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屋頂

關燈
屋頂

立在桌旁的少女不自覺握住了桌角, 指尖動了動。

窗外那道人影若隱若現,卻遲遲不曾挪動,修長的身型不像是祥寧軒的丫鬟,反倒像一名男子。

莫非是兄長?

但都這麽晚了, 他為何來祥寧軒尋她, 還遲遲不發出聲響?

慕安寧目露困惑, 正欲邁開腳步直接開門, 卻忽然頓住。

今日接二連三發t生怪事, 還是小心些微妙,侯府戒備不算森嚴, 萬一是什麽歹人, 可就不妙了。

思及此,少女微微垂目,將桌下抽屜裏的藥粉拿了出來,以備不時之需。

便是在這時,外頭那道人影挪動了幾步,在這深夜中倒是有些瘆人。

慕安寧的呼吸不自覺隨之一頓,趕忙將手中的那包藥粉放入袖內。

少女餘光瞥見桌上的護身符, 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起來, 將它飛快系在了腰間。

這東西雖然顏色有些古怪, 但也不知可是心理作用,它好似確實能擋些災難。

不過,她這些日子都沒戴,畢竟, 這是顧淮之送得。

外面的人影頓了頓,就在慕安寧以為他再不會挪動時, 他忽地緩緩朝著房門靠近。

慕安寧一顆心提了起來,直覺告訴她,外邊的人不可能是慕歸淩。

但此刻已是亥時,她實在想不通,還有誰會在這個時辰來找她。

在少女驚疑不定,悔恨自己沒有在屋內放防身的物件時,不知從哪吹來一陣涼風,突地將窗子吹開來,連帶著桌上的幾根蠟燭也被熄滅,只餘下一根。

慕安寧這下是真的有些發怵,外頭一點動靜都沒有,莫不是她的丫鬟都被這賊人殺了?

“咚咚咚——”

在門外立了半晌的人,終於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

慕安寧動了動唇,並未出聲,心底猜測不斷,又有些不確定了。

賊人怎會敲門?

外面的人見她不應答,又叩了幾下門。

這回,聲音比先前的要輕上許多,若是不仔細聽,倒像是風吹過門框造成的響動。

“阿寧。”

清冽的聲音傳入耳內,慕安寧瞳仁微不可察地一縮,原本不敢往那邊瞧的目光,漸漸挪了過去。

外面的怪人竟是顧淮之?

“阿寧。”少年的聲音低啞,帶著些許鼻音:“我知道你在裏面,讓我見見你,好不好?”

慕安寧回過神來,原本提著的心逐漸松懈下來,連帶著肩頸也是一松。

是她想多了,她並未得罪過什麽人,也理當不該有什麽會前來暗殺她。

不過,顧淮之深夜造訪,是為了什麽?

或許她可以借此機會,勞煩他派人查一查喬青生一事。

思及此,慕安寧隨手理了理被捏皺的裙擺,旋即沒有分毫猶豫地直接走上前開了門。

映入她眼簾的是身著一襲緋紅長衫、背對著月光的少年。

他還是同從前一樣,愛將墨發束得高高的。

只是今日,他那如玉的面龐,倒是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與那日在茶肆見到他時,極其不一樣。

顧淮之的手還在半空中,似乎是想再敲一次門,見她開門,迷離的眸光定了定。

半晌,少年終於勾起唇角,俊眉揚了揚:“阿寧,你肯見我了。”

他笑得開懷,似是終於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慕安寧的眸子落在少年臉上,卻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世子,你飲酒了?”

鼻端忽地傳來一陣桃花香,但她的院內並沒有種桃樹。

很顯然,那股清香是從少年的身上傳來的。

而顧淮之從前最喜愛的酒,便是桃花釀。

顧淮之目光緊緊落在少女身上,立時搖了搖頭否認,但旋即眉梢又染上一絲期待:“我若是飲了酒,你可還會為我做醒酒湯?”

慕安寧看出少年顯然飲了酒,但她卻並不想配合,只是疏離一笑:“世子可以讓府中的下人為你做。”

顧淮之不勝酒力,她自然是知道的。

從前若是一起參與宴會,她看到他飲了酒,都會派人送醒酒湯到王府。

但不用想也知道,顧淮之一定都沒有喝。

眼見顧淮之垂眸,通身透出一股失望的氣息,慕安寧面色淡然發問:“世子今夜造訪,有何事?”

少女心想,待聽完顧淮之的回答,再決定可否要讓他幫忙查喬大哥的事。

不過今日恐怕,當真要欠他一個人情。

顧淮之歪了歪頭,似乎有些沒聽明白少女在說什麽。

就在慕安寧準備再開口問一回時,少年終於聲音低啞,答非所問道:“阿寧,我昨夜做了一個夢。”

夢?

慕安寧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就那樣靜靜聽著,但少年緊抿著薄唇,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

慕安寧只得耐著性子繼續發問:“世子做了什麽夢?”

所以顧淮之深更半夜來尋她,便是為了同她講他做得夢?

罷了,他醉了酒,行事詭譎也屬實正常。

只是,她沒想到,他腦子不清醒還能翻墻。

顧淮之回過神來,那雙漣漪的桃花眸微微垂了下來,絲毫沒有往日囂張的氣焰,反倒顯得異常乖順。

半晌,少年吸了吸有些發紅的鼻子,聲音略微有些哽咽:“阿寧,別死好不好?”

他說罷,便伸手拉住了少女月白的衣袖,似乎當真在怕她離世。

慕安寧垂眸望向那只攥著她的大手,眉頭皺得更緊了,聲音卻帶了點無奈:“...世子,我沒死。”

顧淮之好端端地過來說這麽一句話,倒有點像是在咒她,著實不吉利。

眼見少女正將衣袖往後扯,顧淮之的手指又緊了緊,仿佛一松手,少女便會消失不見。

慕安寧心知少年醉酒,只得任由他攥著自己的衣袖,但卻不自覺放緩了語速,輕聲問:“世子可還有其他事?”

若是沒有,那她可要提出喬大哥一事,就是不知,此刻的顧淮之能不能聽進去。

顧淮之搖了搖頭,旋即又蹙緊了眉頭,與少女的目光對上,認真頷了頷首:“還有。”

“嗯,世子但說無妨。”慕安寧到了嘴邊的話又噎了回去,只得點頭應了一聲。

少年垂下頭,喉嚨滾了滾,聲音又沙啞了幾分:“阿寧,對不起。”

慕安寧這下是真的有些楞怔,一時想不出顧淮之好端端地同她道歉作甚。

顧淮之晃了晃少女的衣袖,悶聲問:“阿寧,原諒我好不好?”

慕安寧眨了眨眼,並未躲避少年毫不掩飾的目光。

月光落在他身上,好似給他鍍了一層光。

她忽然發覺,他與從前越來越不像了。

半晌,少女才真誠發問:“世子何錯之有?”

顧淮之從前,斷不會低頭同人致歉,今日他這酒喝得,倒是有些糊塗了。

更何況,這幾日她未曾與顧淮之相見,又何談起什麽爭執。

他莫不是找錯了人,才來同她道歉?

而顧淮之扯著她衣袖的手指一緊,腦中思緒混沌。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同她好好道歉。

他怕,以後再無機會了。

顧淮之似乎沒聽到少女說得話,而是自顧自道:“阿寧,你不原諒我也沒事。”

那嗓音中,似乎還帶了點委屈。

慕安寧微微一楞,只聽少年認真懇求道:“只是,你先別嫁人好不好?”

慕安寧心頭泛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繼而毫不猶豫搖了搖頭:“不好。”

她還有半月便要成婚,顧淮之忽然過來說這麽一句話,任誰都不會喜歡聽。

更何況,縱然她並不想過早成婚,侯府也斷不會同意。

顧淮之似乎沒有聽到少女的答覆,而是繼續自顧自道:“阿寧,你想不想看星星?”

他記得她從前說過,喜歡夜晚,喜歡星星。

...也喜歡他。

慕安寧下意識擡眸看了眼夜色,萬裏無雲,只有一個月牙兒懸在空中。

哪來的星星?

但還沒等她作答,慕安寧便感到渾身一輕,待她回過神來時,已經被少年抱在懷中。

聞著滲入她鼻端的清香,慕安寧閉了閉眼,默了一瞬,待穩住心神才問道:“世子這是在帶我去哪?”

她能感到,少年似乎在帶著她向上而去。

少年並未作答,但慕安寧感受著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一時也緊繃著不敢亂動。

片刻後,雙腳終於落了地,但少年卻仍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

“世子先放開我。”慕安寧微微側眸,才察覺自己現下在屋頂上。

天上一顆星都沒有,顧淮之不僅要看,竟還要到屋頂上來看。

他喝醉了酒,倒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但她可不想同他玩。

少年嗚咽了一聲,聲音透著濃濃的鼻音:“不放。”

夢裏,他就是過早松了手。

那番感覺,他著實不想再經歷第二回。

顧淮之勾了勾唇:“除非,你答應我先別成親。”

慕安寧被他勒得慌,氣兒忽然竄上來,擡眸瞪了他一眼:“世子,當初這樁婚事本就是我一廂情願,但我如今已然如世子所t願,退了親。”

她有些懷疑,顧淮之此刻壓根就是在裝醉,否則力道怎麽可能這般大,掙也掙不開。

她著實不喜歡這種被人控制的感覺。

“世子究竟為何還不願放過我?”少女的語氣全然沒了先前的溫和,聲音大了許多,再沒顧忌什麽禮儀。

她甚至有些懷疑,顧淮之就是見不得她好,才一而再再而三阻撓她的婚事。

她與譚文淮的婚事已成定局,就連嫁衣都快要制成,她絲毫沒有悔婚的想法。

眸光迷離的顧淮之垂眸看去,楞了一瞬。

少女垂著長長的眼睫,但瑩白面容上的慍色極為明顯,似乎是想同他算舊賬。

“...阿寧,我從未想過與你退親。”顧淮之用下顎蹭了蹭少女的頭頂,悶聲道。

他確實沒提過退親,他當初只是不想定下這場婚事。

慕安寧氣極反笑,忍不住質問,即在諷刺少年也在諷刺自己:“世子莫非當我是個傻的?”

都說酒後吐真言,但這番定論到了顧淮之身上,倒是反了。

他喝了酒,竟還能面不改色撒謊。

楞怔的少年手指似乎松了松,但他懷中的少女並未發現,而是繼續往下說道:“上京誰人不知,你顧世子最厭惡的人...”

慕安寧輕輕吸了一口氣,才終於有勇氣面對那段往事:“...便是他的未婚妻子。”

她縱然再喜歡他,那也是要臉面的。

他們剛定親的那段日子,她只要出門便能聽到旁人的議論。

因此,她縱然心知會被許氏責罵,也央求許氏暫且別帶她出府參加任何宴會。

顧淮之張了張口,但還沒來得及解釋,少女又繼續訴說,這些年一直埋在心底的話。

“我知道,剛定親那年冬獵,世子將我一人落在馬背上,便是想讓我知難而退。”慕安寧頓了頓,想起自己當初那副傻傻的模樣,眸子一時有些發酸:“是我不識擡舉,那時便該與世子退親。”

那年冬獵,是他們定下婚事後,第一回見。

當初她被養母逼著上了馬背,不過,王妃特意囑咐過顧淮之帶著她。

顧淮之自小便知曉她學不會騎馬,當場便直接應下,她還因此心底雀躍了一番。

誰知,到了狩獵場地,他竟直接將她落在原地,自己同友人揚鞭而去。

依稀記得,與他同行的公子問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他說:“...本世子喜歡會騎馬的。”

那些個聽到這番話的貴女公子們,當即便竊竊私語起來,道她倒貼顧淮之。

但她卻百口莫辯。

因為,那是事實。

她喜歡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喜歡她。

聽完少女這番話,顧淮之緊鎖了眉頭,極其艱難地才回憶起了那段往事。

好像,確實有這麽一回事。

顧淮之也顧不上其他,趕忙低聲道:“阿寧,對不起。”

慕安寧眼裏蓄起的淚水一滯,沒想到他會直接致歉,沒有任何辯解。

顧淮之閉了閉眼,感覺腦袋有點發沈,但卻終於想起當時心中的想法。

“...我當時,只是想讓你知難而退。”顧淮之喉嚨有些幹澀,但卻一字一頓解釋道:“我知道,你是被你母親被逼的。”

他一直以為,慕安寧並非真心喜歡他。

她從小便循規蹈矩,一板一眼地不敢違抗侯府的命令,包括這樁婚事。

他當時覺得自己是討厭她的,所以一旦自己不自覺被她吸引,他便愈發想推開她。

而心底也一直有一道聲音告訴他,他不該喜歡上慕安寧,他該厭惡她。

聽完少年的解釋,慕安寧眼睫顫了顫。

她確實是被許氏逼的。

但時間長了,她也逐漸變得心甘情願。

喜歡顧淮之,好似成了一個習慣。

但她現在好不容易放下了,他卻又要來提醒她。

“阿寧,我知你不肯信我,但我真的從未討厭過你。”顧淮之眸光瀲灩,緩緩松開了少女,斷斷續續道:“是我負你在先,但你再給我一個機會,可好?”

顧淮之眼眶微紅,心中除了悔恨還是悔恨:“阿寧,是我錯了,我想彌補...”

慕安寧沒仔細聽,只知道那股力道松了些許,便立時趁機往後退了一步。

但少女似乎忘記自己此刻在屋頂上,腳下霎時一空,差點驚呼出聲。

所幸顧淮之反應敏捷,頃刻間便摟住了少女纖細的腰身。

月色如一層銀白的面紗,映照在屋頂上對望的少男少女。

感到腰間的暖意,慕安寧神色一僵,擡眸與少年那雙在月光下,尤其水潤的桃花眸對上。

顧淮之的喉嚨艱難地滾了滾,將少女往自己懷中又帶了帶,卻不自覺註視著少女那張微微抿著的唇。

她似乎已經卸了口脂,但唇色卻還是粉粉的。

味道會不會,和桃花釀一樣?

慕安寧被那雙包含水光的黑眸盯得有些不自然,想往後退,但卻分毫動不了。

“阿寧,我喜歡你。”顧淮之聲音低啞,但字字都仿佛帶著沈甸甸的情意,“...我真的心悅於你。你可不可以,也試著再喜歡我?”

被酒香包圍的慕安寧一楞,只見眼前的少年緩緩俯下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