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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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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二)

宋時霽不再多言了,只道:“抱歉,我應該是認錯人了。”

南向生沖她揮揮手:“走吧。”

宋時霽點頭,即刻說了句“好”,跟上了南向生的腳步。

沿著這條路走了沒多久,便進入了一片深山老林,四處絲毫不見人類居住的痕跡,樹便也由著性子,恣意妄為地生長了起來,頗有幾分稱王稱霸的架勢。

南向生停下腳步,眼前是一片肆意生長的藤蔓,從腳下雜亂的灌木叢裏一路延伸,攀滿了整個屋頂。

“果然還是太舊了,”她咂咂嘴,“不知道還能不能住人。”說著便伸手想要拽下來些藤蔓。

然而手剛伸到一半,就被宋時霽攔了下來,南向生狐疑地看向她。卻見宋時霽抽出自己的佩劍,道:“我來就好。”

“行啊,謝謝。”

在南向生充滿讚許的目光下,宋時霽三兩下就把纏在房屋上的藤蔓給除凈。

她歪著腦袋,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宋時霽一陣,直到把宋時霽看得不知所措了,便揚起手臂,冷不防地把落在她頭上的綠葉給摘了下來,還沒等宋時霽反應過來,南向生已經抄著手,悠哉悠哉地走向木屋了。

宋時霽讓她的這個動作弄糊裏糊塗,不知所措,留在原地怔怔地眨了兩下眼。南向生轉頭,對她眉毛一挑,神氣十足地道:“楞著幹什麽啊?走啊小神仙。”

她心裏又偷偷笑,不過是她的有意挑逗,宋時霽就能不知所措,真真有趣。

木屋裏的布局其實很簡單,只不過一室一廳,雖小但也溫馨。

這個木屋是南向生住的時間最長的地方,因為這裏,是她一個人在人間度過了第一個第一個百年。

而之後,雖然她四處奔波,在許多地方都有了住所,依然會定期回來。

簡單收拾了一通之後,二人坐在屋檐下,此時已經入了夜,淡淡的月光傾瀉而下,給這已經萬籟俱寂的大地上撒下光輝。天邊繁星點點,門前小河潺潺,耳畔蟬鳴陣陣,昏黃的燈光從她們的身邊穿過,映出兩道人影,一派祥和。

明明幾日舟車勞頓,此時又是夜深,可南向生依然不知疲憊,興致勃勃不知去什麽地方,來來回回搬來好幾個箱子。

她一邊在箱子裏翻來找去,一邊碎碎念道:“這些可都是我壓箱底的寶貝,平時都不輕易拿出來的。”

她坐在宋時霽旁邊,手臂一放,滿懷的寶貝灑落一床。

她先拾起一串珍珠項鏈。那是她最喜歡的一件珠寶,除了珍珠本身寶貴以外,還因為這背後有一段印象深刻的故事。

她的客戶本是個海盜船船長,南向生幫他物色好了一艘運載珍寶的貨船,那群海盜利利索索地把寶藏搞到手了,誰知這時發生了海難,船長還沒來得及跟她履行完合同就一命嗚呼。

最後地獄仲裁會把那一船的珠寶,都判給了南向生,作為這一單生意的酬金。

天降橫財,南向生自然是高興壞了,而那一船的珠寶裏,最珍貴的便是這串珍珠項鏈。

她撚起項鏈上的一顆珍珠,細細端詳著。卻不料宋時霽的一句話當場把她幹破防。

宋時霽說:“我記得,我們那邊的門,就是用這個做的。”

南向生手裏的珍珠往下一滑,露出了一臉“你在逗我吧”的表情。

宋時霽又很肯定地點了點頭。

南向生呆楞了一會兒,又問宋時霽:“那你們那邊還有些什麽?”

宋時霽想了想,說天界的路是玉白色的,墻,則通體白潤,泛著淡綠色的光。但墻的根基卻是五彩繽紛的,有的是藍色,有的是紅色,還有的是綠色,不過都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南向生聞言,目光在地板上掃視了一陣,挑出一顆芝麻大小的藍寶石耳釘、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吊墜和一條鑲了祖母綠寶石的銀手鏈,遞到宋時霽面前,宋時霽點頭,說就是這樣的質地。

南向生聽完,稍作沈默,自己這滿地的寶貝,還有好多沒跟宋時霽介紹。

可她低頭一看,卻也明白了,她這些壓箱底的值錢寶貝,在天界裏要麽是做門的,要麽是砌墻的,要麽是鋪路的。

之前那股子獻寶的興奮勁兒,此時也蔫巴下來了。

她倒也沒覺得多失落,只是隱隱地感覺自己挺傻的。

宋時霽發覺南向生明顯不如之前那麽興奮,她問:“怎麽了?”

南向生搖頭。就在這時,宋時霽在地板上瞅見一個東西。

“這個。”

南向生聞聲,轉頭便看見宋時霽手裏拿著一枚胸針,上面零零星星鑲了些碎鉆,便跟她解說道:“哦,這是一位夫人給我的,雖然鉆少了點兒,但樣子還是好看。”

宋時霽:“你喜歡?”

南向生說:“鉆石嘛,誰不喜歡。”

宋時霽說:“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找機會給你做幾個。”

南向生笑道道,“你幹嘛非得給我啊?再說,你會做嗎?”

宋時霽道:“天界那邊有很多鉆石,我可以做的。”

南向生道:“行了吧,再喜歡這胸針也是喜歡,又不戴,我要那麽多做什麽?”

宋時霽不說話了。

一陣沈默後,宋時霽見南向生伸長手臂,去地板上夠了一陣,後挪了些,拉起了她的左手。

忽然,她感覺掌心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很快又變得溫熱。

她垂眸,見掌心安靜地躺著一塊淺灰色的玉石。

南向生說:“送你了。”

宋時霽問:“這是?”

“一塊不值錢的玉而已。不過,跟你眼睛的顏色倒一樣,所以就給你了。”

宋時霽看了好一陣,認真道:“謝謝,很好看。”

這幾天宋時霽出門打探消息,而南向生便四處瞎逛,招攬點小生意。夜晚再和宋時霽一同研究魂魄之事。

實在不想動了便倒頭睡。黃昏時一睜眼,就看見身邊的宋時霽正翻閱著手頭的資料,再一看她白皙的手背,已經撓出了紅印。

林子裏濕氣重,最近又值盛夏,蚊蟲就多了起來。

宋時霽見南向生醒來便問她:“有沒有驅蚊用的香?現在蚊子很多了。”

南向生撓撓脖頸,那裏正好有個蚊子包:“有的,”說著便伸手摸索放在床頭櫃裏的東西,“要不要來點花露水?”

宋時霽搖頭,然而南向生摸出一瓶花露水和一捆香,拉過她的手臂,道:“來點吧,止癢。”說著便拿著瓶子,對著她的手背噴了幾下。

冰冰涼涼的觸感。

宋時霽收回手:“謝謝。”

“謝啥啊,你把這香點了隨便放在哪。”

宋時霽照做了,雖沒辦法驅除所有蚊蟲,但日子總算好了些。

半夜裏悶熱無比,宋時霽沒有半分困意,正當她嘗試再次入睡時,南向生冷不丁地問她:“宋時霽,你會唱歌嗎?”

宋時霽:“你想聽?”

南向生道:“當然,正好睡不著。”

於是她便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

她唱的是一首舒緩安靜的歌謠,整首歌仿佛都是銀白色的,歌裏有一片海,海面飛著一群白色的海鷗,一隊灰色的船從銀白色的海岸徐徐駛來,駛過明亮的燈塔,頂著一輪蒼白的明月,說是要來接誰回家。

一曲唱罷,南向生的語氣裏充滿了驚喜問:“好好聽啊!”

南向生轉了個身子,面對著宋時霽,問:“聽你這麽一唱,我問問你啊,你看過海嗎?”

“嗯。那裏很美。”

南向生笑了兩聲,然後就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久到宋時霽以為南向生已經睡著的時候,南向生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腕,輕聲問:“還唱嗎?”

宋時霽楞了楞,側過頭來:“你還想聽?”

“嗯,”南向生說,“你唱得好聽。”

宋時霽笑了。

然後她又開始唱了,將此刻滿心的歡喜,都放進了歌聲裏,沈進歌謠裏那片大海,祈禱它們讓海鷗叼走,或是被那隊灰色的船只接去,渡到遙遠的天邊。

在歌聲中,她聽到南向生安靜地問她,海的那邊是什麽?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唱。她想,海的那邊是人間。

因為她想起在幾百年前,自己在凡間游歷的時候。那時的她行至一座江南小鎮,一抹殘陽斜照,萬裏長江金輝。

站在江邊的高塔之上,一眼就可以看到小鎮的全貌。

聲色俱全,人間百態,皆在那一眼的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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