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 番外十：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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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番外十：魂魄
◎真不要臉。（首發）◎
“小姐, 我們為何要來買這些？”鋪子裏，抱琴攙扶著自家小姐，面露不解之色。
安寧抿了抿唇, 神色有些凝重：“我想去見一個人。”
抱琴看著自家小姐眉眼間的憂色, 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家小姐今早一起，便同濟世堂告了假，前來買這些祭品，古怪得不止一點。
老爺與夫人的忌日分明不在今日, 先皇後的亦不是。
小姐這是要去看誰, 她不記得小姐有什麽已逝的故人。
安寧並未購置許多，只是簡單買了些紙錢與香燭，思量再三後，還精細挑選了些時令水果與如意糕。
“安寧姑娘？”
走出鋪子一段距離後, 安寧忽聽一聲呼喚，聲音溫潤如春風拂面。
少女回首望去，只見身著一襲深藍素面錦緞袍, 披著一件鴉青色羽緞鬥篷的男子正看著她。
他的眼眸閃爍不定, 似乎早早便已瞧見她, 且還猶豫了幾息方才開口喚住她。
安寧將手上的東西遞給抱琴，示意抱琴先上馬車等她，這才踩著濕潤的石板，緩步朝著那處走去。
上京的雪下得素來不多, 如今地上的雪已然化開，只留下微濕的青石板路。
“譚公子。”安寧笑了笑，向鋪子裏頭看去, 目露探究：“洛姑娘...”
去年, 譚文淮與洛芝嫣成婚了。
譚文淮聽見這話, 登時從恍惚中回神。
誰能料到，才過去不過兩年，他們兩人便與當年走上了不同的軌跡。
“她在家中。”譚文淮笑了笑，對上少女那雙杏眼，不再有躲閃，“聽聞顧世子尚在人世？”
安寧一怔，左右瞧了瞧，見沒人註意他們，方才輕聲道：“是。”
顧淮之尚在人世的消息已然傳了出去，但他們兩人定親的消息卻還沒有。
譚文淮了然點頭，他從妻子那裏聽聞此事，原先還不敢相信，但如今聽到安寧這麽說，算是徹底相信了。
安寧有些許不自在，畢竟他們許久未見，曾經還有過一段婚事...
譚文淮與洛芝嫣成婚那日，她只送上了新婚禮，但因姑母忽生了病，便沒能親眼見證，也算是遺憾。
後來，她與洛芝嫣見過幾面，與譚文淮卻是一面也沒見過。
“譚公子可是要前去祭拜什麽人？”安寧的目光落在譚文淮手裏提得東西上，乍然問道。
“今日是我父母的忌日，”譚文淮沈吟片刻，目露探究：“方才瞧你也從此處出來，你...”
安寧了然頷首，解釋道：“我今日也要前去祭拜一位友人。”
她驀然察覺到，如今譚文淮說話竟都不結巴了，果真與同誰生活在一起有關。
若是他再繼續結巴下去，恐怕怎麽也吵不過洛芝嫣。
“我方才叫住你，是想...”譚文淮吞了口口水，似是在猶豫著什麽。
安寧靜靜註視著如今面龐成熟許多的男子，並未催促。
“你方才買得那些紙錢受過潮。”譚文淮舉了舉手裏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方才笑道：“我這些紙錢是好的，你若是不介意，可以用我這些。”
他來這間鋪子買過一回，那些紙錢也就外面幾張是好的，裏頭夾著的，全是發黴受潮的，但因價錢便宜，且其他售賣的東西品質良好，鮮少有人鬧事。
他其實早就看到她了，也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提醒她，畢竟如今已然物是人非，他們兩人理當避嫌。
安寧倒是有些意外，下意識看了眼自家停在身後的馬車，方才抱琴已經將紙錢拿了上去。
再耽誤下去，可就要晌午了。
安寧思忖一會兒，望著譚文淮真誠的眼神，終是接受了這份好意，將東西接了過來，笑道：“多謝。”
她說罷，便從荷包中拿出了幾兩銀子，而譚文淮看著少女被凍得泛紅的指尖，連連擺手：“不必不必。”
“其實，我還有話想問你。”譚文淮頓了頓，又深吸了一口氣，才得以開口：“安寧，你可曾...喜歡過我？”
安寧的手指蜷了蜷，沒料到他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見譚文淮面色坦然，也不好往別處去想。
少女很是認真地想了想，在男子放緩了呼吸之際，搖了搖頭，誠懇答道：“沒有。”
譚文淮好似對這答案沒有多大意外，如釋重負地笑了。
他是喜歡過她沒錯，也有那麽幾瞬間以為他們兩人是兩情相悅，但如今聽到了這樣答覆，卻分外釋然。
當年，他給她的退婚書裏，明確寫著若是她想繼續成婚，那他們便立即辦婚事。
但不出所料，她接了那份退婚書，選擇與他好聚好散。
他那時，從未見過她這般容貌艷麗，端莊嫻靜，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差錯，堪稱上京閨秀典範的女子。
即使他有時結巴，她也從未表露出任何不耐。
但後來，他遇到了洛芝嫣那個與她截然相反的女子。
洛芝嫣刁蠻任性，不僅罵他，甚至有時還會動手。
他承認，他一開始，確實是不喜的，但後來聽聞她對顧世子一往而深時，卻是不由得感到同病相憐。
他心裏一直清楚，縱然安寧與顧世子退了婚，她終究還是放不下，時不時仍舊會想起那段往事。
更別提，顧世子還時常到她面前晃悠。
直到後來戰場上那一遭，他終還是接受了現實。
即便他們日後成了婚，也是徒然。
而且，他還察覺到，自己竟開始對別的姑娘，有了想要了解的想法。
那人，正是洛芝嫣。
被梁國人關進牢房時，他雖心感絕望，但有洛芝嫣在身旁吵吵鬧鬧，倒也沒多害怕了。
後來有日醒來，洛芝嫣莫名消失不見，留他一人在牢房內，他第一次感到異常恐懼與氣惱。
他既怕她出事，又懷疑她是丟下他一個人跑了。
與其被梁國人當俘虜，不如以死明志。
就在他心生自戕的想法的那個傍晚，洛芝嫣竟帶著人折返回去，將他救了出來。
或許，那便是改變他心意的導火索。
“你們要成婚了？”譚文淮突地發問，面色再沒有絲毫不自然，反而還帶著溫潤的笑。
安寧耳後一紅，想及譚文淮是洛芝嫣的丈夫，知道這些也屬實正常，便點了點頭：“嗯，婚期定在下月。”
塵埃終於落定，譚文淮心生感慨，笑道：“你們大婚之日，我可否前去祝福？”
他如今徹底放下了，但卻有些怕洛芝嫣還沒放下，畢竟前兩日洛芝嫣提起顧淮之時，仍是滿臉崇拜。
“自然，”安寧被他真誠的笑所感染，也牽了牽唇：“我們原本便想著，過兩日給你與洛姑娘送請柬。”
顧淮之到時，瞧見的便是這樣的場面。
安寧與譚文淮兩人‘有說有笑’地在一間鋪子外，不僅如此，那譚文淮似乎還送了安寧什麽東西，看起來好不親密。
“阿寧。”
忽有一道沙啞的嗓音傳來，打斷了二人即將結束的談話。
沒見其人，先聞其聲。
安寧轉頭見到大步朝自己走來的人時，頗為意外地眨了眨眼，輕聲問道，“你今日沒公務在身？”
今日也是巧了，一個兩個的都在這間鋪子外相遇。
顧淮之一雙眼裏隱有簇簇火苗，深深看了譚文淮一眼，才緩和面色朝著未婚妻子，抿唇問：“阿寧，你們這是...”
他才同洛憶安談完，放下一點心來，竟忘了還有一個譚文淮。
這譚文淮都已同洛芝嫣成婚，怎的還對阿寧糾纏不放，他還要不要臉了？
安寧看了看瞪大了眼的譚文淮，坦然答覆：“方才我與譚公子偶然相遇，便閑聊了幾句。”
少女說罷，眉目間卻流露出幾分憂色。
顧淮之今日披著一件銀絲素錦鬥篷，一張臉白得不像話，也不知可是又染上了風寒。
“顧兄。”譚文淮打量了顧淮之好幾眼，才拱手打了個招呼，笑容真切。
顧淮之雖頭戴玉冠，不再束著高高的馬尾，與從前有了點分別，但地上那道影子都擺明著，他不是鬼，而當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顧淮之年紀尚輕，卻為大楚貢獻頗多，他如今是由衷感到敬佩，同時又由衷為自己感到擔憂。
“譚兄，”顧淮之握住少女的手，笑不達眼底地掃了他好幾眼，冷聲道，“你今日倒是頗為清閑。”
譚文淮顯然沒察覺到少年語氣中的不善，如是點頭道，“今日有點事，便告了假。”
安寧心道，顧淮之自己不也是頗為清閑，否則怎會與他們在這街上相遇。
她手心被握得發熱，倒是第一回與他在相識之人面前握手，雖感到不自在，但也沒逃。
空氣寂靜了好幾息，唯有小販的叫賣聲，在街上不斷回蕩著。
氛圍似乎變得有些劍拔弩張，不，是單方面的劍拔弩張。
顧淮之看了眼少女手中那包東西，不自覺捏了捏心上人的手掌，才沖著開始有點站立難安的譚文淮，以為不明道：“譚兄，你今日此舉，芝嫣知道嗎？”
安寧與譚文淮皆是一楞，哪舉？
正當譚文淮思忖著如何作答時，顧淮之心裏的沈悶感又重了幾分，唇角那抹假笑也沒了。
“既是有婦之夫，就別在街上纏著別的女子。”少年一字一頓地警告完後，又輕咳一聲，補充道：“芝嫣是我表妹，你若是對不起她，本世子定會替她做主。”
一看就是譚文淮主動纏著阿寧的，真不要臉。
“顧淮之，”沒等譚文淮說話，安寧登時不悅地蹙起了秀眉，抽出了手，出聲打斷少年，“你這是何意？”
顧淮之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僅是在懷疑譚文淮，而是擺了明的在懷疑她。
少年手心突地一空，還被心上人一兇，眉眼間泛起了幾分委屈：“我不過只是勸告他幾句，阿寧...你兇我作甚？”
安寧卻不想理他，也沒去看他，只是沖著仍是莫名被說教了一番的譚文淮，笑道：“譚公子，多謝你的東西，請柬過兩日我會派人送過去。”
她說罷，又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冷下臉，道：“顧淮之，與譚公子道歉。”
顧淮之聽到少女喚譚文淮‘公子’，心情已然好了許多，但卻鼻哼一聲，不可置信反問：“道歉？”
譚文淮見情況不妙，忙擺手道：“不必不必，譚某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這顧世子還是同當年一般幼稚。
眼見譚文淮就要走，顧淮之眉梢一挑，悄悄側眸看了眼少女。待見到她白凈的臉上滿是不耐時，他心間驀然一慌。
“是我誤會了。”顧淮之咬了咬牙，悶聲朝著譚文淮的背影道，“...抱歉。”
少年說完，才嘗試去握心上人的手，而譚文淮回頭說了聲‘無事無事’，便忙不疊走了。
安寧躲開少年的手，心裏有些難受，悶聲問：“你莫不是在懷疑我？”
他們前些日子才剛說好，顧淮之此刻雖沒對她說什麽重話，但竟又反應如此莫名。
顧淮之輕輕捏住她的衣角，抿了抿薄唇：“阿寧，我並非懷疑你。”
眼見安寧還是側著臉，少年搖了搖她的衣角，垂下眼睫，“我只是...怕我在你心裏比不上他。”
他從前引以為傲的武力，如今也不知何時才能恢覆如初。
他除了一張臉外，好像再無任何值得她喜歡的地方了。
安寧眉心一松，卻還是淡淡道，“那便退親好了。”
若是他在她心裏比不上譚文淮，那她大可不答應同他成婚。
況且，她是真心希望譚文淮與洛芝嫣兩人能長相守，怎麽可能會去打擾他們之間的感情。
“不可能！”
顧淮之最是厭惡聽到‘退親’二字，生怕少女是認真的，忙承諾道：“阿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以後我再也不吃味了。你與誰在一處，我都...盡力不去管。”
安寧一哽，這又是什麽古怪的承諾。
顧淮之借著她心感無奈之際，將她的臉輕輕掰了過來，無賴笑道：“阿寧，原諒我嘛。”
少女被他捏了下臉頰，氣笑了。
這人脾氣來得莫名，走得也莫名，連帶著她的脾氣都變得古怪了起來。
“你方才...說什麽請柬？”顧淮之一把將少女圈到懷裏，親了親那光潔的前額。
若是他沒想錯，她方才是說會給譚文淮送他們大婚的請柬？
安寧臉頰一燙，避開了少年的眼神。
見心上人不作答，顧淮之心裏蕩起漣漪，朝著她手裏的東西一瞥，裝作不經意問道：“他方才送你什麽了？”
他又補充道：“我只是好奇，你若是不想說，那便不說。”
“紙錢。”安寧無奈擡眸。
顧淮之愕然：“紙錢？”
*
顧淮之不放心她與抱琴兩人來這荒郊野嶺，便怎麽也要同她們一起來。
此刻他與抱琴都在不遠處等著她。
墓前雜草已清，安寧俯身整理供桌，鋪上幹凈的白布，依次擺上糕點與水果。
點燃香燭後，青煙裊裊升起。
安寧雙手捧起紙錢，虔誠焚燒，火光映照在她平靜的面容上。
刺骨的寒風拂過，帶來陣陣清香，與此同時，一道少女尖細的嗓音傳入安寧的耳畔，不斷回響著：“休要在此裝腔作勢！”
少女的嗓音拔高，想直接撲到安寧身上，但無奈，穿透了她。
安寧下意識閉了閉眼，縱然知道這魂魄的身份，但她心底到底還是怵鬼神的。
她不過只是抱著試探的心態前來，怎料還當真找到了慕宛兒的墓碑。
這一世，慕宛兒被葬在了皇陵，但上一世，她卻並未被埋在皇陵，而是在此地。
沒感到任何古怪之處，安寧才緩慢睜開了眼，只見慕宛兒瞪著一雙大眼，氣得牙癢癢，像是一個心願未得嘗的孩童一般。
安寧失笑，卻定定看向她，認真道：“宛兒，放下執念，去投胎吧。”
聽見少女喚自己的名字，慕宛兒瞪人的表情一滯，無端有幾分落寞。
是她的怨念，將異世的慕宛兒帶到了這裏。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也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慕宛兒。
“宛兒，你不該被困在這。”安寧見少女忽然止了聲，唇角動了動，笑道：“我知你是良善之人，從未想過害我。”
慕宛兒飄了起來，哼了一聲，“我說過，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安寧擡首，莫名從她身上看到了她所認識的那個慕宛兒的影子。
少女笑了笑：“你不會的。”
若是慕宛兒想害她，又何必等到今日，一切都結束了，卻還不動手？
安寧怕她消失，匆忙道：“太子殿下，對你是有情的。”
書中的顧亦寒在慕宛兒死前，尚未登上帝位。
慕宛兒猛然靠近她，蒼白的面容有點扭曲：“你騙我！”
安寧又閉了閉眼，一息後才睜眼，對上那雙貼在自己臉上的大眼：“我沒騙你。”
安寧嘆息一聲，“你死後，他將害你的人一一殺了，為你報了仇。”
慕宛兒往後退了一點，似乎有些錯愕。
“他喜歡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人，”安寧頓了頓，一口氣說道，“他從未喜歡過...‘我’，萬般皆是誤會。”
許是故事就該有跌宕起伏，顧亦寒的一生，著實有太多身不由己，作為一國儲君，卻要娶一個不被世人看好的太子妃。
他已盡力護著她，只是沒想到，他才離京不過幾日，慕宛兒竟被折磨致死。
慕宛兒一張臉煞白，想否認，但見少女神色認真，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自然知道當年的內幕，只是一直不願相信罷了。
至於安寧...她是想殺了她，但卻不知怎的，動不了手。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其實安寧都沒對她做什麽壞事。
“宛兒，你若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安寧見慕宛兒神色動搖，趁熱打鐵勸說，“我會找人為你超度。”
她能看到鬼魂之事，雖古怪，但也不是沒有書籍記載過。
不過她還是不明白，為何所有詭譎之物，都隨著異世的慕宛兒消失了，前世的慕宛兒卻仍在。
慕宛兒用力別開臉，又飄回到了空中，輕聲嘀咕道：“我才不稀罕。”
如今那個幫她的魂魄留在人間的東西，已然與她取不到聯系了，她也不知該怎麽辦。
不論是從前，還是近日，她都去看過安寧好幾回。
這一世的安寧，與她的性子很像，都是那般地逆來順受，她看得很是暢快。
只是後來，安寧慢慢變了，做了許多她沒膽子做的事，例如退親，離開慕府，面對戰爭...
“你想不想，再見他一面？”
安寧了解她的心願，便問。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6-19 23:58:25~2024-06-22 23:59:1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慕初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蠟筆小欣 10瓶；故全大橘 2瓶；季季紅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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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我們為何要來買這些？”鋪子裏，抱琴攙扶著自家小姐，面露不解之色。
安寧抿了抿唇, 神色有些凝重：“我想去見一個人。”
抱琴看著自家小姐眉眼間的憂色, 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家小姐今早一起，便同濟世堂告了假，前來買這些祭品，古怪得不止一點。
老爺與夫人的忌日分明不在今日, 先皇後的亦不是。
小姐這是要去看誰, 她不記得小姐有什麽已逝的故人。
安寧並未購置許多，只是簡單買了些紙錢與香燭，思量再三後，還精細挑選了些時令水果與如意糕。
“安寧姑娘？”
走出鋪子一段距離後, 安寧忽聽一聲呼喚，聲音溫潤如春風拂面。
少女回首望去，只見身著一襲深藍素面錦緞袍, 披著一件鴉青色羽緞鬥篷的男子正看著她。
他的眼眸閃爍不定, 似乎早早便已瞧見她, 且還猶豫了幾息方才開口喚住她。
安寧將手上的東西遞給抱琴，示意抱琴先上馬車等她，這才踩著濕潤的石板，緩步朝著那處走去。
上京的雪下得素來不多, 如今地上的雪已然化開，只留下微濕的青石板路。
“譚公子。”安寧笑了笑，向鋪子裏頭看去, 目露探究：“洛姑娘...”
去年, 譚文淮與洛芝嫣成婚了。
譚文淮聽見這話, 登時從恍惚中回神。
誰能料到，才過去不過兩年，他們兩人便與當年走上了不同的軌跡。
“她在家中。”譚文淮笑了笑，對上少女那雙杏眼，不再有躲閃，“聽聞顧世子尚在人世？”
安寧一怔，左右瞧了瞧，見沒人註意他們，方才輕聲道：“是。”
顧淮之尚在人世的消息已然傳了出去，但他們兩人定親的消息卻還沒有。
譚文淮了然點頭，他從妻子那裏聽聞此事，原先還不敢相信，但如今聽到安寧這麽說，算是徹底相信了。
安寧有些許不自在，畢竟他們許久未見，曾經還有過一段婚事...
譚文淮與洛芝嫣成婚那日，她只送上了新婚禮，但因姑母忽生了病，便沒能親眼見證，也算是遺憾。
後來，她與洛芝嫣見過幾面，與譚文淮卻是一面也沒見過。
“譚公子可是要前去祭拜什麽人？”安寧的目光落在譚文淮手裏提得東西上，乍然問道。
“今日是我父母的忌日，”譚文淮沈吟片刻，目露探究：“方才瞧你也從此處出來，你...”
安寧了然頷首，解釋道：“我今日也要前去祭拜一位友人。”
她驀然察覺到，如今譚文淮說話竟都不結巴了，果真與同誰生活在一起有關。
若是他再繼續結巴下去，恐怕怎麽也吵不過洛芝嫣。
“我方才叫住你，是想...”譚文淮吞了口口水，似是在猶豫著什麽。
安寧靜靜註視著如今面龐成熟許多的男子，並未催促。
“你方才買得那些紙錢受過潮。”譚文淮舉了舉手裏的東西，深吸一口氣，方才笑道：“我這些紙錢是好的，你若是不介意，可以用我這些。”
他來這間鋪子買過一回，那些紙錢也就外面幾張是好的，裏頭夾著的，全是發黴受潮的，但因價錢便宜，且其他售賣的東西品質良好，鮮少有人鬧事。
他其實早就看到她了，也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提醒她，畢竟如今已然物是人非，他們兩人理當避嫌。
安寧倒是有些意外，下意識看了眼自家停在身後的馬車，方才抱琴已經將紙錢拿了上去。
再耽誤下去，可就要晌午了。
安寧思忖一會兒，望著譚文淮真誠的眼神，終是接受了這份好意，將東西接了過來，笑道：“多謝。”
她說罷，便從荷包中拿出了幾兩銀子，而譚文淮看著少女被凍得泛紅的指尖，連連擺手：“不必不必。”
“其實，我還有話想問你。”譚文淮頓了頓，又深吸了一口氣，才得以開口：“安寧，你可曾...喜歡過我？”
安寧的手指蜷了蜷，沒料到他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見譚文淮面色坦然，也不好往別處去想。
少女很是認真地想了想，在男子放緩了呼吸之際，搖了搖頭，誠懇答道：“沒有。”
譚文淮好似對這答案沒有多大意外，如釋重負地笑了。
他是喜歡過她沒錯，也有那麽幾瞬間以為他們兩人是兩情相悅，但如今聽到了這樣答覆，卻分外釋然。
當年，他給她的退婚書裏，明確寫著若是她想繼續成婚，那他們便立即辦婚事。
但不出所料，她接了那份退婚書，選擇與他好聚好散。
他那時，從未見過她這般容貌艷麗，端莊嫻靜，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差錯，堪稱上京閨秀典範的女子。
即使他有時結巴，她也從未表露出任何不耐。
但後來，他遇到了洛芝嫣那個與她截然相反的女子。
洛芝嫣刁蠻任性，不僅罵他，甚至有時還會動手。
他承認，他一開始，確實是不喜的，但後來聽聞她對顧世子一往而深時，卻是不由得感到同病相憐。
他心裏一直清楚，縱然安寧與顧世子退了婚，她終究還是放不下，時不時仍舊會想起那段往事。
更別提，顧世子還時常到她面前晃悠。
直到後來戰場上那一遭，他終還是接受了現實。
即便他們日後成了婚，也是徒然。
而且，他還察覺到，自己竟開始對別的姑娘，有了想要了解的想法。
那人，正是洛芝嫣。
被梁國人關進牢房時，他雖心感絕望，但有洛芝嫣在身旁吵吵鬧鬧，倒也沒多害怕了。
後來有日醒來，洛芝嫣莫名消失不見，留他一人在牢房內，他第一次感到異常恐懼與氣惱。
他既怕她出事，又懷疑她是丟下他一個人跑了。
與其被梁國人當俘虜，不如以死明志。
就在他心生自戕的想法的那個傍晚，洛芝嫣竟帶著人折返回去，將他救了出來。
或許，那便是改變他心意的導火索。
“你們要成婚了？”譚文淮突地發問，面色再沒有絲毫不自然，反而還帶著溫潤的笑。
安寧耳後一紅，想及譚文淮是洛芝嫣的丈夫，知道這些也屬實正常，便點了點頭：“嗯，婚期定在下月。”
塵埃終於落定，譚文淮心生感慨，笑道：“你們大婚之日，我可否前去祝福？”
他如今徹底放下了，但卻有些怕洛芝嫣還沒放下，畢竟前兩日洛芝嫣提起顧淮之時，仍是滿臉崇拜。
“自然，”安寧被他真誠的笑所感染，也牽了牽唇：“我們原本便想著，過兩日給你與洛姑娘送請柬。”
顧淮之到時，瞧見的便是這樣的場面。
安寧與譚文淮兩人‘有說有笑’地在一間鋪子外，不僅如此，那譚文淮似乎還送了安寧什麽東西，看起來好不親密。
“阿寧。”
忽有一道沙啞的嗓音傳來，打斷了二人即將結束的談話。
沒見其人，先聞其聲。
安寧轉頭見到大步朝自己走來的人時，頗為意外地眨了眨眼，輕聲問道，“你今日沒公務在身？”
今日也是巧了，一個兩個的都在這間鋪子外相遇。
顧淮之一雙眼裏隱有簇簇火苗，深深看了譚文淮一眼，才緩和面色朝著未婚妻子，抿唇問：“阿寧，你們這是...”
他才同洛憶安談完，放下一點心來，竟忘了還有一個譚文淮。
這譚文淮都已同洛芝嫣成婚，怎的還對阿寧糾纏不放，他還要不要臉了？
安寧看了看瞪大了眼的譚文淮，坦然答覆：“方才我與譚公子偶然相遇，便閑聊了幾句。”
少女說罷，眉目間卻流露出幾分憂色。
顧淮之今日披著一件銀絲素錦鬥篷，一張臉白得不像話，也不知可是又染上了風寒。
“顧兄。”譚文淮打量了顧淮之好幾眼，才拱手打了個招呼，笑容真切。
顧淮之雖頭戴玉冠，不再束著高高的馬尾，與從前有了點分別，但地上那道影子都擺明著，他不是鬼，而當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顧淮之年紀尚輕，卻為大楚貢獻頗多，他如今是由衷感到敬佩，同時又由衷為自己感到擔憂。
“譚兄，”顧淮之握住少女的手，笑不達眼底地掃了他好幾眼，冷聲道，“你今日倒是頗為清閑。”
譚文淮顯然沒察覺到少年語氣中的不善，如是點頭道，“今日有點事，便告了假。”
安寧心道，顧淮之自己不也是頗為清閑，否則怎會與他們在這街上相遇。
她手心被握得發熱，倒是第一回與他在相識之人面前握手，雖感到不自在，但也沒逃。
空氣寂靜了好幾息，唯有小販的叫賣聲，在街上不斷回蕩著。
氛圍似乎變得有些劍拔弩張，不，是單方面的劍拔弩張。
顧淮之看了眼少女手中那包東西，不自覺捏了捏心上人的手掌，才沖著開始有點站立難安的譚文淮，以為不明道：“譚兄，你今日此舉，芝嫣知道嗎？”
安寧與譚文淮皆是一楞，哪舉？
正當譚文淮思忖著如何作答時，顧淮之心裏的沈悶感又重了幾分，唇角那抹假笑也沒了。
“既是有婦之夫，就別在街上纏著別的女子。”少年一字一頓地警告完後，又輕咳一聲，補充道：“芝嫣是我表妹，你若是對不起她，本世子定會替她做主。”
一看就是譚文淮主動纏著阿寧的，真不要臉。
“顧淮之，”沒等譚文淮說話，安寧登時不悅地蹙起了秀眉，抽出了手，出聲打斷少年，“你這是何意？”
顧淮之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僅是在懷疑譚文淮，而是擺了明的在懷疑她。
少年手心突地一空，還被心上人一兇，眉眼間泛起了幾分委屈：“我不過只是勸告他幾句，阿寧...你兇我作甚？”
安寧卻不想理他，也沒去看他，只是沖著仍是莫名被說教了一番的譚文淮，笑道：“譚公子，多謝你的東西，請柬過兩日我會派人送過去。”
她說罷，又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年，冷下臉，道：“顧淮之，與譚公子道歉。”
顧淮之聽到少女喚譚文淮‘公子’，心情已然好了許多，但卻鼻哼一聲，不可置信反問：“道歉？”
譚文淮見情況不妙，忙擺手道：“不必不必，譚某還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這顧世子還是同當年一般幼稚。
眼見譚文淮就要走，顧淮之眉梢一挑，悄悄側眸看了眼少女。待見到她白凈的臉上滿是不耐時，他心間驀然一慌。
“是我誤會了。”顧淮之咬了咬牙，悶聲朝著譚文淮的背影道，“...抱歉。”
少年說完，才嘗試去握心上人的手，而譚文淮回頭說了聲‘無事無事’，便忙不疊走了。
安寧躲開少年的手，心裏有些難受，悶聲問：“你莫不是在懷疑我？”
他們前些日子才剛說好，顧淮之此刻雖沒對她說什麽重話，但竟又反應如此莫名。
顧淮之輕輕捏住她的衣角，抿了抿薄唇：“阿寧，我並非懷疑你。”
眼見安寧還是側著臉，少年搖了搖她的衣角，垂下眼睫，“我只是...怕我在你心裏比不上他。”
他從前引以為傲的武力，如今也不知何時才能恢覆如初。
他除了一張臉外，好像再無任何值得她喜歡的地方了。
安寧眉心一松，卻還是淡淡道，“那便退親好了。”
若是他在她心裏比不上譚文淮，那她大可不答應同他成婚。
況且，她是真心希望譚文淮與洛芝嫣兩人能長相守，怎麽可能會去打擾他們之間的感情。
“不可能！”
顧淮之最是厭惡聽到‘退親’二字，生怕少女是認真的，忙承諾道：“阿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以後我再也不吃味了。你與誰在一處，我都...盡力不去管。”
安寧一哽，這又是什麽古怪的承諾。
顧淮之借著她心感無奈之際，將她的臉輕輕掰了過來，無賴笑道：“阿寧，原諒我嘛。”
少女被他捏了下臉頰，氣笑了。
這人脾氣來得莫名，走得也莫名，連帶著她的脾氣都變得古怪了起來。
“你方才...說什麽請柬？”顧淮之一把將少女圈到懷裏，親了親那光潔的前額。
若是他沒想錯，她方才是說會給譚文淮送他們大婚的請柬？
安寧臉頰一燙，避開了少年的眼神。
見心上人不作答，顧淮之心裏蕩起漣漪，朝著她手裏的東西一瞥，裝作不經意問道：“他方才送你什麽了？”
他又補充道：“我只是好奇，你若是不想說，那便不說。”
“紙錢。”安寧無奈擡眸。
顧淮之愕然：“紙錢？”
*
顧淮之不放心她與抱琴兩人來這荒郊野嶺，便怎麽也要同她們一起來。
此刻他與抱琴都在不遠處等著她。
墓前雜草已清，安寧俯身整理供桌，鋪上幹凈的白布，依次擺上糕點與水果。
點燃香燭後，青煙裊裊升起。
安寧雙手捧起紙錢，虔誠焚燒，火光映照在她平靜的面容上。
刺骨的寒風拂過，帶來陣陣清香，與此同時，一道少女尖細的嗓音傳入安寧的耳畔，不斷回響著：“休要在此裝腔作勢！”
少女的嗓音拔高，想直接撲到安寧身上，但無奈，穿透了她。
安寧下意識閉了閉眼，縱然知道這魂魄的身份，但她心底到底還是怵鬼神的。
她不過只是抱著試探的心態前來，怎料還當真找到了慕宛兒的墓碑。
這一世，慕宛兒被葬在了皇陵，但上一世，她卻並未被埋在皇陵，而是在此地。
沒感到任何古怪之處，安寧才緩慢睜開了眼，只見慕宛兒瞪著一雙大眼，氣得牙癢癢，像是一個心願未得嘗的孩童一般。
安寧失笑，卻定定看向她，認真道：“宛兒，放下執念，去投胎吧。”
聽見少女喚自己的名字，慕宛兒瞪人的表情一滯，無端有幾分落寞。
是她的怨念，將異世的慕宛兒帶到了這裏。
她忽然有點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誰，也分不清，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慕宛兒。
“宛兒，你不該被困在這。”安寧見少女忽然止了聲，唇角動了動，笑道：“我知你是良善之人，從未想過害我。”
慕宛兒飄了起來，哼了一聲，“我說過，我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安寧擡首，莫名從她身上看到了她所認識的那個慕宛兒的影子。
少女笑了笑：“你不會的。”
若是慕宛兒想害她，又何必等到今日，一切都結束了，卻還不動手？
安寧怕她消失，匆忙道：“太子殿下，對你是有情的。”
書中的顧亦寒在慕宛兒死前，尚未登上帝位。
慕宛兒猛然靠近她，蒼白的面容有點扭曲：“你騙我！”
安寧又閉了閉眼，一息後才睜眼，對上那雙貼在自己臉上的大眼：“我沒騙你。”
安寧嘆息一聲，“你死後，他將害你的人一一殺了，為你報了仇。”
慕宛兒往後退了一點，似乎有些錯愕。
“他喜歡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人，”安寧頓了頓，一口氣說道，“他從未喜歡過...‘我’，萬般皆是誤會。”
許是故事就該有跌宕起伏，顧亦寒的一生，著實有太多身不由己，作為一國儲君，卻要娶一個不被世人看好的太子妃。
他已盡力護著她，只是沒想到，他才離京不過幾日，慕宛兒竟被折磨致死。
慕宛兒一張臉煞白，想否認，但見少女神色認真，卻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她自然知道當年的內幕，只是一直不願相信罷了。
至於安寧...她是想殺了她，但卻不知怎的，動不了手。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其實安寧都沒對她做什麽壞事。
“宛兒，你若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安寧見慕宛兒神色動搖，趁熱打鐵勸說，“我會找人為你超度。”
她能看到鬼魂之事，雖古怪，但也不是沒有書籍記載過。
不過她還是不明白，為何所有詭譎之物，都隨著異世的慕宛兒消失了，前世的慕宛兒卻仍在。
慕宛兒用力別開臉，又飄回到了空中，輕聲嘀咕道：“我才不稀罕。”
如今那個幫她的魂魄留在人間的東西，已然與她取不到聯系了，她也不知該怎麽辦。
不論是從前，還是近日，她都去看過安寧好幾回。
這一世的安寧，與她的性子很像，都是那般地逆來順受，她看得很是暢快。
只是後來，安寧慢慢變了，做了許多她沒膽子做的事，例如退親，離開慕府，面對戰爭...
“你想不想，再見他一面？”
安寧了解她的心願，便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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