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燈（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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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燈（三）
早上昭苒特意來找她們，說最近在清倉庫，晚上會做很多菜，讓她們也來幫忙吃一吃。
所以跟學徒碰完面後，南向生和宋時霽沒有回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昭家院子。
方才她們從木屋下山的時候，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宋時霽上下山是直接從木屋來回。她們沒走過這條通往昭家院子的近路，便也不知這條原本荒蕪的窄道兩側何時竟栽起了一排排樹苗。
更驚奇的是，那些樹苗的枝頭，竟然掛著一盞盞的紙燈。
夜風拂過，紙燈輕輕搖晃，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似的。樹苗約摸與人同高，枝條尚還細弱，被紙燈的重量微微壓彎，好似是在對誰鞠躬致敬。
南向生和宋時霽走在兩側樹苗的中間，一直走到這條窄道的盡頭，紙燈的光消了，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的院子，昭苒抱胸靠在門邊，見兩人都來了，便揮揮手招呼她們進去。
飯桌上最大的圓盤裏盛的，看上去應當是一只烤羊，因為擺放不下便切成了塊。稍小的盤子裏盛著腌肉、蒸魚、烤雞，在那大圓盤四周圍成一圈，還有個大碗盛著蘑菇湯，現還冒著熱氣。
至於其他小一點的碟子裏，盛著各色當季的蔬菜和水果。
這些菜顯然不是倉庫裏的囤糧能做出來的，很多原材料得下山去集市裏趕早才買得到，有的菜品還得準備好幾天才做得出來。
昭苒從廚房裏拿出四雙筷子和四只嶄新的紅瓷碗，在飯桌上擺好後，擡頭對宋時霽和南向生笑道：“前幾天聽說你們要動身了，想著還是得給你們送送行，我不太會做飯，也不太清楚小宋愛吃什麽，就雇了個人，隨便做了點。”
南向生和宋時霽對視了一眼，倒是宋時霽先開了口：“謝謝，很豐盛。”
昭苒笑了笑，便招呼著韓曉諾，給大家盛飯盛湯。
在見到韓曉諾的時候，南向生差點跌倒，她問：“韓……？”
只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韓曉諾打斷。她尷尬地笑笑：“我來幫忙。”
昭苒在一旁冷哼一聲。
這頓飯，是韓曉諾和昭苒一起準備的。昭苒一個人自然是不會布置的，於是她想到了南向生在不經意間提到過的韓曉諾。正巧韓曉諾也想報答她們，畢竟她們在這期間幫了自己很多。
剛見面昭苒就和韓曉諾挑明了來意，於是二人一拍即合。
在最後邀請她們過來的時候，找了個極為稀松平常的由頭，由昭苒講出，為的就是不想讓她們起疑心。
畢竟她們自己都過得那麽豁達，好像壓根沒把那事當回事，若是自己非得整出些生離死別的動靜，倒是給人家添不痛快。
正為了不給她們添不痛快，韓曉諾還特意留了兩道菜在廚房，早就打算好了，若是飯吃到一半忍不住要哭鼻子，就以端菜為由，自己去廚房悄悄哭，哭夠了再高高興興地出來。
或許正因都在極力克制情緒，順帶著把食欲也克制下去了，她自己和昭苒面前那碗米飯，剛開始是滿的，到現在還是滿的。
整桌吃得最歡的，竟是曾經最不講究吃的南向生。
南向生從飯碗裏擡起頭，看見對面的昭苒和韓曉諾手裏連筷子都沒拿，就這麽木木地坐著。
韓曉諾可以理解，但昭苒竟然也木了起來，南向生嘆了口氣，又連聲吆喝：“別不動啊，這麽多好菜，全留給我和小神仙吃啊？快快快，吃起來吃起來。”
見她們還是不動，她又拽了拽宋時霽的袖子，低著聲音對她道：“快，小神仙，你也說點什麽。”
宋時霽沈思了一陣，看向昭苒：“你的腰還疼麽？”
昭苒楞了楞，緩緩搖頭。
宋時霽安心頷首：“那就好。”
昭苒嘆了口氣，終於拿起筷子吃了起來。而韓曉諾卻是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強行克制了下去，低下頭默了一陣，倏地起身，說廚房裏還有道菜，便快步離開。
等到她將自己收拾清爽了，端起一盤鹵鵝掌出來，還沒走到飯桌邊，率先看見南向生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來。
“怎，怎麽了？”
南向生咳了幾聲，瞬時斂起笑容，認真跟韓曉諾說：“等韓致遠恢覆好，就考慮搬離那個公寓，換個地方正常生活。等你弟弟大學畢業後也還年輕，不愁找不到事做。”
韓曉諾聽著她的話，又想起現下一切安好的韓致遠，早先心裏的幾分難過也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希望，畢竟前景是光明的，日子總會一天比一天好。
飯後，南向生隨便找了個借口一個人出門去吹涼風。
天邊月明星稀，耳畔不時有幾聲蟬鳴。一只紅嘴小鳥在南向生旁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叫著：“前輩前輩！”
南向生看向它，笑道：“以後別再偷溜出來了。”
紅嘴小鳥道：“我才沒有呢！”
南向生伸出手，好讓鳥兒落在她的食指上：“以你的性子，前些日子就不會見不到你的影兒。說實話，你是不是被扣下了？”
小鳥在她的食指上跳了兩下，眨巴著眼睛，轉移了話題：“前輩前輩，我們都看到啦！”
“看到什麽？”
紅嘴小鳥蹦蹦跳跳，興奮的撲閃著小翅膀，圍著南向生上下地飛。
“那一天我們都看見啦，好多好多的燈，好亮好亮的，都從山上順著河流下來了呢！我們住的地方又冷又黑，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燈！大家都說想來摸一摸呢，如果能放一盞就更好啦……”
南向生一怔，忽而回頭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那人燈下柔和而動人的眉眼，一筆一劃，說盡了人間溫柔。
她擡手，讓小鳥停在自己的手腕上，摸了摸它光亮的羽毛：“會的，每只妖都會有的。”
小鳥高興的啾啾叫。
每個人都在等自己的一盞燈。
幸好，她等到了。
在外面呆了很久，南向生才悠悠回到院裏，四下張望，不見昭蕓的蹤跡，她問道：“咦？昭蕓呢？”
“她在房間裏玩積木，”昭蕓頭也不擡的收拾東西，“一會兒我去叫她。”
飯前昭苒給了昭蕓一堆積木，把她騙去了別的房間玩，沒讓她上桌吃飯，南向生自然也沒有見到昭蕓。
這種意義的送別，終歸是不適合讓小孩子見證。
不過吃完飯後，她還是把昭蕓拉了出來，跟她說宋姐姐和南姐姐過幾天就要走了，讓她向她們告個別。
昭蕓聽話地說了聲“再見”，接著便不說話了。
小孩子不知此一別便是永別，估計以為她們不過是跟上次去找方朔那樣，離開一陣又要回來。
可就算如此，她的反應也有點太冷淡了，畢竟上次分別，她可是抱著宋時霽的大腿，一直糾纏到路口都不肯放手的。
雖然南向生很不喜歡這個小東西抱著宋時霽大腿撒嬌，可一看見她現在對宋時霽如此冷淡，南向生心裏也不高興，便又跟昭蕓重覆了好多次：“你宋姐姐要走了，你不好好跟人家道個別嗎？”
可昭蕓還是一動不動，低垂著腦袋，甚至不願意看宋時霽一眼。
南向生百思不得其解，非要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在她的嚴刑拷打之下，昭蕓終於悶聲嘟囔了一句：“宋姐姐壞。”
這話把南向生氣笑了，她問：“你這小丫頭，敢這麽說你宋姐姐？嗯？”
昭蕓委屈巴巴地擡起頭來：“她欺負你。”
“什麽？”
昭蕓又低下頭去：“我，我前幾天出去玩，看，看見了你，你明顯心情不好，絕對是她，欺負了你！”
說到這裏，昭蕓又擡起眼睛，瞪了宋時霽一眼。想當初她還一直擔心宋姐姐要被南姐姐欺負，沒想到宋姐姐才是那個欺負人的大壞人。自己受了蒙騙，還順帶冤枉了一個好姐姐，兩重情緒交加之下，昭蕓這一眼瞪得極為悲憤。
雖不知她具體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但想也知道，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會把怎樣的表情當做“欺負”。
“你就因為這個不喜歡宋姐姐了？天吶，她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欺負我？”
“才沒有！”眼看宋姐姐竟然包庇壞人，昭蕓更委屈了，扯著嗓子據理力爭道，“那，那天，你被宋姐姐欺負了，就在一棵樹下面坐著哭，哭得好傷心！”
“……”
南向生身形一滯，下意識扭頭瞥了宋時霽一眼，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趕緊將眼睛移開，又虛張聲勢地對昭蕓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麽亂說話呢？哭？我怎麽可能——”
話音未落，宋時霽低下身去，問昭蕓道：“具體是什麽時候？”
南向生悄悄看了她一眼。昭蕓回憶了一陣，邊想邊說：“你，你那天，下山去鎮上，學做飯，走的時候提著個木籃子。大概，應該是過了很久，我看見南姐姐提著個籃子出來了，去鎮子後面的樹下坐著哭。”
宋時霽起身，看向南向生。南向生並未與她對視，卻感覺她的目光一直停駐在自己臉上，燒得她臉直發燙。
一陣沈默後，南向生終於擡起眼睛，看向宋時霽，迸發出一陣不自在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怎麽辦宋時霽，這下誤會可大了！這小家夥肯定覺得你把我欺負慘了！”
宋時霽依然看著她，眸子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南向生自顧自笑彎了腰，沖著昭蕓的臉道：“我那是愁我沒生意接了！你不會當真以為我哭了吧！”
昭蕓看見南向生笑得如此猖狂，心裏又委屈又疑惑，想說明明不是這樣的，她那天看到南向生提著食籃去樹下坐著，剛揭開蓋子還沒開始吃，就已經哭得很傷心了。
昭蕓本是想上去討要兩口，可看見南向生低頭看著籃子裏的東西，就這麽一直坐著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都掉到籃子裏去了，她便嚇得不敢上前去了。
可現在昭蕓又開始懷疑起自己來，畢竟要是宋姐姐真欺負了南姐姐，那南姐姐幹嘛還那麽護著她？
小腦袋瓜琢磨了一陣，又覺得可能真是沒欺負吧。沒欺負也好，說明宋姐姐依然是個好人，大腿也依然是雙好大腿，昭蕓扭捏了一陣，便又屁顛屁顛地上前來，抱住宋時霽的大腿不放了。
眼看她越抱越久，大有要在她大腿上生根發芽的架勢，南向生又忍不了了，驅蚊子一般地把那小丫頭給拍走：“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要欺負你宋姐姐了啊。”
終於連拖帶拽把昭蕓弄走後，二人便離開了昭家。
回木屋的一路上，也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南向生一直靠在宋時霽身上。
終於，南向生心知這樣是糊弄不過去的，總算收斂了手腳，站直了身子，看向宋時霽的眼睛。
宋時霽與她對視片刻，輕聲開口：“你是在發愁你沒接到生意？”
南向生伸了個懶腰，道：“不是啊？那是我在哄她，其實是那個油餅太辣了。你也真是，放那麽多辣椒，我再愛吃辣也受不住啊。”
“當時為什麽不說？”
南向生歪著頭道：“這不是想著你剛開始學做飯，想鼓勵鼓勵你嘛，別生氣啦，我們快走吧！”
“……”
見宋時霽遲遲不懂，南向生又拉著她的她的手繼續往前走。忽而宋時霽開口了，“南向生。”
南向生轉過頭去，“嗯？”
宋時霽看著南向生的眼睛，語氣誠懇而認真：“我希望，你不要對我有所隱瞞，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解決。”
南向生挑眉，笑道：“好啊。”
宋時霽笑了，眼神柔和了下來，便又道：“以後——”
剛剛開口，卻戛然而止。
她本是想說：以後要是做得不好吃，一定記得要說出來。
可再一想，好像已經不存在這樣的以後了。毫無征兆地，宋時霽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換了個說話方式：“多吃些好吃的。”
南向生埋著頭，幾不可聞地應了聲“好”。
那天夜裏她們躺在一起，靜靜相對，南向生手裏握著一撮宋時霽耳邊的頭發，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手指上纏，又好玩似的戳宋時霽的臉蛋。
不知是不是因為各方事宜塵埃落定，宋時霽總覺得，南向生好像變得安靜了許多，最近常常像現在這樣，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安適恬靜地望著她的眸子，對她說：“小神仙，我真的很開心，很滿足了。”
宋時霽點頭道：“那就好。”
那她便無牽無掛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
南向生當初與她簽的契約，還一直沒有寫條件。若是不說，南向生幾乎要忘了這件事。
她歪著下巴想了一陣，嘴角一翹，湊到宋時霽耳邊，輕輕吐出兩個字。
宋時霽疑惑地蹙起了眉：“就這樣？”
“嗯哼。”
“不要別的？”
南向生懶散地瞇起眼睛，搖了搖頭。
“……”
“怎麽，不願意啊？”南向生道。
自然不會是不願意，只是如果這是南向生想要的，自己直接給她便是，沒必要浪費一個契約條件。
不過轉念一想，不管南向生要什麽，自己不都可以直接給她？這麽糾纏下去就無窮無盡了，所以宋時霽爽快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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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昭苒特意來找她們，說最近在清倉庫，晚上會做很多菜，讓她們也來幫忙吃一吃。
所以跟學徒碰完面後，南向生和宋時霽沒有回小屋，而是直接去了昭家院子。
方才她們從木屋下山的時候，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宋時霽上下山是直接從木屋來回。她們沒走過這條通往昭家院子的近路，便也不知這條原本荒蕪的窄道兩側何時竟栽起了一排排樹苗。
更驚奇的是，那些樹苗的枝頭，竟然掛著一盞盞的紙燈。
夜風拂過，紙燈輕輕搖晃，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似的。樹苗約摸與人同高，枝條尚還細弱，被紙燈的重量微微壓彎，好似是在對誰鞠躬致敬。
南向生和宋時霽走在兩側樹苗的中間，一直走到這條窄道的盡頭，紙燈的光消了，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的院子，昭苒抱胸靠在門邊，見兩人都來了，便揮揮手招呼她們進去。
飯桌上最大的圓盤裏盛的，看上去應當是一只烤羊，因為擺放不下便切成了塊。稍小的盤子裏盛著腌肉、蒸魚、烤雞，在那大圓盤四周圍成一圈，還有個大碗盛著蘑菇湯，現還冒著熱氣。
至於其他小一點的碟子裏，盛著各色當季的蔬菜和水果。
這些菜顯然不是倉庫裏的囤糧能做出來的，很多原材料得下山去集市裏趕早才買得到，有的菜品還得準備好幾天才做得出來。
昭苒從廚房裏拿出四雙筷子和四只嶄新的紅瓷碗，在飯桌上擺好後，擡頭對宋時霽和南向生笑道：“前幾天聽說你們要動身了，想著還是得給你們送送行，我不太會做飯，也不太清楚小宋愛吃什麽，就雇了個人，隨便做了點。”
南向生和宋時霽對視了一眼，倒是宋時霽先開了口：“謝謝，很豐盛。”
昭苒笑了笑，便招呼著韓曉諾，給大家盛飯盛湯。
在見到韓曉諾的時候，南向生差點跌倒，她問：“韓……？”
只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韓曉諾打斷。她尷尬地笑笑：“我來幫忙。”
昭苒在一旁冷哼一聲。
這頓飯，是韓曉諾和昭苒一起準備的。昭苒一個人自然是不會布置的，於是她想到了南向生在不經意間提到過的韓曉諾。正巧韓曉諾也想報答她們，畢竟她們在這期間幫了自己很多。
剛見面昭苒就和韓曉諾挑明了來意，於是二人一拍即合。
在最後邀請她們過來的時候，找了個極為稀松平常的由頭，由昭苒講出，為的就是不想讓她們起疑心。
畢竟她們自己都過得那麽豁達，好像壓根沒把那事當回事，若是自己非得整出些生離死別的動靜，倒是給人家添不痛快。
正為了不給她們添不痛快，韓曉諾還特意留了兩道菜在廚房，早就打算好了，若是飯吃到一半忍不住要哭鼻子，就以端菜為由，自己去廚房悄悄哭，哭夠了再高高興興地出來。
或許正因都在極力克制情緒，順帶著把食欲也克制下去了，她自己和昭苒面前那碗米飯，剛開始是滿的，到現在還是滿的。
整桌吃得最歡的，竟是曾經最不講究吃的南向生。
南向生從飯碗裏擡起頭，看見對面的昭苒和韓曉諾手裏連筷子都沒拿，就這麽木木地坐著。
韓曉諾可以理解，但昭苒竟然也木了起來，南向生嘆了口氣，又連聲吆喝：“別不動啊，這麽多好菜，全留給我和小神仙吃啊？快快快，吃起來吃起來。”
見她們還是不動，她又拽了拽宋時霽的袖子，低著聲音對她道：“快，小神仙，你也說點什麽。”
宋時霽沈思了一陣，看向昭苒：“你的腰還疼麽？”
昭苒楞了楞，緩緩搖頭。
宋時霽安心頷首：“那就好。”
昭苒嘆了口氣，終於拿起筷子吃了起來。而韓曉諾卻是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麽，卻又強行克制了下去，低下頭默了一陣，倏地起身，說廚房裏還有道菜，便快步離開。
等到她將自己收拾清爽了，端起一盤鹵鵝掌出來，還沒走到飯桌邊，率先看見南向生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來。
“怎，怎麽了？”
南向生咳了幾聲，瞬時斂起笑容，認真跟韓曉諾說：“等韓致遠恢覆好，就考慮搬離那個公寓，換個地方正常生活。等你弟弟大學畢業後也還年輕，不愁找不到事做。”
韓曉諾聽著她的話，又想起現下一切安好的韓致遠，早先心裏的幾分難過也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希望，畢竟前景是光明的，日子總會一天比一天好。
飯後，南向生隨便找了個借口一個人出門去吹涼風。
天邊月明星稀，耳畔不時有幾聲蟬鳴。一只紅嘴小鳥在南向生旁邊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叫著：“前輩前輩！”
南向生看向它，笑道：“以後別再偷溜出來了。”
紅嘴小鳥道：“我才沒有呢！”
南向生伸出手，好讓鳥兒落在她的食指上：“以你的性子，前些日子就不會見不到你的影兒。說實話，你是不是被扣下了？”
小鳥在她的食指上跳了兩下，眨巴著眼睛，轉移了話題：“前輩前輩，我們都看到啦！”
“看到什麽？”
紅嘴小鳥蹦蹦跳跳，興奮的撲閃著小翅膀，圍著南向生上下地飛。
“那一天我們都看見啦，好多好多的燈，好亮好亮的，都從山上順著河流下來了呢！我們住的地方又冷又黑，從來沒見過那麽好看的燈！大家都說想來摸一摸呢，如果能放一盞就更好啦……”
南向生一怔，忽而回頭望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那人燈下柔和而動人的眉眼，一筆一劃，說盡了人間溫柔。
她擡手，讓小鳥停在自己的手腕上，摸了摸它光亮的羽毛：“會的，每只妖都會有的。”
小鳥高興的啾啾叫。
每個人都在等自己的一盞燈。
幸好，她等到了。
在外面呆了很久，南向生才悠悠回到院裏，四下張望，不見昭蕓的蹤跡，她問道：“咦？昭蕓呢？”
“她在房間裏玩積木，”昭蕓頭也不擡的收拾東西，“一會兒我去叫她。”
飯前昭苒給了昭蕓一堆積木，把她騙去了別的房間玩，沒讓她上桌吃飯，南向生自然也沒有見到昭蕓。
這種意義的送別，終歸是不適合讓小孩子見證。
不過吃完飯後，她還是把昭蕓拉了出來，跟她說宋姐姐和南姐姐過幾天就要走了，讓她向她們告個別。
昭蕓聽話地說了聲“再見”，接著便不說話了。
小孩子不知此一別便是永別，估計以為她們不過是跟上次去找方朔那樣，離開一陣又要回來。
可就算如此，她的反應也有點太冷淡了，畢竟上次分別，她可是抱著宋時霽的大腿，一直糾纏到路口都不肯放手的。
雖然南向生很不喜歡這個小東西抱著宋時霽大腿撒嬌，可一看見她現在對宋時霽如此冷淡，南向生心裏也不高興，便又跟昭蕓重覆了好多次：“你宋姐姐要走了，你不好好跟人家道個別嗎？”
可昭蕓還是一動不動，低垂著腦袋，甚至不願意看宋時霽一眼。
南向生百思不得其解，非要問個水落石出不可。在她的嚴刑拷打之下，昭蕓終於悶聲嘟囔了一句：“宋姐姐壞。”
這話把南向生氣笑了，她問：“你這小丫頭，敢這麽說你宋姐姐？嗯？”
昭蕓委屈巴巴地擡起頭來：“她欺負你。”
“什麽？”
昭蕓又低下頭去：“我，我前幾天出去玩，看，看見了你，你明顯心情不好，絕對是她，欺負了你！”
說到這裏，昭蕓又擡起眼睛，瞪了宋時霽一眼。想當初她還一直擔心宋姐姐要被南姐姐欺負，沒想到宋姐姐才是那個欺負人的大壞人。自己受了蒙騙，還順帶冤枉了一個好姐姐，兩重情緒交加之下，昭蕓這一眼瞪得極為悲憤。
雖不知她具體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但想也知道，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會把怎樣的表情當做“欺負”。
“你就因為這個不喜歡宋姐姐了？天吶，她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欺負我？”
“才沒有！”眼看宋姐姐竟然包庇壞人，昭蕓更委屈了，扯著嗓子據理力爭道，“那，那天，你被宋姐姐欺負了，就在一棵樹下面坐著哭，哭得好傷心！”
“……”
南向生身形一滯，下意識扭頭瞥了宋時霽一眼，正好對上她的目光，像是被開水燙了一樣，趕緊將眼睛移開，又虛張聲勢地對昭蕓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麽亂說話呢？哭？我怎麽可能——”
話音未落，宋時霽低下身去，問昭蕓道：“具體是什麽時候？”
南向生悄悄看了她一眼。昭蕓回憶了一陣，邊想邊說：“你，你那天，下山去鎮上，學做飯，走的時候提著個木籃子。大概，應該是過了很久，我看見南姐姐提著個籃子出來了，去鎮子後面的樹下坐著哭。”
宋時霽起身，看向南向生。南向生並未與她對視，卻感覺她的目光一直停駐在自己臉上，燒得她臉直發燙。
一陣沈默後，南向生終於擡起眼睛，看向宋時霽，迸發出一陣不自在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怎麽辦宋時霽，這下誤會可大了！這小家夥肯定覺得你把我欺負慘了！”
宋時霽依然看著她，眸子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南向生自顧自笑彎了腰，沖著昭蕓的臉道：“我那是愁我沒生意接了！你不會當真以為我哭了吧！”
昭蕓看見南向生笑得如此猖狂，心裏又委屈又疑惑，想說明明不是這樣的，她那天看到南向生提著食籃去樹下坐著，剛揭開蓋子還沒開始吃，就已經哭得很傷心了。
昭蕓本是想上去討要兩口，可看見南向生低頭看著籃子裏的東西，就這麽一直坐著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都掉到籃子裏去了，她便嚇得不敢上前去了。
可現在昭蕓又開始懷疑起自己來，畢竟要是宋姐姐真欺負了南姐姐，那南姐姐幹嘛還那麽護著她？
小腦袋瓜琢磨了一陣，又覺得可能真是沒欺負吧。沒欺負也好，說明宋姐姐依然是個好人，大腿也依然是雙好大腿，昭蕓扭捏了一陣，便又屁顛屁顛地上前來，抱住宋時霽的大腿不放了。
眼看她越抱越久，大有要在她大腿上生根發芽的架勢，南向生又忍不了了，驅蚊子一般地把那小丫頭給拍走：“快走快走，再不走我要欺負你宋姐姐了啊。”
終於連拖帶拽把昭蕓弄走後，二人便離開了昭家。
回木屋的一路上，也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南向生一直靠在宋時霽身上。
終於，南向生心知這樣是糊弄不過去的，總算收斂了手腳，站直了身子，看向宋時霽的眼睛。
宋時霽與她對視片刻，輕聲開口：“你是在發愁你沒接到生意？”
南向生伸了個懶腰，道：“不是啊？那是我在哄她，其實是那個油餅太辣了。你也真是，放那麽多辣椒，我再愛吃辣也受不住啊。”
“當時為什麽不說？”
南向生歪著頭道：“這不是想著你剛開始學做飯，想鼓勵鼓勵你嘛，別生氣啦，我們快走吧！”
“……”
見宋時霽遲遲不懂，南向生又拉著她的她的手繼續往前走。忽而宋時霽開口了，“南向生。”
南向生轉過頭去，“嗯？”
宋時霽看著南向生的眼睛，語氣誠懇而認真：“我希望，你不要對我有所隱瞞，有什麽事情我們一起解決。”
南向生挑眉，笑道：“好啊。”
宋時霽笑了，眼神柔和了下來，便又道：“以後——”
剛剛開口，卻戛然而止。
她本是想說：以後要是做得不好吃，一定記得要說出來。
可再一想，好像已經不存在這樣的以後了。毫無征兆地，宋時霽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換了個說話方式：“多吃些好吃的。”
南向生埋著頭，幾不可聞地應了聲“好”。
那天夜裏她們躺在一起，靜靜相對，南向生手裏握著一撮宋時霽耳邊的頭發，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手指上纏，又好玩似的戳宋時霽的臉蛋。
不知是不是因為各方事宜塵埃落定，宋時霽總覺得，南向生好像變得安靜了許多，最近常常像現在這樣，帶著一絲淡淡的笑，安適恬靜地望著她的眸子，對她說：“小神仙，我真的很開心，很滿足了。”
宋時霽點頭道：“那就好。”
那她便無牽無掛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懸而未決。
南向生當初與她簽的契約，還一直沒有寫條件。若是不說，南向生幾乎要忘了這件事。
她歪著下巴想了一陣，嘴角一翹，湊到宋時霽耳邊，輕輕吐出兩個字。
宋時霽疑惑地蹙起了眉：“就這樣？”
“嗯哼。”
“不要別的？”
南向生懶散地瞇起眼睛，搖了搖頭。
“……”
“怎麽，不願意啊？”南向生道。
自然不會是不願意，只是如果這是南向生想要的，自己直接給她便是，沒必要浪費一個契約條件。
不過轉念一想，不管南向生要什麽，自己不都可以直接給她？這麽糾纏下去就無窮無盡了，所以宋時霽爽快地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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