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紙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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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燈(一)

鏡幽這東西極輕,如同一層薄紗籠罩在周身,卻比這世間一切鎧甲都要堅固。

在被神體吸收前,它們往往會變成液狀,澄澈透明,然後被神體吸收。

吸收不過一瞬間,但要讓它凝固成形,則需要等上半個月。而吸收了鏡幽的神體,後背會留下一道古樸的花紋,永遠無法磨滅。

只是這個花紋在鏡幽逐漸形成一道屏障的時候會很疼。

宋時霽吸收鏡幽的那一晚,南向生坐在她的身後,看著她後背上的花紋很久。

見她那麽不喜歡花紋,宋時霽便跟她說,這個花紋在神的眼裏,好比一個榮譽勳章,彰顯著無上的勇氣和奉獻。

南向生卻沒覺出什麽榮譽來,只覺得這東西礙眼得很,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我看你們神仙都被忽悠瘸了”,便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南向生又擡起頭來,眼睛一眨巴,癟著嘴問:“疼不疼啊?”

宋時霽輕聲道:“不疼。”

南向生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打了個滾躺回了她身邊,翹起二郎腿,轉過頭悠悠地道:“你還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宋時霽皺了皺眉。

南向生冷不防湊到她耳邊,一字一頓地道:“都學會跟我說謊了。”

“我——”

南向生鼓著眼睛,一只手指對著她,像是審訊犯人般,疾言厲色地道:“再說,疼不疼?”

宋時霽終於如實招來:“疼。”

南向生從鼻腔裏哼了哼,冷聲道:“這還差不多。”

用膝蓋想也知道,一道花紋的出現肯定不是出現那麽簡單,怎麽可能會不疼。從下午到現在,宋時霽的嘴唇依然沒有恢覆血色,呼吸聲也比之前輕淺了許多,尾音裏帶著濃濃的倦意。

可她還是低估了宋時霽疼的程度,見著她夜裏表情沒什麽異樣,也沒出什麽聲,本以為第二天她就該好得差不多了,還想拉著她去鬧市吃點正經東西,畢竟剛剛受了那麽重的傷,總不能還跟著南向生一日三餐全是水煮白菜。

眼看自己都穿好衣服了,宋時霽卻還在床上趴著,唯一的進展就是把胳膊從被窩裏移到了床邊。一問,宋時霽說她現在只能慢慢動,讓南向生如果餓的話就先過去吃著。

聽見這話,南向生差點沒氣得吐血,一邊嚷嚷著“下不了床你就直說啊你逞什麽強”,一邊把這個要命的小祖宗塞回被窩裏去。

她去鬧市買了好些吃食過來,一口一口地餵宋時霽吃,卻見她越吃越慢,這才知道她是連吞咽都疼。

她忙活了一上午,做了各種雜七雜八的事,就想要讓宋時霽好受一點,可最後發現,宋時霽好像是做什麽都疼。

最後她幹脆在宋時霽身邊躺下,道:“那咱們就這麽躺著,好不好?”

宋時霽道:“好。”

神渾身上下都是治人的本事,可偏偏沒法給自己止止疼,南向生一想到這兒,又是一肚子氣,真想一棍子捅到天上去,給它捅出個大窟窿來。

夜裏宋時霽疼得睡不著時,南向生便為她唱一首古老的歌謠,唱她從未見過的綺麗。

在床上躺了三天,宋時霽終於漸漸能下地、能吃飯了。接下來的日子,便是要耐心等著心盔自行凝結。

南向生想,反正這事急也沒用,倒不如就沈下心來好好過日子。

她的原話是,“讓宋時霽過過人該過的日子”。

她帶著宋時霽去山下的服裝店,想為她買幾套衣服。看了一圈,又覺得那些衣服布料實在入不得眼,便派了個小卒去小屋,把她壓箱底的綾羅綢緞全搬了過來,挑了幾匹顏色淡雅的素色絲綢給了裁縫店老板,說是做好看些,錢不是問題。

老板一看南向生拿來的布料有多珍貴,出手又如此闊綽,索性連店都不開了,號召全店的人徹夜趕工,全情服侍這位貴客。

沒過幾天,南向生便捧著一大摞樣式各異、厚薄不一的衣服,送到宋時霽面前,一件件展示給她看:“怎麽樣?好不好看?”

宋時霽道:“好看。”

南向生又說那些衣服都是她的,便推著宋時霽試一試那些衣服,而宋時霽看了眼南向生身上那件亙古不變的米白色道袍,道:“那你呢?”

南向生皺了皺鼻:“我就算了,這件蠻好看的,再加上我還有很多件這樣的,臟了再換也不用洗了。”

宋時霽垂了垂眸,道:“我給你洗。”

南向生撲哧一聲:“你會洗嗎?”

“……”

她還真不會洗。這倒提醒了南向生,神身上的衣服從不染塵,自然也不需要清洗。可這些人間的布料就不一樣了,不僅得洗,還得精心呵護,不然會發黃,還會被蟲蛀。

好在南向生也算個半吊子布料行家,這方面的知識可以說是信手拈來,花了一下午,告訴了宋時霽如何打理這些不同材質的衣服。

某夜,她躺在床上與宋時霽閑聊,聊著聊著就到了做飯的話題上,她說以後沒事多上網學學做飯,最好多學一些。

講完了,她還不忘做出一副深沈的模樣,扼腕嘆息道:“你也別老跟著我吃東西,你看你平時,吃那麽點,也不怕餓瘦。”

宋時霽應聲道:“好,以後我慢慢學。”

南向生了卻一樁心事,滿意地哼唧了一聲,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瘦弱的手臂在黑暗裏揮動,幾根皮包骨的手指如同枯枝搖曳。

宋時霽看著她,輕輕開口:“你也要多吃點。”

其實比起初見,南向生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了。第一次見面,那才真像是張成了精的紙片,在夕陽裏走過來時,都讓人擔心會不會給風吹跑了。

只是她這話一說出口,好像就變了味。

南向生懶腰伸到一半,把手收了回來,眨了眨眼睛道:“你嫌我太瘦?”

宋時霽一怔,急忙道:“不——”

不等她說完,南向生忽然翻身過來,摟住她脖頸,笑瞇瞇地道:“那我就吃胖點唄,你給我做。”

宋時霽道:“好。”

“其實我也不是一直都那麽瘦的,”南向生翻了個面,重新躺回床上,挨著宋時霽肩膀,又湊到她耳邊,幽幽追憶道,“剛來人間時,我去街上買油餅吃,賣油餅的老太太還說我臉圓乎乎的可愛呢,完全想不到我是個半鬼。只是後來嘛……嗯……”

宋時霽追問:“後來怎樣?”

後來便在這裏待了百年,沒日沒夜地睡覺,實在是餓得快死了才出去覓一次食。再從小屋出來時,便成了現在這副蒼白羸弱的模樣。

其實剛來人間的時候,南向生是很愛吃東西的。

記得第一天到人間,她經過一條小街,沿途買了個油餅,覺得真是好吃得不得了,一連吃了五個,吃到肚子都裝不下了才離開,還想著第二天肚子空出來了還要來吃。

只是那天回小屋後,她疼了一整夜,這才想起,她與人還是有區別的。

第二天她按計劃回到了那條街,買了個油餅,依然是好吃的,可總覺得,好像找不回第一天那種感覺了。

其實味道是沒變的,只是她太疼了,一個人那麽疼的時候,是什麽東西都無福消受的,漸漸地便不再追求口腹之欲,隨便吃點什麽吊著條命就行。

南向生從回憶裏脫身,嘖了嘖嘴道:“也沒怎樣,就是太懶了。”

宋時霽不再多問,這時又想起之前沒說的話,覺得還是得說出來。

“不嫌。”

“啊?”

宋時霽看著南向生,認真說:“我不嫌你瘦,你很好。”

南向生楞了楞,後又垂下眼睛,含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哪哪兒都好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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