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

關燈
尾聲

昭家院子門前多出了兩棵樹,樹幹間系了一根繩子,上面稀稀拉拉地晾了兩三件衣服,其中一件前面比後面高出一大截,眼看就要從晾衣繩上滑下來了。

晾衣服的少女趕緊將木桶搬到晾衣繩下接著,雙手叉腰,費力地仰起脖子。

這晾衣繩對於她的身高來說,顯然是太高了,之前那幾件衣服,她都是胳膊一甩強行拋上去的。

她氣鼓鼓地盯著那根居高臨下的繩子,又深深地吐了口氣。

“我來吧。”

少女一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來人。

她道:“謝謝,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來看看人,”來人道,“看來不在,我先走了。”話落便要匆匆離去。

“哎!”少女趕緊叫住她,接著不確定道:“你是……宋姐姐嗎?”

宋時霽聞聲駐足,轉過身來,兩人相對無言,片刻後,只見女孩眼眶一紅,不顧形象的一撒腿朝宋時霽奔了過來。

宋時霽端詳了一陣,道:“你是,昭蕓?”

昭蕓猛地點頭,眉飛色舞,喜不自勝,差點想沖上去抱住宋時霽,手臂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手上有水,趕緊收了回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又將那滿手的水珠全都沾上了自己的腦袋。

說來也是有趣,如今人間已經輾轉了十餘載光陰,可宋時霽的模樣,卻是一點沒變,以至於過了這麽久,昭蕓還是能一眼認出她。

而對於身在天界的宋時霽來說,不過是過去了十幾天,卻還得憑她那聲“宋姐姐”,才勉強能辨別少女的身份。

一時之間,二人相對無言。宋時霽面色沈靜,而昭蕓則咧著嘴傻笑。

終於,宋時霽開口:“你姑姑呢?”

昭蕓又笑著道:“哦,她早就離開了,去雲游。”

想來昭苒已經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把自己的手藝都傳授給了昭蕓,又囑咐她了很多,這才安心離去。

現在宋時霽來到凡間,看見人間這十餘載的變遷,看見昭蕓長大,才驚覺時間一直都在往前走。

不過,那往前走的時間,似乎十分離奇地,在一個地方停滯了。

昭蕓引領著她上了山,木屋長久無人居住,按理說應當破敗不堪,塵土飛揚,可宋時霽打開門,卻見屋裏幹幹凈凈,連一絲蜘蛛網都沒有,與自己曾經居住時別無二致。

她微微睜大眼睛,扭頭看向身邊的昭蕓。

昭蕓笑道:“昭姑姑吩咐過的,這裏得好好維持原樣。”

這也是為什麽一直以來,昭家人始終沒有離開這個地方。

就算昭苒去雲游,也特意叮囑昭苒,要照看好這個地方,至少每半個月要來清掃一次。等到宋時霽來時,要保證她看到的是一座幹幹凈凈的屋子。

雖然那麽多年,都沒等到宋時霽來,但昭苒心知,宋時霽的生命那麽長,以後總是會來的。

這屋子的陳設也是奇特,客廳簡陋到不像話,除了兩把椅子,什麽也沒有,活像是個過大的玄關。

而同個屋檐下的臥室,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整間屋子塞得滿滿當當,頗有尋常人家的溫馨氣氛。

昭蕓解釋道:“先前南姐姐在離開前就把這些東西暫時放到我們家裏,囑咐我們三年後就擺回來,她還給了我們圖紙!”

那張圖紙上詳細說明了什麽地方放什麽東西。

其實南向生也不是沒想過要裝飾客廳,可後來她發現確實沒有這個必要,畢竟她幾乎所有時間都呆在床上。

本來她還裝模作樣地把隔壁房間改成了書房,卻幾乎從來沒進去過,不僅自己不去,還不準宋時霽去,弄得宋時霽後來也只有倚著床板看書。

她看的都是南向生給他搬回來的書,不過南向生自己也沒看過,便倚靠在她身上,與她一起看。

昭蕓默然站在一旁,這時宋時霽突然擡腳,沿著衣櫃和床之間那條窄道,走到床頭櫃邊,想拿起杯子卻在擡手的那一刻,瞧見床上枕頭一角,露出個東西。

拿起來一看,是個筆記本,外殼是皮革的,紙張微微泛黃,摸起來鼓鼓囊囊的,裏面塞了不少東西。她想了想,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個本子,更是不知道為什麽會出現在枕頭下面。

她大致翻了翻,有的頁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寫文字,有的是龍飛鳳舞的手繪地圖,有的從上到下列著清單,還有的是從別處剪貼下來的大段內容,輔以一些塗塗改改的痕跡。

雖然書寫不甚工整,頁面不甚整潔,卻看得出寫這本筆記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草草地翻了一遍後,她合上本子,又隨手將封面攤開,看見那扉頁上有稱呼,有落款,是一封信:

親愛的宋時霽:

歡迎你啊,又來人間啦!上次你跟著我,可真的是這兒跑跑,那兒跑跑,實在是委屈你了。為了補償你呢,我特意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就是你手上拿的這個筆記本!

這是我特意為你編寫的“人間指南”,是我親自去找最資深、最內行的人一一打聽來的,正宗地道,應有盡有,童叟無欺!跟著我來,保你在人間玩個痛快!

這裏面的東西又多又雜,我就做了個目錄,你想看什麽也容易找。應該都寫得很清楚了,我這裏呢,就隨便再嘮叨兩句。

……

只看了區區兩段,內容再平常不過,可宋時霽已經喘不過氣了,倏地把筆記本合上,卻始終沒有放下,就這麽捧在手裏,垂著頭,一動不動。

半晌,耳邊傳來昭蕓的聲音:“這個筆記本,是南姐姐的吧。”

“……”

昭蕓又說:“我記得,我好像看見過南姐姐在這個本子上寫字。”

宋時霽猛地擡頭:“真的?”

昭蕓點頭:“嗯。”

宋時霽快步走到她跟前:“你,你還記得些什麽?”

昭蕓想了想,面色為難地道:“我只記得她跟昭姑姑在說話,可我那時太小了,她們說的我都聽不懂。”

宋時霽聞言,黯然點頭,目光垂了下去。

昭蕓又道:“不過,我記得她看上去很……溫柔。”

昭蕓所說的那回,發生在宋時霽回天界的那段日子裏。有一天她到處亂跑亂玩,想上山找南向生玩。

昭苒來捉她時,南向生恰好在寫那封信。昭苒見了順嘴嘲諷了一句:“喲,您老人家還記日記呢。”

南向生白了她一眼:“見過大清早記日記的嗎?”

昭苒問:“那你這是在寫什麽?”

南向生怪聲怪氣地道:“不告訴你。”

本就隨口一問,昭苒也沒有多想知道,不屑地“切”了一聲,便撈起昭蕓要走。南向生卻突然叫住了她,問她有沒有看過海,如果人們要去看海,一般是去哪兒,最好是離這兒比較近的。

昭苒先嘲笑了一陣她活了幾百年竟然沒看過海,等到笑夠了才終於認真跟她道來。

南向生從筆記本裏撕下一張紙來,邊聽邊記筆記。昭苒見她這般煞有介事,這回是真有點好奇她到底在寫什麽了。

起初南向生還抱著玩笑心態,一直跟昭苒打馬虎眼,可到後面,她卻開始認真盤算起來,心想這事總要讓人知道,以後也好有人能幫把手,便真的跟昭苒交了底。

昭苒聽完,徹底楞了,連嘴都忘了合上,跟她反覆確認了好多遍,確定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依然久久無法從震驚中平覆。

南向生卻說得很輕巧:“不就是換魂嘛,反正我也符合,那就讓我去唄。宋時霽這次來人間,都還沒看過什麽好看的呢,怎麽能讓她就這麽去死?”

“說得像你都看過似的。”昭苒道,本想故作輕松地嘲諷他一句,語氣卻比預期中軟了很多。

南向生睨了她一眼:“我當然去過啊,只是年代太久遠了,上次去看海可能在一百年前了。”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大有幾分“我的境界你不懂”的囂張氣焰。只是這氣焰燒了沒多久,卻自行滅了下去,而南向生的表情也逐漸沈寂下來。到最後,許是心事憋了太久,都快把她給憋慌了,她一開口,竟說出了一句大實話。

“這人間再好,沒了她,我都不想呆。”

昭苒不知是該吃驚她會回答得如此認真,還是該吃驚她這個回答本身,但無論如何,反正她是驚得說不出話了。

南向生又垂著頭,低聲補了一句:“沒了她,我哪兒都不想呆。”

“……”

這時,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南向生面色倏地一亮,扭頭看向昭苒,語氣歡快地道:“可宋時霽不一樣啊,不管怎麽說,她一定得去看看。”

“……”

長久的沈默後,昭苒問:“她知道嗎?你對她……”

南向生的唇角微微勾起,“她可以去愛這世間的所有人、所有山、所有水,甚至所有的飛禽走獸,可千萬別去愛某一個具體的人。那將是一個無窮無盡的痛苦深淵,無休無止的自我拉鋸,到後來,每一分快樂都能覺出苦來。那樣也太痛了。

‘喜歡’不代表‘愛’,‘愛’這個字太難理解,也太難懂,所以不需要知道,”南向生輕聲道,“我也不想她知道。”

那封信,南向生寫了很久。

信本身並不長,堪堪一頁紙,可她總尋思著,這信,得開開心心地寫,要把她最好的心情留給最愛的人。所以每當不那麽開心了,她就停下來,去做些別的,一直到前往地獄頭天晚上,才落下最後一句。

剛才跟昭苒那麽一聊,心裏好不容易濾出來的苦水又被打翻,重新滲進了本來的好心情裏。她便索性停筆不寫了,決定從床上起來,找點別的事情做。

正要走的時候,她看見昭蕓坐在昭苒膝蓋上,擡著頭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幼時的昭蕓雖然挺喜歡找南向生玩,卻也知道南向生不怎麽喜歡自己,對自己也不怎麽好。

而這次,南向生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又沖她笑了一下。

要說南向生那時的表情是溫柔的,倒也不算錯,只是那種溫柔是極其殘忍的,就好像一個人破了皮,流了血,結了疤,在狠狠地傷過痛過後,血痂終於脫落,又長出了一塊柔軟細膩的新皮。

可昭蕓那時還太小,理解不到這個層面,只覺得一向兇巴巴的南姐姐竟然摸了她的頭,還沖她笑了,這個摸頭和笑便留在了她的記憶裏,並隨著歲月流逝,風幹成了簡簡單單的“溫柔”兩個字,也是如今她唯一能給宋時霽的,關於南向生的東西。

可對於宋時霽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宋時霽垂著眸,自顧自地念叨:“溫柔。”

“謝謝,”片刻後,他擡起頭,對昭蕓

誠懇地道,“謝謝。”

待到昭蕓走遠,宋時霽在床邊坐下,翻到筆記本扉頁,繼續讀那封沒讀完的信:

……

你一定得去看雪!這裏的冬天從來不下雪,挺可惜的。你一定會喜歡雪的,我都能想象你站在雪地裏的樣子了。

之前我還嘲笑你沒看過海,悄悄告訴你哦,我可看過呢!還看過了好幾次!哈哈!但這本子裏記的東西,其實好多我都沒看過,最近四處打聽,才知道原來有那麽多值得看的啊,早知道我就不整天呆在木屋裏了,真該到處多去看看的。不過也沒關系,現在你可以替我去看啦。

你可千萬別為我覺得遺憾啊,畢竟人間這些東西再好,肯定都沒有你好。所以我已經很開心很滿足了,因為我遇見了你啊。連我自己都納悶,這種好事怎麽就發生在我身上了呢?有陣子我都不樂意別人靠近你的,總覺得我好不容易撞上的好事,才不要跟別人分享呢!

不過現在我想通啦,你那麽好的人,應該被很多人喜歡才對,不能被我一個人霸占了。我現在就希望,你以後能遇到很多好人,有很多人喜歡你、關心你。相信我,一定會的!

要是遇到什麽麻煩,你就去找昭苒她們,你幫了她們那麽大的忙,她們都很感激你,也一定會幫你的。我知道,你總是想著對別人好,但你也不能讓自己受委屈,一定要開開心心的,要好好照顧自己,聽到了嗎?

小神仙,你特別好。

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南向生

讀到落款處,宋時霽呆坐了一陣,然後將目光移到首行,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說來奇怪,之前昭蕓在時,她是不敢讀,現在竟覺得讀一遍還不夠,便又翻來覆去地讀。這麽一封一頁紙長度的信,她卻一遍比一遍讀得慢。

漸漸地,入夜了。

她終於從床上起身,去書房找來幾本書,放在枕邊。又翻箱倒櫃,找出幾根蠟燭,十多年過去了,竟奇跡般地沒有融化。她便點了一根,放在床頭的燈裏。

雖然她目力極佳,夜裏無需光亮便可視物,可南向生說過,既然是家,那就不能黑黢黢的,家永遠是亮堂堂的。

毫無疑問,這裏是她的家。

窗戶前是南向生掛上的絲綢窗簾,這十年來一直拴著繩,她將窗簾放了下來,掩住窗外靜謐的夜色。

至於那個鼓鼓囊囊的筆記本,則是南向生用她的過去和以後,用她的痛憾與滿足,用她殘忍如傷後新皮的溫柔,贈給她的一份厚禮。

那是一整個人間。

宋時霽坐在床上,翻開了第一頁。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