音微暗，朝好似空無一人的山林說道：“我知諸位在玉清境外苦守多日，出來一人，與我回話。”
山林一片安靜，眾人皆非族中精銳，只是來打探消息，沒人想當這出頭鳥，去試九州天尊的威儀。
方歸賑面色稍暗。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這時，妖族眾人所在方向傳來一聲驚呼。
前日混進玉清境中的小花妖，被一旁的魔族人施法扔出，在空中劃了道粉色弧線，正正好好栽到方歸賑面前不遠處。
幾秒安靜後，花妖一族的長老憤怒開口，聲如洪鐘。
“好你個魔頭！竟然出手害我族人！”
魔族不甘示弱，調笑道：“怎麽能說‘害’呢，天尊叫回話，當然得由這臉熟的小嬌花回話了。”
隨著挑釁，林中妖氣大盛，妖族長老：“魔頭現身！快快受死！”
方歸賑額側緊繃，雲華忽而山震。
眾人腳下大地傳出嗚咽轟鳴，柔光朝傳出叫喊的方向撲去，瞬間將那說話的魔族身形散去，把人直接驅回了十二魔城。
花妖長老也被柔光緊縛，一時動彈不得，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方歸賑在轟響中向前走去。
小花妖摔得七葷八素，剛緩過來擡起頭，便看見一角衣袂，翩翩停在身前不遠處。
她順著衣衫擡頭，看向方歸賑的臉，光速從地上爬起，又一時腿軟，坐回了地上。
方歸賑將花妖上下打量，沈聲道：“嗯，是前日在玉清境中出現過的花。”
他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只問道：“那你都從玉清境中，傳出了什麽消息？”
小花妖看著方歸賑周身亂動的靈氣：“我我我我……”
她吞吞吐吐，所有辯解卡在喉嚨處，因恐懼到極處，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天尊之怒，並非滔天洪流，而是如一潭刺骨寒水，幾乎將人五識封存。
可方歸賑自覺，他已經極為克制，也盡可能將話說得婉轉和善了。
他只是有些慌亂，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和溫柔。
整座雲華山震山而動，如同將方歸賑晃動的心緒具象。
方歸賑看出這花妖恐懼，此時說不出話，轉頭看向四周暗處。
他問：“那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阿憶去了哪裏？”
因長老被困，花妖一族不得不從暗處盡數現身。
一人膽子稍大些，立刻行禮道：“稟天尊，聽憶祖妖一人出了玉清境，往北方去了。族中有人跟著，我等已經發出消息，很快就能知道他去了哪裏。”
方歸賑微微思酌，重新低頭，看向那小花妖。
他眼中一片冰涼，問道：“是你將阿憶失憶的消息傳出來，所有才會有人引他離開嗎？”
小花妖瞳孔一縮，險些就要自己嚇自己，嚇到昏過去。
眾人看著晃動的大地，險些夢回當日天劫來臨之際。
就在這時，一道紅光自北方禦劍返回。
天昏地暗中，待紅光靠近，人影從劍上利落躍下，跳到方歸賑的身後。
他一手摟住方歸賑的肩膀，一手環過方歸賑眼前，像是惡作劇一般，將那人雙眼遮蓋。
男音聽起來帶著一點虛弱，又十分俏皮，問道：“這是誰家的天尊，半夜不好好休息，竟然在這裏欺負小妖。先猜一猜，是誰來找你回家了？”
手掌之下，方歸賑雙眼輕閉，睫毛輕輕顫抖。
眼上的觸感模糊又溫柔，讓他剎那靜下心來。
漫山的動蕩，在此時漸漸停下。
季聽奕轉頭看向面前驚呆的小花妖，朝一旁遠處擡了擡下巴，問道：“還不走，等著我給你發紅包呢？”
小花妖認出此人，立刻起身，高喊著道謝，一溜煙跑遠了。
季聽奕噙著笑，看著那花妖跑遠，低頭看向方歸賑。
方歸賑已然完全冷靜，緩緩呼出一口氣，繼而開口道：“你去哪了？”
季聽奕一本正經：“不是說了，讓你先猜猜我是誰。”
方歸賑配合無比，話自口中說出，既說給身後人聽，還帶著警告意味，一並說給天下各族。
“是我的阿憶。”
季聽奕眸光微動，看著方歸賑仍不自然的唇線。
他方才由遠及近，傾聽地鳴之響，感覺到一股難以描繪的可怖之力。
幾千年的時光沈寂，又經歷千劫，使方歸賑體內的力量，甚至超越天地，達到無法企及的巔峰。
季聽奕無可奈何失笑，繼而點點頭，讚許道：“恭喜你，答對了。”
他拿開方歸賑眼上的手，輕輕撫上那人臉頰，稍稍用力，將方歸賑的臉朝自己轉過。
季聽奕笑瞇瞇：“給你答對的獎勵。”
他微微探身，做了他不久前就想做的事。
輕吻綿柔，淺淺相觸。
方歸賑雙目稍睜，看向季聽奕含笑、又帶著倦色的雙眼。
景色一瞬而變，幽暗林中剎那變為仙境花叢。
季聽奕眼中一晃，發現自己已被方歸賑帶回了玉清境中。
方歸賑朝身後人轉過，雙手握住季聽奕肩膀，口中帶了急切。
“你方才去做了什麽？”
季聽奕慣會耍賴，雙肩聳起，軟聲道：“你別晃我，我還暈呢。”
方歸賑果然立刻松下手上力道，眼中剎那充滿疼惜。
季聽奕見狀，這才又道：“我去找了紀明秋，讓他給我紮了一針。”
一時間，方歸賑瞳孔微縮，半晌未動。
季聽奕靜靜道：“上仙妙手，一針下來，我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方歸賑嗓音發緊：“……為什麽？”
季聽奕：“因為我不需要被天道憐憫，我要愛一個人，便不許有任何東西，以任何理由，將我的愛意奪走。”
他的愛虔誠熱烈，永遠圓滿而完整。
方歸賑：“那你，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嗯。”季聽奕道：“全都想起來了。”
他向來不喜天道，反正離經叛道慣了，就喜歡和所謂的“上天安排”逆著來。
淺笑間，季聽奕微微前傾，靠入方歸賑懷中。
他的聲音悶在衣衫中，聽起來軟乎乎的。
季聽奕：“你就算要生氣，也忍一忍吧，難道我連這點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嗎？”
他的柔軟發絲蹭在方歸賑臉頰，帶著細微香氣。
方歸賑聞言，雙眼微闔，沈默了少時。
繼而，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待呼出後，擡手抱住季聽奕身體。
方歸賑：“是我不好，是該你自己做主。”
季聽奕笑道：“那你把身上的寒氣收一收，嗯？”
方歸賑頗為順從，頓了頓，道：“嗯……收好了。”
季聽奕失笑，從方歸賑懷中擡起頭來。
他道：“那我還有件事，方才在回來的路上想了許久，想問一問你……我們先說好，我雖是剛醒，本不該這麽快就提，可我等了幾千年，也不能算我心急。”
方歸賑聲音和緩：“你說便是。”
季聽奕想了想，徐徐道：“我此前昏迷，想來你一直在玉清境中陪我，應是一步也沒有離開。可你畢竟已非孤家寡人，父母高堂在世，怎麽也要回人間去的。我想與你一起回京安，這樣你既能陪在父母身邊，也能陪在我身邊，我還想把聽塵閣重新開起來，然後……”
仙境原是縹緲，卻又一時與季聽奕話中的人間市井相接，顯得格外溫情。
方歸賑聽著這些話，覺得季聽奕所言，怎樣都好。
只是他見季聽奕吞吞吐吐，不由問道：“然後什麽？”
季聽奕嗅著花香，穩了穩心神。
他思來想去，若說還有什麽心願未了，便還是想從眼前人那裏，討一張淺描合歡的紅箋。
“你從前說過，可以每天傍晚下班開車接我回家，早上再把我送到店裏去，我們一起住，過凡俗生活。”
季聽奕語調堅定，問道。
“既如此，你……想與我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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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華山下。
清晨時分，鳥鳴清雅縹緲。
青山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樹影之中，藏著無數窺探的黑影。
各族派來打探消息的探子日日守在仙境入口附近，可直到目前為止，一絲消息也未探聽到。
眾人有時安慰自己，天尊愛徒死而覆生，雖然暫時還沒醒過來，但沒消息……大抵也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天尊歷千千情劫一事傳開後，各族終於意識到，這至清無垢的聖者，也是有逆鱗的。
……所以若那天狐當真應劫隕落，只怕這天地又要堪憂了。
晨露漸消中，眾人結束納靈吐氣，準備去找些吃食。
就在這時，一只小花妖從山裏一路跑出。
因第一次化成人形，她看起來還不大適應，跑著跑著，忽然來了一記平地摔。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走出暗處，朝那花妖看去。
花妖本是雲華山中修煉多年的小精怪，不久前剛能化成人形，便被妖族派去，偷偷潛入玉清境打聽消息。
小花妖一時看見這麽多人，整個人驚呆在原地。
隨即，她連忙從地上站起來，朝著花族長老跑去。
待小花妖把氣喘勻，她終於顫顫巍巍，對自家長老說道。
“醒、醒了！”
圍觀的所有人聞言，同時松下一口氣。
但還未等長老露出笑顏，小花妖喘著粗氣又道：“只是……”
花族長老眉心一皺。
小花妖囁囁嚅嚅：“只是聽憶祖妖的狀況，好像有些不太對。”
-
九天藥仙一把年紀，乘坐蓬萊金光車架，騰雲駕霧，再入人間。
他轉瞬來到雲華山下，當著山中眾人，匆忙進入玉清境中。
仙境房內，藥香帶著絲絲甜膩。
季聽奕靠坐在床邊，看起來很是乖順。
他一雙帶著血色的妖瞳在眼眶裏轉來轉去，含著十足的好奇，看了看身前正在給他把脈的藥仙老頭，又看了看藥仙身後正在等待的人。
不多時，藥仙收回手，回身看向方歸賑。
“以老朽看，聽憶閣下的貴體，已經沒有任何大礙了。”藥仙皺眉，試探問道：“請問，是所有的事，他都……不記得了嗎？”
方歸賑一言不發，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前夜，季聽奕終於醒來，卻在夜色之中，開口問他。
你是誰？
那一刻，方歸賑心尖收緊，險些將手中藥碗打翻。
九天藥仙：“是否需要我開些醒神湯藥，為他服下試試？”
方歸賑略略停頓，而後搖頭道：“不必了。”
眼看一時無話，季聽奕望著兩人，開口問道。
“為什麽不必了？”
他聰慧至極，甚至不需要告知，便能從兩人的三言兩語中讀出潛臺詞。
方歸賑已經告知了他許多事情，可都是些最基礎的姓名、來歷，他覺得自己曾經的過往，遠不止這麽簡單。
季聽奕很坦誠：“或者，如果我忘了什麽重要的事，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方歸賑轉頭，看向床上的人。
“不重要。”他目光斂著溫和，答道：“你只要能醒來，所有事，都不重要。”
一時間，季聽奕將信將疑，覺得這白衣人甚是奇怪。
他記得自己剛剛蘇醒時，那人正在給他餵藥，動作十分輕緩，帶著滿溢的關懷與愛重。
藥仙知曉所有醒神湯藥，都會對神魂造成刺激，季聽奕此番剛醒，的確不適宜用藥。
但藥仙也並未直接離開，被方歸賑安排在仙境客院，以防還有不時之需。
玉清境安靜又祥和，微風愜意怡人。
午時陽光正好，季聽奕趁方歸賑帶藥仙離開，翻身起床。
他在房裏轉了轉，又跑到院中，沒有一刻消停。
最後，他爬到那顆巨大的花樹上。
季聽奕自昨夜蘇醒，一直沒有再睡，打算在此時高高興興睡個午覺。
他覺得這樣氣溫和煦的春日，最適合小憩。
他躺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枝杈上，小腿隨著微風蕩來蕩去。
巨大狐尾幻化而出，蓬松綿軟，搭在肚子上。
繼而，季聽奕緩緩闔起雙眼。
不多時，方歸賑帶著紀明秋緩步行至樹下，一同仰頭看向樹上人影。
紀明秋不久前得到消息，匆忙趕來時，在仙境入口的花海一側，碰到靜默出神的天尊本人。
紀明秋看著季聽奕在樹上怡然自得的午睡模樣，不由道：“他這喜歡爬樹登高的毛病，倒是沒變。”
方歸賑唇邊含了淺笑：“嗯。”
紀明秋有些猶豫，開口問道：“我看了您給蓬萊的書信，季聽奕他……當真不記得所有事情了嗎？”
方歸賑點點頭，是一貫的溫和與淡然：“我想他沒理由在這種時候戲弄我，所以應當，是真的不記得了。”
紀明秋：“藥仙怎麽說？是哪裏還有傷嗎？”
方歸賑搖頭：“藥仙說他已然恢覆，體內沒有任何暗傷。”
紀明秋聞言，微微皺眉。
方歸賑見狀，道：“你若好奇，等下待藥仙來了，可與他細細問過。”
-
傍晚時分，季聽奕從樹上模糊醒來。
他打了個哈欠，蹭了蹭尾巴上的口水，探頭朝下看去。
樹下一旁的爐邊，藥仙與紀明秋正在一邊煮茶，一邊低聲交談著。
輕薄白霧從壺口溢出，伴隨著沸騰的輕響。
九天藥仙：“如此說來，針灸的確是上佳之選，若再輔以花甲茯苓，倒可以一試。”
紀明秋：“若他憶起往事，靈臺動蕩，泰山藥王閣中的玄靈石斛，也可用來護養紫府重傷。我去開口，泰山府君不會不給。”
九天藥仙細想一番，點頭補充道：“這樣一來，可再用……”
樹上季聽奕靜靜聽了一會，聽出兩人是在探討如何幫他治腦子。
不一會，一道白影自遠方走來。
季聽奕“嗖”得一聲翻身，假裝仍在熟睡。
方歸賑手中拿著幾個紙包，走到樹下後，將紙包放在石桌上。
他擡頭看了看樹上的季聽奕，繼而好奇問向紀明秋兩人：“我方才聽見你們提到諸多草藥，是在聊什麽？”
九天藥仙笑道：“我正在與三青上仙閑聊，如何為聽憶閣下斟酌用藥。”
紀明秋十分謹慎，接話道：“我思及神妖有別，恐有錯處，我們或者可以請妖族的醫者，一同過來瞧瞧。”
卻不料，方歸賑聞言搖頭：“勞兩位費心，不過不必了。”
他仰望樹上枝杈一旁露出的幹凈尾尖，說道：“其實阿憶不記得，也好。”
往事晦暗，如深水沈舟一般。
方歸賑仔細想過，覺得現在這樣，真的很好。
樹上，季聽奕眼皮微顫。
紀明秋頓了頓，問道：“這樣……真的可以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算救了九州，可卻連記憶都失去……”
“可以。”方歸賑道：“上仙應該也清楚，阿憶從前的所有經歷，沒什麽美好，只稱得上是苦難。他此番失憶，也許是天劫饋贈，將他所經歷的一切痛苦抹去。”
紀明秋目光微妙：“可他也不記得您了。”
方歸賑薄唇微彎，看似毫不在意：“若為此事，那便更無妨了。”
樹上，季聽奕又裝了一會睡，挑了個合適的時間，翻身從枝頭坐起來。
他看著樹下三人，徑直躍下，跳到茶爐一旁。
他突然跳下來，嚇了紀明秋與藥仙一跳。
只有方歸賑沒露出驚色，眼中含著繁花盛放的溫柔，問道：“睡醒了？”
季聽奕點點頭，直白道：“餓了。”
方歸賑看著面前人，這人在床上躺了三個多月，看上去比從前更瘦了。
他擡起胳膊，朝季聽奕招招手，示意季聽奕過來。
待季聽奕狐疑走近後，方歸賑十指輕緩，幫那人理了理睡亂的衣領。
指尖在布料上摩擦游走，細響入耳，帶著一點輕癢。
繼而，方歸賑看向紀明秋與藥仙，開口道：“若兩位不嫌棄的話，一起用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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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下石桌一旁，桂花仙釀酒香淡雅。
季聽奕心智如同少時，未如何動筷，只嘴邊沾著不少細碎的點心糖渣。
他兩口將手裏的百花餅吃完，把空了的紙包團起，放到一旁。
繼而，他歪頭看著紀明秋手中的酒杯，微微出神。
紀明秋察覺到季聽奕的視線，將酒杯往下放了放。
果不其然，季聽奕的視線追著酒杯一同下移。
紀明秋覺得有趣，反覆幾次之後，忍著笑意，問道：“你可還記得我是誰？”
季聽奕聞言擡頭。
他想了片刻，試探道：“我應該記得嗎？”
紀明秋淺笑一聲：“倒也沒什麽應不應該的。”
季聽奕看出眼前人與那藥仙老頭是神族，應當與自己不大對付，故而有些謹慎，問道：“我覺得上仙有些面熟，我們不會幹過架吧？”
紀明秋：“沒有。”
季聽奕呼出一口氣：“那我就放心了。”
紀明秋望著季聽奕眼中殘留的警惕，心中微沈了些。
蓬萊上仙稍稍斂神，問道：“原來，你很討厭神族嗎？”
季聽奕聽出這人問得認真，細想了一番，答道：“不討厭。”
他盡管失憶，卻仍然快意：“我覺得咱倆應該挺合得來的，我隱約記得，我從小就喜歡跟仙鳥一塊玩。”
方歸賑一時噤聲，沒提季聽奕小時候扒光仙鳥尾翎的混賬舉動。
紀明秋將季聽奕所言“合得來”三字仔細想過，擡起手中酒杯，問道：“我見你方才一直看著我的酒杯，是想嘗嘗我杯中的酒嗎？”
季聽奕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方歸賑：“可以嗎？”
方歸賑視線流轉，最後停在季聽奕閃亮亮的眼睛上。
他探身擡手，在季聽奕臉頰上蹭了蹭，抹掉那些點心渣：“可以，喝吧。”
幾人這一頓飯，持續到月上正中時。
九天藥仙借著酒意，跑到玉清境的草叢間，偷偷薅走了幾根十分名貴的花草藥，喜滋滋回了房。
季聽奕覺得那桂花仙釀味道極好，將紀明秋的存貨搜刮幹凈後，喝得臉頰微紅。
直到紀明秋道別離開時，他已經趴在石桌上，開始犯迷糊。
夜間花香中，方歸賑伸手，輕拍季聽奕的肩頭。
他嗓音和緩，道：“阿憶，回房睡。”
季聽奕覺得這涼絲絲的石桌貼在臉上十分舒服，不肯起來，只睜開一道眼縫，看向月下之人。
季聽奕迷迷糊糊，開口道。
“方歸賑……”
方歸賑指尖一停。
季聽奕：“你……自由了嗎？”
月色清皎，華光輕柔。
方歸賑身影下落，坐回季聽奕一旁。
他緩了半晌，答道。
“恐怕沒有。”
季聽奕聞言，一時急切，直直坐了起來。
他表情頗為不解，問道：“怎麽會呢？”
他道：“我不是替你……替你……”
季聽奕一連說了幾個“替你”，卻又實在想不起，他替這人做了什麽事。
方歸賑一手擡起，撫上季聽奕的臉頰。
他柔緩道：“阿憶，不用逼自己想起來。”
季聽奕醉中混亂，問道：“我那時說，要你把我忘記的重要之事都告訴我。你雖說不重要，但其實，你還是很介意的吧？”
方歸賑：“若我說不介意，那定是騙你的。可沒關系，你記不記得，都無所謂。”
季聽奕頓了頓，問道：“你是我的家人嗎？”
方歸賑目光眷戀：“你希望我是什麽人、怎樣出現在你身邊、怎麽樣對待你，我就怎麽去做。”
季聽奕覺得怪極了，他自蘇醒以來，什麽記憶都沒有，會在某些瞬間覺得心中很空。
可他每每看見這人，卻又覺得心裏滿滿的，甚至要溢出一般。
季聽奕回望著方歸賑的目光，心間輕癢。
他用目光描繪面前人的唇線起伏，指尖輕輕握起。
隨即，他忽而轉頭，看向一旁遠處。
方歸賑表情疑惑，問道：“怎麽了？”
季聽奕：“……沒什麽。”
方歸賑沈默半晌，看著那人別開的側臉。
他感受著自己的心一點點沈下，低聲道：“去……回房休息吧。”
-
雲華山下。
深夜靜謐間，藏在山中的各地妖族、人族世家，以及歸墟、昆侖等神族，十二魔城中人，還有地府曾經與季聽奕有過一面之緣的察查司大人，仍堅守在暗探的崗位上。
眾人夜不能寐，很想知道那位天狐祖妖到底怎麽了。
結果等著等著……還真讓大家等出一個人來。
妖族的覆原能力，讓季聽奕在醉酒之餘，很快便清醒過來。
他假借安睡之名，與方歸賑在屋前分別後，待稍稍清醒，就趁著夜色沈靜，化成本體，踩著肉墊悄無聲息溜出仙境。
結果，他剛一出玉清境，便察覺無數道視線匯聚在自己身上，一時站在山路正中，半晌沒敢動。
片刻後，季聽奕就算心裏沒底，仍然挺了挺胸。
白狐祥瑞之姿，看起來頗為氣派。
季聽奕假裝沒察覺到暗處身影，順著空氣中殘留的酒氣，朝遠處遁去。
-
宗門小比之後，王霖曦便搬回聽塵閣，幫季聽奕看房子。
王霖曦自從知道季聽奕在玉清境養傷，日日將聽塵閣打掃得一塵不染，等待季聽奕回家。
只是聽塵閣多日未曾開門，越是幹凈，就顯得越是蕭條。
此時深夜，王霖曦仍未睡去，在自己房中練習畫符。
臺燈微光，將房間輕柔點亮。
不多時，王霖曦聽到門響，疑惑地放下筆，走出房間查看。
院中，紀明秋帶著滿身桂花酒香，靜靜立在季聽奕那棵小葡萄藤下。
月光穿過還未舒展的藤葉，照在這位清冷上神的肩上。
紀明秋察覺到王霖曦出門查看，低聲道：“是我。”
王霖曦連忙問：“您去玉清境看過了？季前輩真的醒了嗎？”
“嗯。”紀明秋道：“他醒了。”
王霖曦喜上眉梢：“太好了。”
繼而，小王道士神情又暗了些：“那他……是真的失憶了嗎？”
紀明秋轉頭，看向王霖曦：“白雲觀已經得到消息了？”
“嗯。”王霖曦道：“師叔給我打電話，特意說了這件事。”
紀明秋點點頭，看向王霖曦年輕的臉。
“嗯，他是真的失憶了。他現在不記得你我……也已經不記得這家店了。”
紀明秋的潛臺詞，是告訴王霖曦，他已經不必再守在這裏了。
王霖曦微怔片刻，神情悵然若失。
他低聲道：“是嗎……但前輩能醒過來，就好。”
紀明秋：“玄武呢？”
王霖曦：“師叔說玄武姐的水晶宮已經可以入住了，她過去看看。”
紀明秋點點頭：“你回房休息吧，我只是回來看一眼，一會還要回蓬萊。”
王霖曦知曉紀明秋喜靜，此時一定也很難過，隨即聽話點頭，轉身回房。
一時間，只剩一道身影，靜靜立在斑駁的月色中。
京安胡同每到深夜，總是安靜至極。
隨著王霖曦的關門聲慢慢散去，紀明秋一個人站在原地，像處在一片空無一物的蒼涼裏。
紀明秋知曉天劫已過，季聽奕也已經蘇醒，他該遠離人間，回到蓬萊繼續過他的清閑日子。
可他思來想去，還是想回聽塵閣再看一看。
以往數十年間，這裏只有他與季聽奕兩人，但從此以後，他和季聽奕應當都不會再回來此處了。
紀明秋有時不懂，他自認對人間、人族沒有任何留戀，可他好像……很喜歡與季聽奕一道，在此地經停的數十年。
夜風微涼，吹動紀明秋衣衫下擺。
酒香混淆進夜風，良久後，他身後院門，忽而在深夜發出輕響。
敲門聲既輕又淺，似有若無。
紀明秋一臉疑惑，轉身看向被人敲動的鐵門。
繼而，他於神識中感到各族氣息一同靠近，一時皺起眉來。
紀明秋走到門邊，打開門後，見季聽奕披著月色，站在他一步之外。
紀明秋一時微楞，扶著院門的手微微用力。
繼而，紀明秋也知道那莫名而來的各族人，都是追著誰來的了。
紀明秋頓了頓：“你怎麽來了？”
季聽奕：“找你。”
紀明秋：“找我？”
“嗯。”季聽奕道：“有事想問你。”
紀明秋朝季聽奕身後遠處看了看，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院落日日有人打掃，顯得十分幹凈。
兩人坐在小院木桌邊，季聽奕看了看四周，有種奇異的熟悉感。
繼而，他看向那棵葡萄藤，隨口恭維道：“這葡萄藤長勢真好，上仙自己栽的嗎？”
紀明秋沈默兩秒，實話實說道：“不是我，是你栽的”
季聽奕輕怔，繼而一樂。
“我說呢。”
他自言自語：“看來，我的確是忘了很多事。”
紀明秋：“你來找我問什麽？”
季聽奕：“你和那藥仙在樹下的談話，我都聽見了。你們有法子，能讓我恢覆記憶，是不是？”
紀明秋：“那只是一些想法，並未斟酌圓滿，而且你當時若醒著，應當也聽到你師父的話了，他覺得你記不起來更好一些。”
“可我還是想記起來。”季聽奕道：“這事，應該遵從當事人的意見。”
紀明秋：“那你為何不與你師父說，要跑來找我？”
季聽奕頓了頓，看著紀明秋的臉：“我覺得，這事，只有上仙會幫我。”
紀明秋聞言，雙唇稍繃，輕輕抿過。
季聽奕：“不行嗎？”
紀明秋輕輕呼出一口氣，低聲問道：“……那你且說，你為什麽想要想起來？”
紀明秋這樣一問，叫季聽奕一時囁嚅起來。
季聽奕的嘴巴開了又閉，閉了又開，最後小聲道：“我隱約覺得，我從前應當喜歡師父。”
紀明秋以往整日冰冷，極難露出笑意。
可此時，他莫名含笑，問道：“你與天尊相處，連一日都未滿，如何會覺得，你心悅於他？”
季聽奕摸著下巴，老神在在：“他方才與我說話，看著我的眼睛時，我……好像想親他。”
紀明秋聞言，一時沈默良久。
季聽奕：“我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問他‘你自由了嗎’……我覺得我和他之間，好像經歷了許多事。”
紀明秋面色如水：“是經歷了許多事，可並非是什麽好事。天尊沒有告訴你，你為何會重傷不醒、昏迷數日嗎？”
季聽奕：“他說，是他沒有保護好我。”
紀明秋：“……”
季聽奕：“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從前發生了什麽。”
庭院沈靜，又藏著一點無人察覺的落寞。
紀明秋起身，踱步到季聽奕身後，不去看那人，輕聲道：“你方才說到自由……你既然問你師父是否自由，那你此時前塵皆忘，便是天地賜你一次重來，給你真正的自由，你又為何想要想起來，重蹈覆轍。”
季聽奕想了想，沈穩開口：“也許的確如上仙所說，忘記是一件好事。可我不想要這樣的自由，我更想要從前與他相處的朝朝暮暮。”
季聽奕稍稍低頭，看向幹凈的木桌桌面：“從他的表情裏，我大抵能感覺出來，也許那不是一段很好的記憶，可我還是……”
“季聽奕。”紀明秋淡淡開口，打斷季聽奕未說完的話。
夜風繞過藤枝，撩人心亂。
清冷男聲帶著一點破碎的神族淡漠，借著酒意，輕淺問道：“你一刻也沒想過，不要再看向你的師父嗎？”
季聽奕一時不解，沒有答話。
紀明秋：“萬千世界，無限風光。你歷劫而出，再無從前諸多負累，你難道不想，與志同道合之人走遍天下大川，尋真正的快活嗎？”
安靜中，季聽奕緩緩轉頭，看向紀明秋的背影。
繼而，他慢慢站起。
季聽奕聽出紀明秋話中虔誠，也從這人的背影中，看出一道不明與隱忍。
借著紫府中的清透，季聽奕唇瓣開合，誠心應道。
“上仙，我六根不凈，就算再拜神焚香，也做不到你方才所言，將過往輕易放下。我或許曾經背負什麽，可我知道，我若不願，沒有人能逼我去做任何事。所以，想來那些你們在乎在意的苦痛，對我而言，皆是心甘情願的。至於我此時的想法，也同樣是我所期盼的。”
季聽奕說著，口吻含笑：“看來我們的確關系很好，你我神妖有別，本該對立，可你卻這樣為我考量，我若說謝字，你只怕也會生氣吧。”
紀明秋聽著季聽奕的話，將酸脹雙眼闔起。
季聽奕見狀，撓了撓鼻尖：“此時突然前來，是我打擾了，還希望上仙不要介意。我知曉師父身份，只怕讓上仙違背他老人家的意思，的確會給上仙招來麻煩……還是當做今夜，我沒來過吧。”
季聽奕表完歉意，稍稍停頓後，邁步朝門口走去，打算離開這裏。
紀明秋背著身，聽著離開的腳步聲，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覺得季聽奕方才所言六根不凈，像是在笑話他一番醉話，實屬出格。
可他心中空洞之感，隨著腳步聲愈發遠去，也顯得渺小起來。
“等等。”紀明秋開口道。
門邊，季聽奕腳步停下，不解地回頭看去。
紀明秋背影落滿霜華，他緩緩道。
“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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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時節，峰頂溪流破冰潺潺，
玉清境月色皎皎，方歸賑只身一人站在清澈見底的花海一畔，看著水中蕩漾的紫色碎花。
幽微熒光將他衣擺照亮，擺動時甚是好看。
方歸賑此時腦中回想，皆是季聽奕方才問他的。
“你……自由了嗎？”
方歸賑含笑搖頭，覺得他或許，永遠無法自由了。
他堪破情劫，悟出怨氣來由，化解天地大劫。
可他欠季聽奕的所有，甚至比這一切更加深沈。
他的確從天劫既定的命數中脫身，可又陷在紅塵，再也無法離開。
從今以後，他將被一人勒住命脈，紅線入魂三分。
出神之中，方歸賑忽而感覺到一絲異狀，身上攜帶的雲華山印閃出妖族赤光。
方歸賑眉心蹙起，將山印取出，攤在掌心。
這山印從前靈氣枯竭，化為一枚山鬼花錢，堪堪能保人平安。
可季聽奕待這山印如珠如寶，用靈力養了多時，將山印養得靈蘊豐沛，充滿鮮活氣息。
此時山印華光不斷，帶著一點血色。
方歸賑心念一閃，剎那回到院中。
他推開季聽奕的房門，看見塌上空無一人，心中瞬間一片空白。
雲華山層巒疊嶂，枝杈上綴滿新綠的嫩芽。
一抹白色身影周身布滿狂亂的柔光，自仙境入口閃現而出。
留在山中的各族探子看著這道身影，一時楞在原地。
方歸賑眼中一片冷冽，幽深莫測，如同極暗深淵。
眾人挺著一身無法控制的冷汗，在陰影中紋絲未動，連呼吸都屏住了。
方歸賑聲音微暗，朝好似空無一人的山林說道：“我知諸位在玉清境外苦守多日，出來一人，與我回話。”
山林一片安靜，眾人皆非族中精銳，只是來打探消息，沒人想當這出頭鳥，去試九州天尊的威儀。
方歸賑面色稍暗。
“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這時，妖族眾人所在方向傳來一聲驚呼。
前日混進玉清境中的小花妖，被一旁的魔族人施法扔出，在空中劃了道粉色弧線，正正好好栽到方歸賑面前不遠處。
幾秒安靜後，花妖一族的長老憤怒開口，聲如洪鐘。
“好你個魔頭！竟然出手害我族人！”
魔族不甘示弱，調笑道：“怎麽能說‘害’呢，天尊叫回話，當然得由這臉熟的小嬌花回話了。”
隨著挑釁，林中妖氣大盛，妖族長老：“魔頭現身！快快受死！”
方歸賑額側緊繃，雲華忽而山震。
眾人腳下大地傳出嗚咽轟鳴，柔光朝傳出叫喊的方向撲去，瞬間將那說話的魔族身形散去，把人直接驅回了十二魔城。
花妖長老也被柔光緊縛，一時動彈不得，摔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方歸賑在轟響中向前走去。
小花妖摔得七葷八素，剛緩過來擡起頭，便看見一角衣袂，翩翩停在身前不遠處。
她順著衣衫擡頭，看向方歸賑的臉，光速從地上爬起，又一時腿軟，坐回了地上。
方歸賑將花妖上下打量，沈聲道：“嗯，是前日在玉清境中出現過的花。”
他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只問道：“那你都從玉清境中，傳出了什麽消息？”
小花妖看著方歸賑周身亂動的靈氣：“我我我我……”
她吞吞吐吐，所有辯解卡在喉嚨處，因恐懼到極處，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天尊之怒，並非滔天洪流，而是如一潭刺骨寒水，幾乎將人五識封存。
可方歸賑自覺，他已經極為克制，也盡可能將話說得婉轉和善了。
他只是有些慌亂，沒有了往日的從容和溫柔。
整座雲華山震山而動，如同將方歸賑晃動的心緒具象。
方歸賑看出這花妖恐懼，此時說不出話，轉頭看向四周暗處。
他問：“那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阿憶去了哪裏？”
因長老被困，花妖一族不得不從暗處盡數現身。
一人膽子稍大些，立刻行禮道：“稟天尊，聽憶祖妖一人出了玉清境，往北方去了。族中有人跟著，我等已經發出消息，很快就能知道他去了哪裏。”
方歸賑微微思酌，重新低頭，看向那小花妖。
他眼中一片冰涼，問道：“是你將阿憶失憶的消息傳出來，所有才會有人引他離開嗎？”
小花妖瞳孔一縮，險些就要自己嚇自己，嚇到昏過去。
眾人看著晃動的大地，險些夢回當日天劫來臨之際。
就在這時，一道紅光自北方禦劍返回。
天昏地暗中，待紅光靠近，人影從劍上利落躍下，跳到方歸賑的身後。
他一手摟住方歸賑的肩膀，一手環過方歸賑眼前，像是惡作劇一般，將那人雙眼遮蓋。
男音聽起來帶著一點虛弱，又十分俏皮，問道：“這是誰家的天尊，半夜不好好休息，竟然在這裏欺負小妖。先猜一猜，是誰來找你回家了？”
手掌之下，方歸賑雙眼輕閉，睫毛輕輕顫抖。
眼上的觸感模糊又溫柔，讓他剎那靜下心來。
漫山的動蕩，在此時漸漸停下。
季聽奕轉頭看向面前驚呆的小花妖，朝一旁遠處擡了擡下巴，問道：“還不走，等著我給你發紅包呢？”
小花妖認出此人，立刻起身，高喊著道謝，一溜煙跑遠了。
季聽奕噙著笑，看著那花妖跑遠，低頭看向方歸賑。
方歸賑已然完全冷靜，緩緩呼出一口氣，繼而開口道：“你去哪了？”
季聽奕一本正經：“不是說了，讓你先猜猜我是誰。”
方歸賑配合無比，話自口中說出，既說給身後人聽，還帶著警告意味，一並說給天下各族。
“是我的阿憶。”
季聽奕眸光微動，看著方歸賑仍不自然的唇線。
他方才由遠及近，傾聽地鳴之響，感覺到一股難以描繪的可怖之力。
幾千年的時光沈寂，又經歷千劫，使方歸賑體內的力量，甚至超越天地，達到無法企及的巔峰。
季聽奕無可奈何失笑，繼而點點頭，讚許道：“恭喜你，答對了。”
他拿開方歸賑眼上的手，輕輕撫上那人臉頰，稍稍用力，將方歸賑的臉朝自己轉過。
季聽奕笑瞇瞇：“給你答對的獎勵。”
他微微探身，做了他不久前就想做的事。
輕吻綿柔，淺淺相觸。
方歸賑雙目稍睜，看向季聽奕含笑、又帶著倦色的雙眼。
景色一瞬而變，幽暗林中剎那變為仙境花叢。
季聽奕眼中一晃，發現自己已被方歸賑帶回了玉清境中。
方歸賑朝身後人轉過，雙手握住季聽奕肩膀，口中帶了急切。
“你方才去做了什麽？”
季聽奕慣會耍賴，雙肩聳起，軟聲道：“你別晃我，我還暈呢。”
方歸賑果然立刻松下手上力道，眼中剎那充滿疼惜。
季聽奕見狀，這才又道：“我去找了紀明秋，讓他給我紮了一針。”
一時間，方歸賑瞳孔微縮，半晌未動。
季聽奕靜靜道：“上仙妙手，一針下來，我就知道自己是誰了。”
方歸賑嗓音發緊：“……為什麽？”
季聽奕：“因為我不需要被天道憐憫，我要愛一個人，便不許有任何東西，以任何理由，將我的愛意奪走。”
他的愛虔誠熱烈，永遠圓滿而完整。
方歸賑：“那你，已經全部……想起來了？”
“嗯。”季聽奕道：“全都想起來了。”
他向來不喜天道，反正離經叛道慣了，就喜歡和所謂的“上天安排”逆著來。
淺笑間，季聽奕微微前傾，靠入方歸賑懷中。
他的聲音悶在衣衫中，聽起來軟乎乎的。
季聽奕：“你就算要生氣，也忍一忍吧，難道我連這點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嗎？”
他的柔軟發絲蹭在方歸賑臉頰，帶著細微香氣。
方歸賑聞言，雙眼微闔，沈默了少時。
繼而，他深深吸入一口氣，待呼出後，擡手抱住季聽奕身體。
方歸賑：“是我不好，是該你自己做主。”
季聽奕笑道：“那你把身上的寒氣收一收，嗯？”
方歸賑頗為順從，頓了頓，道：“嗯……收好了。”
季聽奕失笑，從方歸賑懷中擡起頭來。
他道：“那我還有件事，方才在回來的路上想了許久，想問一問你……我們先說好，我雖是剛醒，本不該這麽快就提，可我等了幾千年，也不能算我心急。”
方歸賑聲音和緩：“你說便是。”
季聽奕想了想，徐徐道：“我此前昏迷，想來你一直在玉清境中陪我，應是一步也沒有離開。可你畢竟已非孤家寡人，父母高堂在世，怎麽也要回人間去的。我想與你一起回京安，這樣你既能陪在父母身邊，也能陪在我身邊，我還想把聽塵閣重新開起來，然後……”
仙境原是縹緲，卻又一時與季聽奕話中的人間市井相接，顯得格外溫情。
方歸賑聽著這些話，覺得季聽奕所言，怎樣都好。
只是他見季聽奕吞吞吐吐，不由問道：“然後什麽？”
季聽奕嗅著花香，穩了穩心神。
他思來想去，若說還有什麽心願未了，便還是想從眼前人那裏，討一張淺描合歡的紅箋。
“你從前說過，可以每天傍晚下班開車接我回家，早上再把我送到店裏去，我們一起住，過凡俗生活。”
季聽奕語調堅定，問道。
“既如此，你……想與我成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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