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花生核雕

關燈
花生核雕

當夜,夜深人靜時,有人安然沈睡,有人徹夜失眠。蕭瑾甡立在窗前,望著皎潔的月光,眼前漸漸浮現出一個立於高臺之上從容淡定的身影。

月光若有似無的籠罩著她,令她周身都像是鍍上了一層微光一般。

今日門外比武一共有七人通過了比試,其中便有……南安大哥。蕭瑾甡藏在門後,目睹了大半,她當時的心砰砰地跳個不停,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如此。

她明明告訴過他,外面的比武只不過是一個幌子啊。

為什麽他還會出現在那裏!

他是不信她,還是……蕭瑾甡不願再想,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誡自己,她此刻當心無旁騖,蕭府如今,再經不起一丁點波瀾。

燭火吹滅,蕭政炎猛地睜開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進氣卻沒有出氣多,他的胸口仿佛被巨石壓住一般,任憑他如何掙紮都是徒勞。

他費力得扯了扯床頭掛著的布條,往日一下就能扯到,今日卻怎麽扯都這不到,眼瞅著他嘴唇越發青紫,眼白逐漸渾濁,布條終於被撤下,蕭政炎死死攥著扯掉的布條,重重闔上了眼。

他胸腔起伏愈發的微弱。

睡在隔壁的老董聽到動靜,連忙起身,他甚至衣服都沒穿好,只匆匆披在了身上,老董推開蕭政炎的房門,朝裏喊道:“老泰山?”

蕭政炎早已陷入無盡的昏迷之中。老董見老泰山躺在床上叫不醒,下意識的連自己的呼吸都放的輕了又輕,只這麽看著,他的後背就出了一層汗,往常耷拉下垂的眉毛也都立了起來,他伸手探了探蕭政炎的鼻息,還好,還有呼吸,只是很微弱。

老泰山近日總是身子疲乏,一日裏大多時間都是躺在床上昏睡,老董多次說要找個郎中給老泰山看看,都被他拒絕了。

蕭政炎總說是自己年紀大,他的身子骨他自己清楚。

老董此刻見老泰山如此,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他大喊:“老泰山啊!您這是怎麽了呦!”蕭政炎早已昏迷,自然無法回答他,這時老董才想起來喊人,匆忙間,他光著腳就往外跑,等跑出蒼炎閣,腳底板被石子劃出老長老長的血印子,他都沒意識到。

燭火再次燃起,老董守在老泰山身側,地上蹭著斑駁成星的血。

蕭瑾甡剛睡下,睡得還不深,小橘站在門外敲著門喊:“小姐!小姐快醒醒!”

“怎麽了小橘?”

小橘聽到小姐回話,她急急回道:“小姐,老泰山他……他……”

房門被從裏面生生推開,蕭瑾甡白著臉,一見小橘的神色,臉又白上了幾分,夜風微涼,她無知無覺直雙眼盯著小橘,小橘眼中含淚:“小姐!方才董叔讓人去喊郎中了,說是老泰山他,他昏迷不醒。”

“什麽!”怎麽會昏迷不醒,蕭瑾甡擡腿便往外走,她得去看看爺爺,爺爺決不能有事!

小橘立刻追了上去,她見蕭瑾甡只穿著一身裏衣,又折回小姐房內尋了個鬥篷。

這一晚,蕭府明燭常亮,蕭瑾甡趕到蒼炎閣時,郎中還沒尋來。蕭瑾甡先是註意到了爺爺屋內的血跡,她險些背過氣去,“爺爺這是怎麽了?怎麽會昏迷?這些血又是怎麽來的?”

老董叔昏花的老眼止不住地眨,他顫著手捂住臉,發出悶悶的聲音,一見蕭瑾甡來了,他趕忙起身說:“小姐,是我的錯啊,都是我的錯啊!”

蕭瑾甡看過去,看見董叔光著大腳,腳底下也是幹涸的烏血。

“董叔你這是?”

老董莫不在意地說:“無事,就是被石子劃了,老泰山他……都怨我啊。”

老董一個勁的埋怨自己,蕭瑾甡看著屋內同往常一般無二的整潔明凈,董叔伺候爺爺伺候了大半輩子。闔府上下,沒人比他對爺爺更盡心盡力,她怎會怨他,可爺爺又這般虛弱的躺在床上,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有沒有人能來告訴她?

蕭瑾甡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稍稍冷靜了才看向老董,問道:“董叔,您也先冷靜冷靜,你好好想想,爺爺他為何會如此?”

董叔一直自責自己今晚沒有守在老泰山身邊,如今聽蕭瑾甡這麽一說,他將手放下,一雙老眼看著自己的腳下,回想著今日的種種。

“老泰山最近總是說自己身上沒勁兒,就也不怎麽出去走動了,我說了好幾回找個郎中看看,老泰山總說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就是歲數大了。我也就沒堅持。今日老泰山好像尤為疲憊,晚飯就吃了一點就說要休息。我就把他扶到床上,還在他枕邊放了一杯水,怕他醒來口渴。素日都是如此的啊,怎料晚上我聽到銅鈴的聲響,跑過來一看,便見到老泰山昏倒在床上,任憑我怎麽叫都叫不醒。”

蕭瑾甡瞧著床上昏迷的蕭政炎和枕邊的水杯,手心攥緊,這些日子她只顧著籌謀著店鋪的事,竟然不知道爺爺已經許久都未出屋了,她說:“這些為何不和我說?”

老董不敢看蕭瑾甡,只垂著眼看著自己腳下說:“是老泰山吩咐瞞著小姐的,他總說自己無事,就是歲數大容易累,還說小姐一個人撐著這偌大的蕭府已經夠辛苦了,他不想讓您在擔心。”說著說著,老董鼻子一酸。

郎中終於來了,他一進來看到屋裏的情況,便說:“怎麽都守在這裏!老泰山如何了?”

蕭瑾甡讓出一條路,說:“先生您快給爺爺看看。”

老董也偏了偏身子讓出了路,郎中走過去,一見老泰山的臉色,瞬間大驚,常人面色有白、黃、黑、紅四色,皆屬正常,而床上的老泰山,面色泛白透著烏暗黑青,唇口幹涸青烏泛紫,

這是……

郎中回頭望了眼身後站著的一屋子人,慌忙改口急道:“老泰山這面色一看就是長久閉氣憋得啊!趕緊將門窗都打開,找兩個幫手幫我將老泰山的床擡到窗前一些,還有,這屋裏別圍著這麽多人!”

蕭瑾甡一一照辦,房內只剩下郎中和她。

郎中拿出銀針,對著老泰山的穴位處施針,每紮一下一針,蕭瑾甡見老泰山一動不動,心就沈上一分。郎中撇了眼身旁年紀輕輕的女娃,無聲搖了搖頭。

“郎中先生……我爺爺他?”

郎中長嘆一口氣說:“姑娘,如今這屋內就我們二人,我也不瞞你了,老泰山這癥狀,一看就是中了毒啊。”

“什麽?中毒?”蕭瑾甡滿眼震動,她盯著郎中,久久不語。

郎中指了指老泰山,說:“姑娘您看,老泰山這唇色、還有這眼底,這些都是中毒的癥狀啊!老夫看得出姑娘是真心擔心,才說了這實話,姑娘若是不信老夫,大可以去找別的郎中來。”

面前的郎中,已給蕭府眾人看病多年,蕭瑾甡自然信任,她上前兩步,看著昏迷不醒的老泰山,胸口就像是被人抓住擰了一圈又一圈般的堵塞,她輕聲說:“先生,你的話我信,不知您能否救我爺爺。”

郎中手裏還有一針銀針,老泰山身上已然紮了數十針,這一針紮下,也只是能先護住老泰山的心脈,若是救活,除非能知道老泰山中的是什麽毒,或許能解或許不能解。

郎中如實相告,蕭瑾甡看著銀針紮下後爺爺依舊昏迷不醒的模樣,頓感自己竟然如此無力,她不知爺爺為何會中毒,又中的是何毒。

她握拳狠狠的砸向地面,看到地上的血跡猛地站起身,她腳步慌忙的走到門外,看著蹲在不遠處的董叔,她招了招手喊道:“董叔,您進來一下。”

“小姐?”郎中不是說不要進去那麽多人嗎?董叔雖然不解,但依舊走了過去。

郎中已然對蕭瑾甡講明老泰山是中毒,剛才將人都趕出來,一是怕人多眼雜,二是怕打草驚蛇。

蕭瑾甡信任老董,自然不信老董會做出對老泰山不利的事情,她當著郎中的面,對老董說:“董叔,你可同郎中先生講講爺爺近些日子都吃了些什麽?用了些什麽?”

董叔眨眨眼,似是在回想,“老泰山入口的飯食都是咱們院子裏的馮老媽子燒的,老泰山飲食上很規律,每日晨起喝粥,午時兩葷兩素,先前晚上同午時基本一般,只是最近老泰山胃口不佳,晚上多是吃兩口粥就不吃了。”

蕭瑾甡:“那今日呢?”

“今日?早上是紅棗枸杞桂圓八寶粥,晌午老泰山說口淡,想吃點有滋味的,小廚房就做了青蒜薹炒肉、酥炸小黃魚、板栗燒白菜和冬瓜湯。老泰山吃的不多就歇下了,晚上老泰山說不想吃了,就只喝了點小米粥。”

郎中捋了捋胡子,“那這些菜飯可有剩下?能不能讓老夫看一看?”

董叔也活了小半輩子,自打蕭瑾甡讓他進來並問他老泰山近些日子都吃了什麽,他就覺出來不對勁,郎中一說要看老泰山吃過的飯菜,他大概就明白郎中是何意思了。他說:“先生可是覺得老泰山是吃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郎中見董叔有些激動,忙看向一旁的蕭瑾甡,蕭瑾甡上前直白說道:“董叔,爺爺可能是中毒。”

“胡說!怎麽可能!整個蒼炎閣都是老泰山用慣的人!怎麽可能是中毒!”

“這……”郎中被董叔嚇得退後,支支吾吾,使勁兒瞄著蕭瑾甡,蕭瑾甡知道董叔是關心則亂,她忙著安撫說:“董叔你別急,我們不也是在想辦法嗎?”

老泰山還躺在床上人事不清,董叔看了眼老泰山,終於壓下心底的情緒,說:“剩的飯菜都在泔水桶裏漚著呢,我這就去拿給你們看。”

泔水桶酸腥難聞,郎中卻無一絲皺眉,他拿出一根銀針,細細檢查了片刻後搖著頭說:“這些吃食裏並無毒素。”

蕭瑾甡:“當真?”

郎中:“自然,姑娘您看,若是飯菜當中有毒,定會在銀針中顯現出來。”

老董站在一旁,垂眸半刻後說:“那會不會是別的?”

“董叔你可是想到了什麽?”

老董先前對郎中的態度有些沖,這一刻再看郎中他就有些訕訕,他神色凝重的看了看蕭瑾甡才說:“我就是剛剛想到,除了吃食以外,會不會是喝的水有問題,可是轉念一想,大家喝的都是同樣的井水,若是有毒,也不可能只老泰山一人會如此。”

郎中點頭說:“按理說是這樣的,但也要分情況看看,每個人體質不同,可否有勞先生拿一碗水給在下看看?”

“當然可以!”老董出門去打井裏的水,蕭瑾甡突然靈機一動,她拿起老泰山枕邊的水杯,裏面還有些水,她說:“先生您不妨先看看這杯水可有異處?”

郎中拿起銀針,伸到水杯裏,水面顫了顫,銀針被拿出時,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若有似無的灰。

“這是!?”

郎中神色一變,隨後明朗,他捋著胡子說:“這水裏有毒,不過不是劇毒,得積年累月的飲用,才會毒發。而且此毒無色無味,下毒之人又用量極微,輕易不會讓人察覺。”

蕭瑾甡攥著水杯,回想起剛才董叔說的話,她手上的勁越來越重,指尖已經泛了白。

郎中見了,心有不忍,喊了句:“姑娘。”

蕭瑾甡擡眼松開手,身後傳來董叔的腳步聲,沈著粗重,她想起董叔受傷出血的腳,搖了搖頭,不會是董叔,一定不會是他。若是他的話,他又怎會想到是水裏有毒,他又怎會親自去打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