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紙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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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燈(二)

雖然那日在床上,宋時霽並不完全相信南向生的說辭,但關於南向生有多懶,她心裏還是非常有數的。

既然她不吃東西是因為懶,自己不如就替她勤快點。某天大清早,她去山下忙活了一陣,正午時分提著個木編食籃回到茅草屋。

南向生正盤著腿坐在床上,聽見腳步聲靠近,頭也不擡,自然而然地招呼道:“快過來,這兩塊布,你看哪塊好。”

宋時霽上前一看,床上搭著兩匹綢緞,依稀記得之前在小屋見過。

當初為了給宋時霽做衣服,南向生把木屋裏所有的綢緞都搬出來了,但只挑了些素雅的來用,至於剩下那些花紋紛繁、顏色絢爛的布匹,南向生便想著不如給這茅草屋裝個窗簾。

宋時霽看了一陣,道:“都好看。”

南向生指著這些布料:“這一匹是羊絨的,質地很厚實,就是不透氣。另外這匹是絲綢,掛著涼快,樣式也好看,就是顏色有點淺,不怎麽遮得住光,早上肯定得晃眼睛,影響睡覺。”

說到這兒,南向生腦袋一歪,低聲嘀咕:“哦不對,那是我,你每天起這麽早,應該不存在這個問題。”

宋時霽道:“你定吧,我覺得都好。”

“那就絲綢了,”南向生爽快地打了個響指,下一秒又裝模作樣地板起了臉,“你今天下山又去幹嘛了,可別告訴我又買了些小東西。”

“我下山學了些東西。”宋時霽說完,將食籃呈到她面前,揭開蓋子,裏面放著幾個炸得金黃的油餅,還冒著熱氣。

南向生一聽說這油餅是她做的,頓時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從籃子裏夾起一個,打量了一番,看見那面皮上的辣椒末,又問:“怎麽是辣的?你能吃辣嗎?”

宋時霽道:“給你做的,你嘗嘗。”

在宋時霽的目光下,南向生終於將油餅送進嘴裏,咬了一口。

“怎麽樣?”

南向生百轉千回地“嗯”了一聲,又極為浮誇地瞪大眼睛,嘴裏包著東西,含含糊糊地說著些什麽,約摸是在感嘆此餅只應天上有。

雖然知道她是故作姿態,但宋時霽還是松了口氣,又道:“你愛吃什麽,我都給你做。”

“……”

一陣沈默後,南向生摸了摸鼻子,咳了兩聲,目光閃躲地道:“我,我還得去山下辦點事。”

宋時霽道:“好吧,但是這餅……”

南向生見狀,一把將木籃奪了過來,笑嘻嘻地道:“正好,我帶在路上吃。”

宋時霽眸光亮了亮,道:“好。”

很快,絲綢窗簾便在她們房間裏掛了起來。小屋裏還空出來了一間房,南向生將其改成了書房,每天從不知從哪裏搬一大摞書回來,跟宋時霽說這人間的書,可比天上的那些書有意思多了,讓宋時霽多看點。

宋時霽看了眼那些書,就算她夜以繼日地看,全部看完少說也得一年,而她最多還能再呆半個月。

她面露難色地告訴南向生,這麽多書她是看不完的。南向生無所謂地笑了笑,說沒關系,慢慢看,挑幾本最喜歡的來看。

夜裏她們躺在床上,在床頭夜燈的柔光下,看見這房間徹底地變了樣。床邊地下鋪著木屋裏那張羊毛地毯,角落裏的一張白玉小方桌上,放著幾只高低不一的花瓶罐子,都是南向生珍藏百年的老古董。

雖然南向生知道自己收藏的都是寶,但以前畢竟都亂七八糟地堆在箱子裏,再好的珍寶也難免蒙塵。

現在這麽正兒八經地擺著,她才發覺自己眼光真是好,怎麽收藏了這麽多好東西,忍不住又跟身邊的宋時霽嘚瑟了起來。

南向生講得滔滔不絕,兩眼放光,眉飛色舞。每次她全神貫註投入一件事時,眼睛都會瞪得圓圓的,嘴巴還會微微嘟起來,看起來可愛極了。

宋時霽想,南向生估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有那樣可愛的瞬間,大概還一直認定自己是個兇神惡煞、青面獠牙的怪物。

想到這裏,宋時霽心裏莫名暗喜,默默註視著她。終於,南向生被看得不好意思,轉過頭來問了一句:“看我幹嘛?”

宋時霽側過身去,與她相對而臥,嘴角浮起一抹似有似有的笑意:“你開心了很多。”

她想到第一次見面時,南向生臉上雖是帶著笑,那笑卻像是用刀尖在臉上刻出來的,每扯動一次嘴角都將傷口重新撕開一次,又從裏面流露出血淋淋的難過。

而此刻她躺在自己身邊,雖然臉上並不見笑容,眉宇間卻輕松閑適,愜意盎然。

宋時霽伸出手,大拇指描摹著她的臉頰。南向生半瞇著眼,主動將臉湊了過來,對她擡起下巴,十分乖巧地任由她的動作。

當初宋時霽決心要換魂時,宋肖恒怕她是一時腦熱,不明白“死”的意思,翻來覆去地跟她講:“你若是死了,就不能活了,你在意的東西,以後都再也見不著了。”

宋時霽卻覺得,只要知道那些東西尚還安好,自己見不著也沒關系。

見不著人間,卻知道自己的犧牲保得人間風調雨順;見不著天界,卻知道就算自己死了,天界仍會是那個樣子,一切照舊;至於兄長,自己與宋肖恒飛升以後就很少見面,但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單方面的照顧自己,這一死,倒還能給他省點麻煩。

只是她現在又多了個牽掛,如果沒有安排妥當,還是沒法安然赴死的。

她必須確保這個她眼看著一天天開心起來的人,未來也能一直開心下去。地獄太險惡,人間變數太多。唯有天界,她可以安心交付。

好在這件事,她也安排妥當了。宋時霽摩挲著南向生舒展的眉毛,聲音堅定而沈穩:“你去了天界,會更開心。”

南向生道:“現在已經很開心了。”

“是更開心,”宋時霽一板一眼地強調,腦海裏又浮現出天界的樣子,想象著南向生踏著黃金鋪成的路,撫過碧玉打造的墻,眼睛在看見一顆顆寶石時迸射出驚喜的光芒,她便覺得心裏很安穩、很滿足,又認真地道了一句,“你會很喜歡那兒的。”

南向生默了會兒,又伸出雙臂,環住她的脖子,腦袋埋在她頸窩裏,靜靜地摟著他。

“其實……”南向生清了清嗓子,輕聲低緩地開口,“其實就算我不去天界,或者……不管我之後做了什麽,我都……”

可她話音未落,卻被宋時霽罕見地打斷:“不去?”她吸了一口氣,“為什麽?”

南向生退開了些,面對著宋時霽,見她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她想這次怕是不答應,宋時霽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南向生無奈地吐了口氣,“你急什麽,我又沒說不去,”她貼在宋時霽耳邊,語氣極為溫柔,甚至都有些低聲下氣了,“我只是想說,我真的很開心。”

接著,她又在宋時霽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

日子像流水似地逝去,算算時日,南向生估摸著心盔應當是要成了,便開始張羅地獄換魂的事。

當初南向生看完方朔謄寫的地獄換魂術後,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因為她總算是理解為什麽自己從未聽說過這種能送活魂進地獄的辦法。

這換魂術大致分成兩部分,一是布陣,二是施咒。首先要在地獄內和地獄外分別布置好法陣,再讓地獄內的亡魂和地獄外的活魂同時站進法陣裏,再由施咒者立即念出咒語,便可置換亡魂和活魂。

那咒語雖然冗長又古怪,但以南向生的腦子,倒背如流也不在話下。然而布陣可就麻煩了,光是要用到的材料,就寫了整整三頁紙。

南向生氣不打一處來,反正她是不可能去山溝子裏去翻找死老鼠和死麋鹿的,只好指派了手下幾個倒黴的學徒,把布陣的所有臟活累活都給他們幹了,自己則躺在屋裏煥然一新的房間裏舒舒服服地背咒語。

待到繁瑣的材料終於收集在了一起,宋時霽的鏡幽也早已凝結好了。

南向生帶著宋時霽一起,在半山腰與幾個學徒碰了個面。考慮到學徒最近著實是受了委屈,她便從包裏掏出一些細碎珠寶,散給他們作為犒勞,簡單地交代了一些事。

如今萬事俱備,明日便可前往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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