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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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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海角

一場海嘯來得快,去得也快。

翻騰的巨浪一轉眼褪成了浪花,有氣無力地拍擊著海岸。四下逃竄的海鷗也有幾只飛了回來,被幽黑的夜色襯托出翅膀的剪影,又在空中發出一聲聲驚魂未定的長鳴。

海面平靜得令人忍不住懷疑,剛才那一波摧枯拉朽,該不會只是一場錯覺,畢竟過去一千多年裏,這片海都靜得不能更靜了。

海岸上空無一人,鎮民都聚在離岸的一個避難所裏。就在這時,避難所的方窗外傳來一陣銀白色的光。

這光十分明亮,卻毫不刺眼。

屋子裏開始躁動,有人蜂擁上前,迎接來人;有人跌坐在地,放聲大哭。仿佛是在宋時霽出現的那一刻,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才終於落到實處。

等到眾人情緒稍稍平覆,宋時霽簡單詢問情況。

這場海嘯的確古怪,一來事先毫無征兆,二來雖是來勢洶洶,卻並沒有造成多大的損害,只沖斷了幾棵長在海岸上的紅樹,剛要抵達住宅林立的片區,卻鬼使神差地退潮了,就像是讓誰給強行推了回去,走勢堪稱離奇。剛才各家各戶都清點了人員,無人失蹤,受傷者也是寥寥。

這座避難所當初是由宋時霽親手搭建起來的,初建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在此之前還從未派上過用場。

不過,每隔一陣子,宋時霽就會來檢修一次,畢竟她已經見證過太多文明消亡於本可防範、卻未能防範的災難當中了。好在經過多年一絲不茍的整修,避難所如今還算是堅不可摧。

確保防禦無虞後,宋時霽便去察看傷員。

十餘名傷員單獨安置在一個臨時隔出來的病房裏,大多數都傷得很輕,好幾個都是逃命時太急崴著了腳。

宋時霽只需稍稍動用神力,便徹底康覆了。

真正受了傷的,嚴格說來,只有兩個人,現在正一左一右躺在靠窗的兩張病床上。

這兩個人的遭遇十分一言難盡。很難說得清,他們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第一個人是位老伯,年過半百,卻精神矍鑠,常年在這附近開漁船,跟大家都熟悉得很,為人憨厚耿直,說話也大大咧咧。

雖然還困在病床上,嘴裏卻還滔滔不絕。

按他真偽難辨的說法,海嘯來襲時,他的漁船正在海面上航行,毫無防備就被一股巨浪卷了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巨浪吞沒時,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白光,緊接著他便感覺,有什麽東西將他連人帶船托了起來。那種感覺很奇特,又很舒服,舒服到令他直接……昏睡了過去。

不過,他信誓旦旦地說,就在閉眼前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一束柔和的白光。

這時,他一旁的病床上,發出一陣不屑的笑聲:“知道了知道了,是神仙救了你!”

老伯朝她一睨,噓道:“你別笑,我親眼看見了,真的有!白色的光,柔和的,很溫暖!”

又是一陣笑聲,這次更加狂妄放肆:“你但凡有個東西記錄下來,我都能稍微信一信你的鬼話。但是你有嗎?有嗎?”

老伯臉一黑,道:“那是光!我手邊有東西記錄嗎?”

他身邊病床上躺著的,是個年紀輕輕的素衣女子,模樣清秀,神色慵懶,雙腿慘兮兮地打著石膏,動彈不得。

可是就算是落了個下半身不遂,也絲毫未破壞她的好興致,鸚鵡學舌道:“人家是神仙,神仙是那麽隨便讓你看到的嗎?”

老伯沒好氣地嘀咕了一句:“你——你個沒良心的,我就不該把你撈上來,就該讓你淹死在海裏。”

眾人一致認為,這老伯受的刺激應該真是不小,平日裏最多是個話癆,如今這一嚇,竟然嚇成了個神棍。

便有人偷偷在宋時霽耳邊說,或許得好好給他看看腦子。

宋時霽為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除了一條腿骨折,其他地方都無大礙。接著,她移步至素衣女子的病床。

這位素衣女子榮膺本次海嘯最慘傷員,兩腿粉碎程度之深,堪比高空墜地。能夠在一場海嘯中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可以說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可是腿摔成了這樣,人竟然還有口氣在,又不得不說,此人的命真是比鋼鐵還硬。

這鎮上沒人見過這名女子,據說她是從外地來的,海嘯時也恰好在海上,船直接被海浪給沒收了,人卻大難不死,被那老伯從海裏撈了出來。

而從上岸到現在,這人一張嘴就沒停過,想來老伯已經為當初不經意的善舉悔青了腸子。

經宋時霽診療,除了這兩人還需在病房裏單獨療養,其他傷員都可以回去了。

宋時霽為這座避難所再加固了一次防禦,便暫時離開了這座小鎮。

如果這世界真有“角落”一說,那麽其中某個角落,一定是這片海。

一望無垠的汪洋,滋養著海濱的十多個鎮。小鎮上人口不多,生活無比安寧,仿佛與外面的世界隔開。

到了深夜,家家戶戶燈火止歇,海岸礁盤上的燈塔卻依然明亮,將銀白色的光輝灑滿整片海面。

沒人知道那是什麽光,只知道,這光是從一個人身上發出來的,她走到哪裏,哪裏便熠熠生輝。

也沒人知道這人究竟是誰,只知道她世世代代都在這裏,仿佛與這片海同生共息。

有人說她幾百年前就在了,可這個說法很快被推翻,因為有人從上千年前的史料中,也翻出了有關她的記載。雖然暫無更早的史料可考,但人們都確信,她真正來到這裏的時間,一定比那更早。

關於她的傳說不勝枚舉。有人說,她隨身攜帶的不僅是光,還有無窮的財富和好運。

據說,她曾踏足過一片荒蕪的沙漠,若幹年後,有人在那裏挖掘出了遍地的鉆石;再過了若幹年,一個呼風喚雨的王國拔地而起。

關於她的身份,更是撲朔迷離。

有人說她是神,可她卻會流血;有人說她是仙,可她卻不那樣肆意;還有人說,她興許是一具行走的雕塑,因為她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刻痕。又有人說,說不定沒那麽覆雜,她可能就是個成了精的燈塔。

傳說再是離奇,漸漸地也沈寂了下來。畢竟實在沒人知道她是誰,那倒不如就當她是個守燈塔的人。

宋時霽回到燈塔時,已經是第二日正午。岸邊圍著好幾個大人,攜著小孩。剛一走近,便團團包圍了她。

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女孩仰頭問她:“你怎麽不在了?”

宋時霽說:“有事出去了。”

小孩子氣鼓鼓地說:“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宋時霽說:“不會的。”

大人們沒說話,但心中都默默松了一口氣。

雖然沒有人知道宋時霽是誰,又是為何出現在這裏,卻更沒有人希望她離開。見她回來了,人們終於能安心散去。只剩下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孩,還留在原地。

她雙手背在身後,看了宋時霽很久後,說:“我媽媽跟我說,你背上有很漂亮的花紋。”

宋時霽說:“嗯。”

小孩問:“那可以給我看看嗎?”

於是宋時霽蹲下了。

小孩走了過來。發現那花紋果真是很漂亮,還會發光,亮晶晶的,好像一條條浩瀚的銀河。

她的手指在宋時霽背上摩挲了一陣,說:“這個是你自己刻的嗎?”

宋時霽想了想,說:“嗯。”

小孩又摸了幾下,說:“我也想刻一個。”

宋時霽說:“你不可以。”

小孩撇了撇嘴,不知道為什麽不可以。她摸了幾下,立刻露出了嫌棄的表情:“好粗糙哦,摸著不舒服。”

宋時霽說:“嗯。”

小孩越看越覺得,這花紋乍一看漂亮,內裏卻坑坑窪窪、凹凸不平,幾乎可以用醜陋來形容了。

經過一番仔細的打量,她殘酷地評價道:“你刻得不好。”

宋時霽說:“嗯。”

小孩發現這刻痕做工如此粗糙後,頓時就失去了興致,甚至還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宋時霽站起身,對小孩說:“我送你回去。”

海嘯兩日後,海面仍是一片太平,不見異動。不過,為了穩妥起見,鎮民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在避難所多待幾日。

好在一個鎮上本都是熟人,聚在一起倒也沒多難熬,嘮嘮家常,或是打打紙牌,很容易便能將時間打發過去。

只有那兩名傷員,還關在病房裏幹瞪眼。

老伯覺得自己活了個大半輩子,終於見著了一回神跡,一直沈浸在狂喜中無法自拔,卻被那素衣女子慈眉善目地潑了一盆又一盆冷水,氣得他牙癢癢。

他最想不通的是,這女子背井離鄉,如今船沒了,行李也不在身邊,渾身上下不像是還有一分錢的樣子,怎麽還能這麽樂呵,還有力氣跟他打嘴仗?

宋時霽一走到病房門外,就聽見屋裏傳來老伯咋咋呼呼的叫嚷,和素衣女子不緊不慢的回擊。聽起來兩個人精神都相當不錯,可畢竟傷筋動骨,就算宋時霽的治愈力立竿見領,可斷了的骨頭總不能一朝一夕就長回去,再怎麽也得再躺一陣子。

可老伯卻已然躺不住了,或許是因為常年出海,讓他養成了閑不下來的習性,但更有可能是因為,他實在不想跟那素衣女子再待在同一屋檐下了。

他看見床邊的抽屜上,放了一個杯子,心中忽然燃起一線希望,對宋時霽笑嘻嘻地說:“那個……丫頭啊,要不然你……幫我個忙唄。”

宋時霽看了一眼杯子,會意地說了聲“好”,然後向老伯伸出一只手。

左看右看,到處都找不到針管,老伯便從身上掏出一把斬斷漁網用的小刀,在宋時霽的一根手指上劃出一道口子。

鮮血汩汩冒出,順從地沿著杯壁流進杯子裏。

這時,他耳邊驟然傳來:“你做什麽?!”

回頭一看,那素衣女子正睜著一雙發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雖然這女子嘴上不饒人,面上表情卻總是和和氣氣的,從未真的與他劍拔弩張。

一下子變得這麽兇戾,硬是把老伯嚇得楞了一楞,才答道:“你……你兇什麽?取一點血而已。你不知道嗎?她的血,那可是救人命的寶貝。之前我們這兒鬧疫病,就是靠她的血治好的。丫頭,你自己說,有沒有這回事?”

宋時霽說:“嗯。”

老伯說:“聽到了吧,你別覺得我在欺負她啊,就這麽一點血而已,不是個事兒的。”

“可是……”素衣女子垂眸,看著宋時霽的手,眨了眨眼,說:“這樣會痛的。”

老伯不屑道:“不會的,那可是宋時霽,怎麽會痛呢。”

等到血盛滿了大半個杯子,老伯終於歡喜地說“夠了”。

宋時霽走出房門後,他招呼了素衣女子一聲,說:“欸,知道你不好意思開口,我就多盛了一點兒,分給你用用?”

女子低頭不語。

“給你你還不要?等我好了,你就要一個人呆在這兒咯!”

女子仍低著頭,喃喃道:“她會痛的。”

突然之間,那女子掙紮著從床上爬了起來,又在一旁的抽屜裏摸索出一卷幹凈的紗布,一瘸一拐地沖了出去。

老伯透過窗戶,看見那女子走得很艱難,好不容易才追上去,開口喚了一聲。

宋時霽駐足轉身,她瘸著腿走過去,為她將紗布纏在手上,並沒有說話,轉身就走了。

宋時霽佇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

回來之後,女子躺回床上,睜著眼,沒有再說一句話。

原本熱熱鬧鬧的病房,剎那間安靜了下來。

老伯一時不適應,良心也跟著不安起來。可再一想,大家不都是這麽做的嗎?這也不是他開的先河啊!他都數不過來,這鎮上有多少人曾從宋時霽身上取過血了。不光是血,什麽東西沒向她要過?宋時霽也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而且,雖然沒人說得清宋時霽究竟是個什麽,但她肯定不是人啊,她的存在就跟大海一樣,說不定比這大海還要久遠……從她身上取血,不就跟從大海裏撈魚一樣天經地義?他……他又有什麽好良心不安的!

宋時霽離開避難所後,又去了一趟海岸,海面仍然風平浪靜。她在世間待了這麽多年,大大小小的災難,都已經司空見慣,心中有數,一看便知,之後是不會再有什麽危險了。

正當她要安心離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叫嚷:“誒!那不是宋時霽嗎!”

緊接著,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宋時霽!宋時霽!”

宋時霽聞聲回頭,看見碼頭上站著幾個人,正熱情地對她招手。

她一走過去,馬上就被圍住。一眾人在她耳邊七嘴八舌,一人將手遞到她面前。

宋時霽一看,那手掌裏捧著約莫十幾顆珍珠,大小不一,但每一顆都晶瑩圓潤,成色極佳。這些珍珠是他們沿岸找到的,每走幾步就能撿著一顆。據他們推測,許是海嘯那日,沈沒了一艘寶藏船,滿船的珍寶落進海裏,又被浪卷到了岸上。

既然岸上都落了這麽多珍珠,想必海裏肯定更多了。可畢竟前幾天才剛剛發生過海嘯,他們也不敢在此時貿然出海,看見宋時霽過來,便想著不如讓她去,看看能不能撈出來些什麽。

宋時霽乘著一條木船上了海。碼頭上人來人往,太陽升了又落,一天一夜過去,打撈上來的珍寶已經裝了滿滿當當一個麻袋:珍珠、瑪瑙、翡翠、黃金……所有人都看得傻了眼。

宋時霽將木船泊回碼頭時,不經意瞥見角落裏一條船的船舷,目光定格住了。

這時,耳邊傳來一聲“宋時霽”。她猛一回神,這才發現自己正握著麻袋的一根編繩。

叫她那人是個中年男子,身材也稱得上是健碩,見宋時霽神色依然恍惚,那人提高音量,又說了一句:“宋時霽,我們這裏完事了。”

宋時霽一看,周圍的人都目光戒備地盯著她。她楞了楞,松開了手,那名中年男子趕緊將麻袋拽了過去,其餘幾人一擁上前,將那一麻袋的寶貝穩穩護在身後。

宋時霽“嗯”了一聲,往後退了些。一眾人圍著麻袋,你一句我一句,開始商量起哪些寶貝該歸誰,沒人再搭理他。

宋時霽默默離開,走向碼頭一角。

若不出意外,那位老伯海嘯時乘坐的,應當就是泊在角落裏這艘船,看起來已經飽受摧殘,船底直接破開了一個大洞。從遠處看,這艘船的整個船舷,都縈繞在一輪銀白色的光暈裏。

離近了看,破損的木船上縈繞著淡淡的光暈。

那日老伯說破了嘴皮,都沒法說服鎮民,自己當真是看見了神仙降世。

想來他們一定是看不見宋時霽眼前之景,才會覺得老伯是嚇出了病,在異想天開地說胡話。或許就連老伯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證據早就撒滿了他的整艘船。

神來到人間,除非自己願意,否則須先化作凡身□□,才能為凡人所見。

這船上的羽毛,想必是在神化形前落的,因而只有宋時霽能看到。

她將那幾根羽毛收進手心,回了燈塔。

只要有宋時霽在,這座燈塔便是亮的,如果她偶爾需要外出,便在塔頂續上一盞燈,通常過不了一兩天便會回來。

宋時霽拿出很久以前就放在這裏的光石,加以打磨鍛造,又將其放在燈塔頂端。璀璨的光輝流溢而出,鋪滿了整片海。

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孩又跑到了她這裏來,坐在沙灘上仰頭望著她。

小孩子到了這個年紀,總會對她產生好奇,等再長大些,便會對她失去興趣,變得跟那些大人一樣。

這些,宋時霽早就習以為常了。

等到宋時霽將光石安放好了,從燈塔上下來,小孩歪著頭問她:“你放這個做什麽啊?”

宋時霽說:“我要走了。”

小孩瞪大了眼:“你要去哪裏?”

宋時霽說:“我不知道。”

小孩說:“你一個人走嗎?”

宋時霽搖頭。

小孩說:“那你要跟誰一起走?”

宋時霽思考了一陣措辭,道:“跟我愛的人。”

小孩皺起了眉說:“你不愛我們了嗎?”

宋時霽說:“不一樣。”

小孩說:“沒有不一樣,你就是不愛我們了,所以你要走了。”

宋時霽重覆著那句話,說:“不一樣的。”

小孩變得很不高興,嘴裏嘀嘀咕咕的,好像在說宋時霽是個壞人,自私鬼,大騙子。

宋時霽默默聽著,等她生氣生完了,罵也罵累了,就把她送回了家。

幾天後,宋時霽回到受災的小鎮,告訴鎮民可以從避難所出來了;至於受困此地的外地人,現在也可以安心返航。

只是,一行船只停在碼頭,卻始終怯怯不敢上海。這場海嘯雖是沒有造成什麽嚴重後果,可畢竟來得蹊蹺,去得也蹊蹺,有人擔心,如此怪象,會不會預兆著一場更大的災難。

不過,有人卻說:“你們別總把事情看得這麽壞嘛。”

“知道前幾天,他們從海裏撈出了什麽嗎?珍珠,瑪瑙,翡翠!怎麽看,這都不是什麽兇兆吧!說不定是有神仙下凡,來給我們送福音了呢!”

這時,那位打漁的老伯從人群中躥了出來:“對對對!我都說我看到神仙了,你們還不信!宋時霽,你懂得最多,別人說的我都不信,我就信你的,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有神仙來了啊?!”

宋時霽說:“是。”

老伯聞言,頓時揚眉吐氣,腦袋一甩,對著眾人高呼。

他眼睛餘光一掃,恰好掃到那名女子身上,趾高氣揚地對她道:“聽到沒有,聽到沒有,連宋時霽都說是神仙了,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那素衣女子看著宋時霽道:“既然她都這麽說,那就是了。”

宋時霽也看著她。

等到人們各回各家,海面上的船只也紛紛飄遠,海岸上只剩下兩個人。

宋時霽問:“你不走嗎。”

南向生撇了撇嘴角,說:“我又沒有船,還能到哪裏去?”

宋時霽說:“我有。”

她轉過身,直視著南向生的眼睛說:“跟我回燈塔吧。”

她們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抵達了燈塔。幾只海鷗停在高層護欄上,見宋時霽靠近,鳴叫著飛過來,繞了她一圈,又拍著翅膀飛遠,仿佛是專程來跟她打招呼的。

南向生問:“這些是你養的?”

宋時霽道:“不是。”

南向生說:“它們好像很喜歡你。”

宋時霽說:“嗯。”

南向生仰起腦袋:“我還沒見過燈塔。”

宋時霽說:“我知道。”

南向生饒有興致地挑起眉。

宋時霽扭過頭去,看著她說:“你沒看過海。”

南向生笑了笑。

燈塔下方是一座由石塊堆砌的房子,共有兩層,沿著螺旋的樓梯往上,即可一路到達燈塔塔頂,平日裏宋時霽就在這座石房子裏生活起居。

這裏的陳設簡單卻齊全,所有東西擺得一絲不茍,整整齊齊。衣架上掛的衣服大多是青色,偶爾有些其他顏色,也極為淺淡素雅。

宋時霽見南向生一直看著衣架,說:“你之前給我做的衣服,都壞了。”

南向生轉過頭來,說:“不怪你。太久了。”

宋時霽輕輕點了點頭。

石屋第二層,看上去是個書房。一列又一列的書櫃,盤踞了幾乎所有的空間,只留下幾條細細的長廊供人行走。墻上也嵌了不少架子,每一個都擠得滿滿的。

不過,仔細一看會發現,這些書架上放的並不是書,而是軟皮的筆記本。每個本子上,都寫著一個數字,代表著年份。

從宋時霽來到人間的第一年算起,迄今已經有四千多本了。剛開始時每本都很厚,一個書架只能容納十多本,到後來可以放好幾十本,因為筆記越來越薄了。到了最近一千年,每本只有一兩頁。再到最近幾百年,連一頁都湊不滿了。

南向生隨手翻開一頁,見那上面畫著一座高大的建築,層層疊疊的樓閣上種滿了奇花異草。

幾乎整本筆記,都在寫這座淩空的花園,想來應當是個重要的景觀。可宋時霽卻說:“這個沒有了。”

“怎麽沒的?”

“戰亂。”

南向生說:“真可惜。”

“嗯,”宋時霽又說,“還有很多別的。”

南向生又翻過一頁,是一頁食譜。

宋時霽說:“這個我會做。”

翻到下一頁,又是食譜。

宋時霽說:“這個也會。”

南向生打趣地問:“你現在是不是什麽都會做啊?”

宋時霽微微正色,好像這是一個很鄭重的問題:“嗯。”

南向生從她語氣中捕捉到一絲難以察覺的自豪,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頭,看著紙上工工整整的字跡,靜靜地看了很久,忽然聽見宋時霽說:“人間很好。我很喜歡。”

“……”

“我過得很好,很開心。”

“……”

“有好好照顧自己。”

南向生想到那天她伸手讓別人取她的血,卻只是說:“那就好。”

夜裏她們躺在一起,聊了很多。

南向生問她:“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

宋時霽說:“避難所。你說我會痛。”

南向生皺了皺眉。

宋時霽解釋:“他們不知道。”

南向生說:“可你就是會痛的,不是嗎?”

宋時霽說:“嗯。”

次日,她們在碼頭登船。南向生問:“真不跟他們說一聲?”

宋時霽想了想,過去這幾天她已經把附近十幾個小鎮上的避難所都檢修了一遍,想來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搖了搖頭。二人便出發了。

她們駛至受災的小鎮附近,在海上偶遇了那位打漁的老伯,他透過晨霧看見了南向生,臉色霎時一黑。

不過,當他看清南向生身旁的人是誰,驚得差點將手中漁網甩了出去。

南向生沖老伯一笑。下一刻,老伯眼前出現了一束柔和的光,跟那天海嘯中護住自己的那光一模一樣。沒等老伯回過神來,她們的船已經駛遠。

南向生帶著笑意,慢悠悠地憶道:“那時我剛剛化形成功,就想著過去找你,誰知道我根本不適應,控制不住。我剛一來,竟然把海浪都給卷起來了,好在阻擋及時,要不然可能整個鎮子都被我卷跑了。最後我沒力氣掉進了海裏,也多虧了這老伯把我救了上來。”

宋時霽道:“嗯。”

南向生說:“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啊?”

宋時霽說:“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

南向生笑了笑:“可以啊小神仙,都給我當起導游來啦?”

“嗯。”

南向生輕輕一笑。

行了一段路後,她從宋時霽手中將船槳接了過來。

宋時霽在船頭坐下,掏出一個空白的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翻開了第一頁。

南向生一邊劃船,一邊笑瞇瞇地說:“又在記了?”

“嗯。”

“你都見過這麽多東西了,還能有什麽新鮮的啊?”

這話不無道理。先不提寒來暑往、潮起潮落這等尋常的萬物更替,就算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觀,這四千多年來多年來,她也該見識過好幾十次了,的確是沒什麽好新鮮的。

因而過去這一千多年裏,她都待在那一隅海角,日覆一日地看守著燈塔。

這時,她將目光投向南向生。

南向生的模樣,跟她記憶中不太一樣了,準確來說,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從昨天到今天,宋時霽一直在看她的眼睛。

她想象著這雙眼睛裏映現出四季星辰、皚皚白雪,或是任何這世上最平淡無奇的景象。

越看,她越發篤信:光是這麽一雙眼睛,就足夠讓她看上一整年,再寫上一整本厚厚的筆記,比空中花園寫得還要多。

等到寫完了她的眼睛,她就用未來的第二年、第三年,以及自此往後的每一年,去寫她的耳朵、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寫她的每一次笑容和呼吸。

而這一切,將會永遠新鮮。

宋時霽凝視著南向生,答:“有。”

南向生湊了過去,親昵地趴在她肩膀上,懶懶地問:“這是第幾年了?四千七百……四十二?四十三?”

在她的註視下,宋時霽往筆記本扉頁上,寫下一個嶄新的“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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